他迅速转身,右指突出如电,封住雪莱胸口要穴。左手按住那人脉门,缓缓送入真力助他调理内息。
毕竟是当代剑圣,修为深厚,非比寻常,何况凌昊天由他一手调教,内功心法本就同出一源,施展起来事半功倍。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已平复许多,脸色也有所好转。
凌昊天不敢耽搁,扭头吩咐循声赶来的侍从去请军医,自己则俯下身,只是稍稍用力,已经将那人连着轮椅一块抱起,快步向羽商阁奔回。
肖明远看得目瞪口呆:那辆木轮椅以檀木雕成,质地细密厚重,本就分量不轻,再加上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少说也有百来斤。而他抱在手中却是举重若轻,箭步如飞,竟似毫无负担一样。
他呆愣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忙竭力跟上凌氏少帅的脚步。饶是如此,还是被落下一大截,当赶回羽商阁时,凌昊天已将人安置入卧房。几名年轻军医在门口进进出出,面带愁容,似是遇到什么棘手难题拿捏不定。
他心知事关凌氏隐秘,虽然担心雪莱身体状况,却不便多问,只好躲回自己房间,一边找了本书消磨时间,一边侧耳细听隔壁卧室里的动静。
另一边,凌昊天低伏在床边,自床头柜上的水盆里绞出一条湿手巾,小心翼翼拭净那人唇角面颊上残存的血迹。
适才军医说的话犹自回荡在耳边——
“这位先生身体虚弱,已呈油尽灯枯之像,本来应是时日无多。可奇就奇在他体质分明至虚至弱,五脏之内却有一股精气流动——就如时逢旱季,河流干涸,田地荒芜枯死。但若以地底暗河水浇灌,未尝没有还阳回春之效……”
“只是……到底已经血脉枯萎,精元耗竭,这股精气只能护住他生机不绝,却不能改善他的身体状况。所以他现在身体极为虚弱,绝不能劳累,更不能情绪激动,否则刺激内伤发作,药石无灵……”
嘴角勾挂起一抹苦笑,在听完这番话后愈显深刻。
血脉枯萎,精元耗竭……他当然知道这是怎样造成的——若非两年前他布下那个毫无余地的杀局,师傅也不会选择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救回门下弟子。
十七年前的救命之恩,清凉台上三年的悉心教导,十四年的师徒情分——这个男人对他的恩情实在太重太重,重到他根本无法偿还,只能彻头彻尾地沦陷下去。
他一度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站在力量的顶峰,就能留住这个如夜空朗月一般的人。
然而事实却是,他的坚忍心智决绝手段成了刺伤那个人的一把利刃,甚至亲手将他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自己一手教导出的爱徒,却是如此狼心狗肺地伤害自己,两年前如此,两年后还是如此——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师傅……”
在房门被带上、卧房里只剩下自己与床上那个昏沉未醒的男子后,那个瞬间,他再也抑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把脸埋进那人掌心中,低低唤出这个称呼。
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那人手指上,又顺着指缝一点一滴缓慢流逝。
“对不起……”
他喃喃道,稍稍仰起脸,带着十二分的虔敬,颤抖着将滚烫的嘴唇印上那人掌心,沿着手掌纹路慢慢向上,最终吻住略显冰凉的指尖。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日,他在床边守了许久,从正午直到日影西斜,再到夜色沉沉降临,远处的通明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他伏在床头大半日,腿脚有些麻木僵硬,于是起身走到门外吩咐侍从把药汁热了送进来,顺便活动一下筋骨。
侍从喏喏应着退下,看来是被他日间急怒交迸的神色吓住了,生怕一个不慎再度挑起他的怒气。
凌昊天看在眼里,不觉微微苦笑,刚要转身进屋,却瞥见那抹靠在门口的修长身影,眉锋顿时一凝。
他想了想,对那人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身走上阳台,靠在白石栏杆旁,负手望向远处隐约流动的深沉夜岚。
须臾,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稳而迅疾,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凌昊天闭一闭眼,抢在那人说话之前开口:“没又把自己弄一身酒气醉醺醺地回来?”
身后那人噎了一下,单膝跪地:“属下失仪,请少帅恕罪。”
凌昊天微扬下颔,感受到夜风削面而过,淡淡道:“起来吧。”
“是。”
那人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位……前辈,现在情况如何?”
