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每一次都只能这样醒来。
全身都淹没在凉水中,冰冷的液体汹涌灌入口鼻,咽喉一阵火烧烟燎的刺痛,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
只是他越用力喘息,呛进气管和肺叶的水就越多,窒息令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度晕厥过去。
他在盖顶的黑暗苦痛中拼命挣扎,然而手足四肢都被牢牢绑缚在精钢刑椅上,无论如何用力都只能加剧自己的痛苦。
整个淹没过程只有几分钟,可在殷文看来,却漫长的犹如一生一世。当他终于从窒息中解脱时,黑发凌乱地贴住苍白面颊,剧烈喘息着,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之态——
这样的一幕很容易让异性心生悸动,更何况眼前女子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她看着那个在刑椅上痛苦挣扎的男人,目光莹然,几乎要落下泪来。
站在一旁的星魂瞧见他的表情,微微冷笑:“要是心疼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你明知道这不可能,又说什么风凉话。”
水月闻音转开视线,眼睛盯着合金墙壁上一支自动亮起的照明火把,语调淡漠,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早已经说过了:如果得不到,我宁愿彻底毁掉!”
她咬着牙,刻意说的绝情。
只是……女人这种生物,永远都是口是心非,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星魂转过眼,抬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得到指示,操控着吊索的军士扳下机括,钢索哗啦啦地往下疾坠,悬在下端的刑椅如巨石般重新落入水池,激起一大片水花。
几点水珠溅在水月闻音袖口,女子随手抹去,闻到指尖那一抹极浓重的怪异药味,皱起了眉:“这药水的味道也太奇怪了,到底有些什么成分?”
“这是阴阳家从战国时传下的药方,能让人精神紊乱,最大限度削弱人的意志力——此人意念坚忍,远胜常人,若不这样做,也无法达成原计划。”
星魂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瞥了眼立在身旁的索菲尔总裁:“你当真能舍得?”
水月闻音咬住唇,全身都在颤抖,面颊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当然……我决定了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也不例外!”
“希望你能记住自己刚才说的话。”
星魂微微一笑,冷眼看着那个冷峻坚毅的男人在深碧的池水中痛苦挣扎,只是四肢被死死困缚在刑椅上,再如何用力也挣动不得分毫。
几分钟后,他的挣扎慢慢变弱,已经被呛得奄奄一息。
星魂做了个手势,军士扮起机括,缓缓扯动钢索提起刑椅——口鼻露出水面的瞬间,男人剧烈喘息着,池水从口中不断呛出,形容极尽狼狈。
待他恢复些,星魂再度命人将他浸入池水,直到他支持不住才拉起刑椅——如此十几番后,殷文体力消耗殆尽,神识混沌,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头颅微垂,黑发凌乱散落,遮挡住大半张面颊,有种惨淡虚弱的美感。
水月闻音痴怔地望着这个男人,眼中透出哀凉之色,泛起点点水光。
见她没有话说,星魂做了个手势,示意部下将刑椅从钢索上放下,抬上地面。他走上前,探了探殷文的脉息,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珊瑚小瓶,打开盒盖,里面蠕动着一条透明小虫,探头探脑地往外爬。
水月闻音一眼瞧见,下意识后退一步,颤声:“这,这又是什么?”
星魂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听说过傀儡虫吗?”
听到“傀儡虫”三个字,女子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很惊讶吗?你早应该想到,要封印住他的意识,没有什么药物比傀儡虫更有效。”
星魂淡淡道,捏住殷文下颔,逼迫他张开嘴,将那条小虫放入他口中,顺着咽喉慢慢爬下。
这一幕情景着实诡异,水月闻音转开头,强忍住胃里的抽搐之意,不敢再看。
待得男人被迫吞下傀儡虫,星魂放开手,后退几步,仔细观察他脸上每一处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确认他昏沉不醒后,掉头吩咐军士:“把他带到神殿去,请月神大人准备祭祀仪式。”
“是。”
殷文在昏昏沉沉中听到无数吟诵声绵延回环不绝,和着幻音宝盒变幻莫测的奇异旋律,一声声振荡入耳,血液心律也随着鼓点节奏跳动不休。
他试图睁开眼,却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桎梏住筋脉百骸——那万千变幻的音律交织在一起,起伏跌宕,就像一张大网当头盖下,紧紧勒缚住血肉,无论怎样努力都动弹不得,只能木木呆呆地坐在那儿,就如一个失了灵魂的傀儡。
体内似是升腾起极为诡异的变化,血肉都消融蒸发,轻飘飘的失去附着和倚靠,只余神识,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飘荡、沉浮,不知来处,也不知何往……
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竭尽全力挣扎着,却感觉意识被困在一方狭小的囚室中,四周都是黑暗,触手所及只有虚无,空落落地毫无依凭。
怎么会这样!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却感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操控住肉体,缓缓站起身,睁开眼睛——一瞬间,头顶千亿闪烁星辉,脚底万千烛辉流光,交相辉映,只是扫过一眼,已觉心神动荡,仿佛神魂意识都随烛光星辉吸卷而去,眼前一阵晕眩。
从体内深处腾起的那股力量操纵着他的身体,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我,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一双男女匍匐下身子,重重叩首:“恭迎东皇阁下归来!”
