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很奇怪,从三十公里的高空中坠落、直直撞上沙丘,还能毫发无伤,连‘圣天使号’的机体都保全无损,只是昏了过去……该说你命大,还是天赋异禀?”
年轻的索菲尔总裁直起身,一袭烈艳红装,越发衬得她容色艳丽,难描难画:“那家伙说是什么λ DRIVER系统启动的结果,在坠地的一瞬间将你心里的求生意念转化为驱动防护盾,才能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冷哼一声:“说得这么玄乎,装神弄鬼,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不屑一顾,殷文却听得怔怔出神。
最后一刻的……求生意念?
像他这样的人,满手血腥,杀业累累,活该遭天地唾弃,曝尸荒野……能这样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怎么还会有求生意念?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初晓晨曦中,那个女子安睡未醒的侧脸,美好宁静如缓缓绽放的白蔷薇……
原来即便是她这样的冷血杀人鬼,也并非对人世毫无留恋。
报应……真是报应!
他苦笑了笑,低声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水月闻音收敛了冷诮笑意,俯头凝望着他,眼神渐渐专注:“在索菲尔的四年里,我对你如何?”
殷文侧开视线,不欲与她对望:“你对我很好。”
“很好……像你这样没心肝的人,也知道我对你很好吗?”
水月闻音冷冷一笑,笑容中却透出无限哀凉:“可是我从来没想到,这个被我从海滩上救回来的男人,留在索菲尔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我和我姐姐!”
她出身豪门,从小受乃姐宠爱保护,养成了娇纵任性的个性,即便是殷文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凄哀的神情。
纵使心底再怎样憎恨厌恶,那一刻还是被深深触动——毕竟这个女子对他亦有救命之恩,而他……确是亏欠于她。
“你说得对,从头到尾,都是我欠你……”
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神色淡淡而疲倦。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救我。”
“你错了……虽然痛恨你包藏祸心,恩将仇报,可我从没后悔救过你!”
水月闻音笑容惨淡,语气却极断然。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突然伸手箍紧殷文后颈,逼他直视自己,无法逃避。
“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知肚明——即便是你叛出索菲尔的这些年,我的心意也从来没改变过!那么你呢?”
她紧紧逼视着殷文双目,试图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寻找见自己的身影:“这些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动心?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也没关系!”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近乎谦卑而乞求,明知答案令人绝望,那双深棕眼眸中却仍燃烧着灼灼火光,似是坚持着最后一点希望不肯死心,期盼能有奇迹出现。
似是被那样的烈焰灼痛视线,殷文闭上眼:“……我很抱歉。”
抱歉……
他虽没有直接答复,这样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水月闻音眼里的光一分一分变得黯淡,便如燃尽的篝火,只余死寂灰烬,弥天漫地,遮蔽住所有光彩。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却总觉得不甘,非要听你亲口说出才肯死心……”
她神色惨然,痴痴凝望着这个苦恋了六年的男人——她跟他的距离不过短短几公分,却似隔了天涯海角,遥不可及。
“有的时候我真想剜出你的心脏,看看那是不是铁石做成的!”
她咬牙切齿,狠辣的目光在触及那张清隽英挺的面容时却微微一软,隐约荡漾出温情涟涟。
“没关系,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说了,她不是你能肆意污蔑的!”
听到这句话,殷文骤然睁眼,神光冷厉:“她跟你我都不同,别再让我听到你对她出言不敬!”
他对林皓夜的断然维护令明艳无俦的索菲尔总裁神色更加扭曲,忽然用力攫住他下颔,不顾一切的用力,在他面颊上留下五个青紫指印:“不同?有什么不同?对了……我差点忘了,她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只厉鬼,一抹披了人皮的亡魂,比你我还不如!”
冷言讥嘲中发泄出她多年的不甘与郁卒,殷文越是面容沉静,她就越是用语刻薄,想要打碎这个男人脸上的冰封面具。
“太原王生匿一女郎在家中密室,然而某日蹑足而窗窥之,却见一狞鬼……太原王生还能说是被美色迷惑,而你呢?”
她咬牙狞笑:“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庶民,又长得难看,不就是出身剑圣一门吗?真没想到,以守护苍生为宗旨的剑圣一门宗主竟然会收一个厉鬼为徒……还是说,这个女人真的魅力非凡,连当代剑圣都被迷惑了?”
