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提及殷文,荆玥的脸色倏尔暗沉,默不作声地将他揽进怀中,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那家伙有什么事,我永远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把脸埋进高舒羽颈窝里,闷声低低道。
高舒羽明白他的心情,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只能安抚地拍拍他的头,没想到那一头乱草似的头发摸起来手感居然很好,忍不住又摸了摸。
荆玥倒是不介意被他当作萨摩狗一样抚摩,反而顺势蹭了蹭,把他搂的更紧些,表情阴沉:“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顺利过关,他要是真出事了,我恐怕下半辈子都要被‘她’追杀了!”
高舒羽沉默了一会儿,靠在他臂弯里低声道:“其实……凌昊天并非一味恃强蛮横之人,殷文未必全无生机。”
荆玥揽住他的手臂不易察觉一僵,随即把被褥往上拉了拉,将他裹紧一些,贴住那人耳根轻声问道:“凌昊天囚禁了你两年,可你好像……并不恨他?”
他说话一向快人快语,这样委婉地试探,已经是极限。高舒羽敏锐觉察到他隐藏的不安,先是有些好笑,笑完了又有些感动——
这个粗神经的家伙,也只有碰到自己的事时才会这样敏感吧?
“虽然囚禁了我两年,可当初也是他从索菲尔手里救下了我,总算对我有救命之恩。何况这两年来……他待我也算不薄。”
他淡淡道,顺从地靠在荆玥怀里,让这个平日里神经大条、此刻却小心翼翼的家伙能得到一丝安心感。
“不过,也只是这样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并不只是看我,好像是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他这样解释道,发觉荆玥没有说话,仍在静静等他的下文,于是加上一句:“所以我猜,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替身……就像他对我一样。”
他的最后一句话颇有深意,荆玥想了半天,嘿嘿一笑:“你的意思是说,他对你而言也只是一个替身?是谁的替身?”
高舒羽白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搭在肩上的爪子一把挥下:“自己想。”
荆玥犹不死心,还想继续黏上去,忽然脸色微变,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一个翻身已悄无声息摸到门口,侧耳听了听,用力一掀帘子,将门口那人拽了进来,厉声喝问:“谁派你过来探听的?凌氏还是索菲尔?”
“你这家伙,还是那么神经大条,一点也没变。”
出人意料的,趴在地上的人影竟是个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一身天水碧的青衫,低着头吐出冷诮讥嘲的话。
这声音听来熟悉莫名,荆玥仔细一瞧,顿时呆了:“青、青羽,怎么是你?”
他晃晃脑袋,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感觉:“你、你不是应该在云梦阁里看店吗?怎么会在这儿?”
“你还好意思问。”
青羽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掸掸身上灰尘,满脸不屑:“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去招惹了凌氏,又一声不吭跑到这个鬼地方来,我跟主人也不用千辛万苦地过来找你们了。”
他语气虽然恶劣,说的却是实情。荆玥摸摸头,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只能陪着笑脸:“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那个,我不是也没办法吗——那时候你们都回云梦山了,小高身陷凌氏,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又怕回云梦阁给你们添麻烦,所以才留书出走。”
他道歉态度虽好,青羽却不领情,仍是恶声恶气:“怕添麻烦?你是觉得我们跟大海捞针似的找你们下落就不麻烦了?千里迢迢从东海市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就不麻烦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对方只是个少年,又千辛万苦地跑到慕士塔格峰脚,就是为了寻找自己,荆玥再不爽,也只能忍气吞声,一个劲地赔不是:“是我的错,那个……你这么辛苦赶来一定没吃东西吧?我煮了鸡丝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青羽本来别过头,准备他说什么都只给他看耳朵。可是听到一个“鸡”字,眼睛里立刻一亮,刷的转过头,笑眯眯:“好啊。”
狐狸就是狐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这家伙——这是荆玥此刻的心声。
他从锅里盛了一碗鸡丝粥,小心翼翼递给青羽:“趁热喝,小心别烫到。”
青羽闻到香味,再不多说一句,接过碗筷就呼哧呼哧大吃起来,眨眼间已经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嗯,比起主人的手艺差了那么一点,不过味道还是不错。”
他平时板着一张脸,满面傲气,此刻的表情却像极了一个馋嘴的孩子,看得荆玥又好气又好笑,忽然想起一事,蓦地变色:“你刚才说……你跟主人?难道……老板她也赶过来了?”
青羽在毡房里左顾右盼地寻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只能放弃,用手背擦擦嘴,简洁利落地给了两个字:“是啊。”
高舒羽原本缩在床上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一直没插口。到这时也忍不住,用暗淡无光的眸子“看”过来:“那她人呢?”