东皇……阁下?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剧烈挣动起来,可是神识昏昏沉沉,所触所感均是空茫,根本无法牵动肢体。
原来……是这样。
也好,也好……就这样在黑暗中沉沦下去吧,不必再去考虑那些生死情仇,不用在宿命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可以就此得到永远的沉眠……
跪伏在面前的一对男女风仪俊秀,宛如云中仙人。女子抬起头,一身如雪白袍,领口和衣襟以金线掺杂孔雀翎羽织绣出富丽繁芜的图案,衬得那一张面孔高华清远,便似水月观音,冰清渡人。
“属下恭迎东皇阁下归来。”
她匍匐跪地,双手合抱胸前,眼纱之后的眸子里有抑制不住的狂喜之意:“等了两千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如今东皇阁下在这个身体里重新复生,是阴阳家无上的盛事,是天命降临的征兆!”
在她说话的同时,一旁的星魂一直低伏额头,遮掩住眼中那一抹冷冷讥嘲的意味。
冷峻俊毅的男子披着一袭金线绣成的黑色长衫,那双眼却不再是冷定沉静的冰蓝色,反而闪烁出璀璨的金光,凝视着眼前一对男女,就如立于九霄云端,眼神中透出俯瞰苍生的淡漠与冰冷。
“辛苦你们了……”
他每一个字的吐息都放得极平缓绵长,语调虽然客气,透出说不尽的冷漠,仿佛傲视苍生,所有人在他眼里都只是草芥蝼蚁。
“东皇阁下言重了。”
月神低垂下宽广姣好的额头,那一双眼在清透眼纱后闪耀着诡谲的光亮:“为本教尽心,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
“你们做的很好……”
殷文……不,这一刻是东皇太一,缓缓走到她面前,那一双黑色长靴绣了云朵星辰,在烛光映照下流转出无穷无尽的迷彩光华,炫惑了眼目。
“这一次布局成功,辛苦你们了。”
月神还未答话,星魂已经俯首接口:“东皇阁下错赞了,这一次行事都是云中君部署,属下等只是依计行事——若非云中君布局周密,及时送来讯息,我们也没法成事,更不可能及时截获‘圣天使号’与狐睛石。”
“星魂护法说的没错——这一次云中君忍辱负重,在凌氏潜伏多年,实在是劳苦功高。”
月神跪地叩首,神色肃穆:“这一次他立下大功,应该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一袭黑色长衫的男人抬起手,摆了摆:“暂且不用……如今他在凌氏身份尚未揭穿,留着这枚棋子应该还有用。”
月神霍然明白过来,眼神一亮:“是了,之前云中君就在凌氏中挑起凌昊天和董事会之间的矛盾纠纷,有他在,凌昊天就不会那么好过。”
男人嗯了一声,负手冷然:“圣天使号在何处?”
星魂倏尔抬头,和月神交换了一个眼神,垂首:“东皇阁下,您刚刚在这具躯体中复苏,神识和肉体还没有完美融合,是否要休息几日再去试驾‘圣天使号’?”
他犹豫了一下:“殷文……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十分强大,而操控圣天使号需要对肢体有绝对的支配力,属下担心……”
“你认为,我不能成功驾驭这具躯体,是吗?”
滥腥烁∑鹨桓隼淙绫∪械男σ猓鹩沂终菩摹歉錾材牵业牧鞴庑腔再亢鲆惶袷怯辛松阍诳湛醯纳竦钪谢夯毫鞫庥氚祷ハ嘧分穑纬梢桓鲆跹粞返耐及福谒菩闹薪ソツ邸?br> 一眼看过,那两道急速旋转的阴阳劲风中似有五彩光华灼灼绽放,虚空中赫然出现种种祥瑞异象——日月高悬,风起云涌,河川奔流,土地龟裂……仿佛盘古开天辟地后的清浊分定,又似共工撞不周山后的天崩地裂、洪水肆虐。
呼啸而剧烈的风声回荡在殿中,像是自海天相交处传来,带着海的浩淼与天的深远……
月神倒抽一口冷气,低伏跪拜,清淡的语调中带着振奋狂喜之意:“东皇阁下法力通神,阴阳教振兴有望了!”
“……这才仅仅是刚开始。”
他冷哼一声,手掌一收,殿内种种异象立时消弭在他掌心中,周遭一切又都恢复到原先的死寂,唯有万千烛光星辉跃跃流动,一如亘古。
“凌氏的确是厉害,能够造出‘圣天使号’这样强大的机械——有了这样的武器,当今之世恐怕再无人能与之匹敌。”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流露出一种无上威严:“只可惜……如今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月神垂下头,神色恭敬虔诚:“东皇阁下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