“情况已经稳定,只是人还在昏睡着。军医来看过,说他身体本就虚弱,白天因为情绪受激,气血攻心才会吐血昏迷,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凌昊天叹息一声,手指揉摁眉心,回头望向部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飞廉微微垂首,避开那人冷定洞悉的视线:“西北分部传来消息,说‘圣天使号’的模拟测试进行得很成功,各项数据都已达到预定指标,两天后准备正式进行实地试行。”
凌昊天点点头,语调漫然:“做的好——让他们万事小心,绝不能出纰漏。”
“是,属下明白,已经叮嘱过雷纳德了。”
飞廉低垂眼睫,目光闪烁,似是有什么为难的事犹豫难决。凌昊天敏锐察觉,也不开口催促,只是静静望向夜幕深处不断涌动的风云变幻,等待他的下文。
飞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出口:“少帅,您让殷文去负责‘圣天使号’的首次试驾,如果失败,是否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试驾成功与否尚未知晓,就先过来替他求情——你是从一开始就认定殷文此次任务会失败吗?”
凌昊天转过脸,神色冷诮:“上一次私自放走荆玥那小子,我已经饶过他一次——如果这次再失败,他还有什么理由求得宽恕?”
飞廉眉心微跳,急道:“可是……圣天使号刚刚研发,首次试驾本就九死一生,就算失败也是情有可原。”
“飞廉,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想,那军团中又有何纪法可言!”
凌昊天神色冷戾,见部下还欲争辩,不耐地翻起手掌:“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议……现在也不早了,如果没别的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飞廉眼神微黯,却没有依言告退,只是低声道:“除了这件事,西北分部还传来消息,说已经查探到荆玥的踪迹。而且,似乎那位高先生也跟他在一起。”
他停顿了几秒钟,瞥到凌昊天若有所思的表情,复又问道:“西北分部请少帅示意,是否要立刻采取行动?”
凌昊天默然片刻,眼底神采几度变化,最终缓缓归入沉寂,激不起半点波澜:“知道了……让西北分部盯住就好,只要人没事,不必贸然露面。”
他这话的意思……是可以放过那两个人一马?
飞廉的目光在那扇透出朦胧微光的纱窗上滑过,微微有些黯淡,隔了几秒钟,却又不着痕迹地舒展了眉头,低声应道:“是,少帅,我这就去传达指令。”
他对着凌昊天微施一礼,旋即转身退下,修长的身形后拖下长长的深重暗影,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寥落。
凌昊天盯着他的背影瞧了片刻,直到他转出门去,眼中微露出悯然的神色。
相交二十余年,他不是不知道飞廉是怎样一个人,也隐约明了这个部下心里暗藏的心思,只是……有些事实在是身不由己,即便强硬自负如他,也无力去控制。
何况这些年来,董事会虽被他极力压抑,私底下却暗流不绝,一直蠢蠢欲动。近几个月来更是异动频频,看来是要有一番大动作。
虽然近两年飞廉在他和董事会间竭力周旋,力图缓和矛盾。可他们心里都明白,地雷隐藏久了,终有爆炸的一天,只是时间早晚的不同。
一边是相交二十多年的好友,另一边却是维护自己的家族董事会,如果真到了针锋相对的一天,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又该如何自处?
他不想伤害他,可若到了那一日,他也别无选择。
想到此处,素来冷定决断的凌氏少帅竟然觉得甚是烦恼,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奈。
他摇摇头,尽力驱走这种陌生的烦乱感,转眼瞧见侍从端着药碗进屋,于是接了过来,顺手屏退部下。
回转进卧室时,那人还在床上沉沉昏睡,脸颊惨淡如纸,分毫血色也无。然而神色仍是那样温和淡泊,温暖柔和的灯光投映其上,呈现出一种玉石一般的剔透光泽,澄和明净,不染微尘。
不知为何,只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看见他的容颜,凌昊天就觉得心境澄和,所有烦扰杂乱都能遗忘释怀。
他走到床边,将昏沉未醒的当代剑圣缓缓扶起,舀起一勺药汤,刚要喂他服下,却想起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场动乱,突然顿住动作。
犹豫了一下,他低头尝了口药汁,隔了片刻确认没有问题,才小心翼翼送入师傅口中。
那人的头颈倚靠在他肩膀上,拜入师门十四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地接近师傅。
就是这样一张容颜……十七年前,在窒息造成的神智昏沉中闯入他的生命,将自己从死亡的阴影中生生带离——
师傅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场车祸后,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就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那张清绝容颜,无论如何都要将他留在身边!
他从小就是一个霸道任性的人,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手,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光芒卓绝、风华难绘的人。
可是,偏偏又是这个人,挡在他前进的道路上。
“师傅……”
他放下药碗,颤抖着握起那只没有温度的右手送到唇边,辗转着印下滚烫而无声的字句——
“我要的……其实并不多。”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