她这话说得无比难听,甚至暗指这对师徒间有违背常伦的关系。殷文眉心有冷戾的怒气聚涌,虽然被她捏住下颔说不出话,目光却锋锐如刀,几乎要在她面上生生剜出血肉——
对林皓夜而言,曾为厉鬼的过往是她心中最深的伤痛。死而复生,一切都可以失去,唯一不容侵犯亵渎的便是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师门。
水月闻音这样刻薄,侮辱的不仅是林皓夜,更是她视若神圣的剑圣一门!
他说不出话,只能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怜悯一只纷纷碌碌的草芥蝼蚁。
对生于豪富之家、自小顺风顺水的索菲尔总裁而言,永远无法明白出身平凡,却挣扎着在逆境中存活下来,是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毅力。
这个世界并不围绕着哪一个人旋转,同样,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为自己挣出一条出路——他们并不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由着棋手搓圆捏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布衣一怒,天下缟素——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懂得去尊重每一个看似卑微的生命,再如何强大的势力也迟早有覆灭的一天。
这是他在凌氏和索菲尔这么多年来,心中最深的感慨。
水月闻音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只是被那样冰冷怜悯的眼神激起心中怒火,突然掐住他咽喉,用力之大似是要将他喉骨生生捏断!
“你不过是一个杀人犯,当年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六年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看我?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她向上一提力,殷文喉骨发出咯咯声响,沉静如水的面孔裂开一道缝隙,微微现出痛苦的神色。
看到他外表面具下隐藏的真实情绪,水月闻音心中的怒火稍稍缓和,手指也放松了一些,让他能有喘息的余地。
“我给你一个机会——回到索菲尔,回到我身边,替我们完成圣天使号的试驾,我就原谅你之前的一切所为。”
她俯低头,与他的距离如此之近,彼此的呼吸声都真切可触。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就当所有的事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像两年前那样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凌氏少帅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你毕竟曾经是索菲尔的高管,他根本不可能完全信任你,你留在凌氏也不过是被他利用,随时都可能被当作弃子,你难道还想继续下去吗?”
“回到我身边,过去的一切我都不追究了,我们重新开始……”
在殷文面前,这个高傲如孔雀的女子收敛起所有锋芒,轻声低语,温热的呼气贴着他耳根响起。
重新开始?
殷文不觉冷笑:他也想重新开始……可是谁给过他机会?又有谁给过林皓夜机会?
他没有说话,可那样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水月闻音看在眼里,手下的力道忍不住又加紧几分,目眦欲裂:“我真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你对她念念不忘了两年,到现在还恨不得为她死了!”
到底有什么好?
窒息造成的晕眩中,殷文目光微怔,仿佛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都近在眼前。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温婉和善的人,性情偏激邪异,很容易走极端。然而在他面前,她总是极力克制自己的古怪脾气,生怕言行不慎令他伤上加伤。
现在回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从何时起,在不经意间已经沉沦入那一句话、一个眼神中的风华。
而她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照顾、无条件的守护,只是令这种沉沦越来越深,直至无法自拔。
“想陪她一起死,做对同命鸳鸯?我就偏偏不如你的意!”
水月闻音哼了一声,眼底有骤现的疯狂,忽然转身走到墙边,拉开书桌抽斗,从中取出一支无菌袋包裹着的注射器。又拿出一瓶药水,全部抽入针筒中。
殷文一眼瞥见,神色微凛:“那是什么?”
“怎么,害怕了?”
不过片刻功夫,年轻的索菲尔总裁已经恢复平静,抬手轻掠云鬓,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皓腕,侧头娇笑。
“是毒药……怎么样,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扭动腰肢,慢慢走到男人面前,用两根水葱一样的手指抬起他下颔——修剪齐整的朱红丹蔻散发出熟悉而浓郁的夏奈尔五号,沁入鼻窍,让他从身到心本能生出一种厌恶感。
他想扭过头避开这股香味,却被她更紧地禁锢住,无法动弹。她低下头,几乎跟他鼻尖对鼻尖,嘴角缓缓勾挑出一个媚惑微笑:“看你刚才的反应……跟那个女人在一起那么久,应该还没有碰过她吧?”
听到这样露骨的问话,殷文嫌恶地闭上眼,不愿搭理。
“也是……像你这样冷僻隐忍的性子,大概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碰女人吧?”
水月闻音掩口轻笑:“我曾经对你这副脾气又爱又恨,可如今倒觉得很是庆幸……至少,你也不会去碰其他女人。”
她笑容忽敛,手指加力令他动弹不得,忽地低俯下头,深深吻住那张单薄苍白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