“走了。”
依旧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青羽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寻了个干净的角落大咧咧坐下。
“走了?”
荆玥瞪圆眼珠,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几乎面皮对面皮:“怎么会走了?难道是碰到凌氏的人?”
“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青羽在这个关口充分发挥了身为狐狸的狡猾属性,说话模棱两可,故意惹得荆玥着急。
他嫌恶地皱皱眉,把荆玥凑到面前的脸用力一推:“离我远点,你有口臭。”
“你!”
荆玥被气得七窍冒烟,恨不得一个拳头直接抡过去——只是他毕竟理智未失,一忍再忍,终于把火气忍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到底是不是呢?”
青羽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从墙上拿下皮囊水袋,一口灌下大半袋,满足地擦擦嘴,终于不再捉弄他了。
“我们回来后看到你留下的书信,说是要去凌氏救小高,主人当时就急了,什么也没安顿好就跑到凌氏去找你,我看她那时都已经做好直接去凌氏抢人的准备了。”
“那晚她和凛傲去了凌氏一夜未归,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问她找到人没有,她说没有,你们应该已经离开东海市。又说小高中了奇绫香的毒,你们当务之急一定是来慕士塔格峰找绿萼莲解毒,让我准备一下,陪她来一趟西北找人。”
荆玥有点发愣:仅凭一个奇绫香的细节就能猜到他们来了西北,自家老板果然是不简单。
他愣了会儿神,在心里算了算时日,又有些不解:“可是,我跟小高是自南而北绕了一个圈子才到了这儿的。如果你们直奔慕士塔格峰来的,应该比我们早到啊,怎么现在才碰见?”
青羽伸了个懒腰,表情有些不豫:“因为那天晚上接到波鸟的电话,说殷文被凌氏少帅判了绞刑,第二日午时行刑。”
“你说什么?!”
荆玥和高舒羽同时惊呼出声,脸色极为难看。
青羽瞄了荆玥一眼,语气凉凉:“现在知道着急了?当初害他一个人替你们顶罪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荆玥没心思再跟小九尾狐兜圈子,着急道:“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殷文他没事吧?”
“如果他有事,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心思跑过来找你吗?”
青羽双手抱胸,素白的俊秀小脸上满是冷嘲之意,随即正容道:“那天主人潜入凌氏,都已经做好准备劫刑场——结果到了最后关头,那个飞廉少将突然闯进来把人救下,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必多事。”
“之后殷文被凌昊天处以鞭刑,一直重伤昏迷。主人被波鸟医生推荐去照看他,耽搁了一些时日,直到他伤势痊愈才离开凌氏,一回来就直接跑到这边找你们。”
绞刑,鞭刑,重伤昏迷……他每说一句话,荆玥的心就抽紧一分,好像坐了一艘小船在风浪里颠簸,时上时下,片刻不得安宁。
直到听他说了“伤势痊愈”,荆玥才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幸亏那家伙没事,要不然我就惨了。”
“你也知道啊。”
青羽冷嘲了一句,揉揉鼻子:“原本已经快赶到了,可是过了甘肃,突然发觉凌氏西北分部有些异动,她觉得不对劲,所以过去察看,让我先过来找你们。”
其实他有句话没说出口,自家主人发觉凌氏调派殷文赶到西北分部,担心事有蹊跷,所以才临时改变计划,不远千里地跟了过去。
“原来如此。”
高舒羽点点头,神色淡淡:“难怪只有你一个人找过来……凌氏防卫森严,她孤身一人,实在有些轻率。”
“你说的这些她比谁都明白,可是她决定了的事,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能改变——很遗憾,我并不在那‘两个人’之中。”
青羽哼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指当空画了一个圈,把毡房和外界隔绝开,压低声音:“你们俩情况怎么样,能走吗?”
荆玥见他神色有异,立刻意识到情形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里被凌氏的人盯上了——虽然他们还没采取行动,应该是没得到凌昊天的命令,不过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青羽站起身,视线落到高舒羽身上:“你们能走吗?”
“没问题。”
高舒羽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摩挲着从床角拉过大氅披上,支撑着站起身:“我们现在走吗?”
“你小心一点……你身体不好,不要勉强,还是我背你吧。”
荆玥抢上去揽住他,想要将他负在背上,却被高舒羽冷冷推开:“我只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不能走。”
“你们两个……现在可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青羽实在看不下去,当先掀开毡帘,冷冰冰抛下一句:“前面二十里的地方我准备了两匹马,你们俩快一点,不要再磨叽了。”
“就是就是,这种时候就别推三阻四了。”
荆玥不容他多说,直接把人抱起来扛在肩上,任凭高舒羽在耳边叫着“放开我”,只是至若未闻,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