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得殷文缓缓续道:“我有了怀疑之后,就把发丝和手巾上的血迹拿去作DNA比对,得出来的结论是完全配对,我这才能确认……”
林皓夜闭上眼,仰天长叹一声:果然,当真是天意注定!
她用手掌撑住额头,在掌心的遮掩下低低发笑,苦涩而无奈。
“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
“我还真是作茧自缚……”
殷文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她如此沮丧,不由心中微痛,左手试探着伸出,想要抚摩她的顶发,却犹豫着停顿了一秒,最后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夜儿……”
林皓夜浑身轻颤,无法克制。
“皓夜”这个名字是五年前她死而复生时,雪莱师傅为她所取,其用意不外乎“皓月当此夜”,希望她坚守本心不变,即便身处黑暗,也有月光明惠万物。
这五年来,只有雪莱师傅会以“夜儿”称呼她,语气中总带着几分纵容无奈,权当她是一个不懂事的任性小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殷文这样亲昵地当面直呼自己,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唤出这两个字时能有这么多百转千回。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如此冷峻寡言的男人,能唤出这两个字,已经是他表示亲近的极限。
殷文静静凝望着她,注意到她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便知道自己刚才那声轻唤在她心底引起多大的波澜。
“夜儿。”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是从所未有的柔和,专注而恍惚。
“你知道吗……在确认你平安无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晚上,喝光了凌氏所有的葡萄珍酿——负责后勤的人都快哭了。”
殷文苦笑了笑,在提到昔日过往时,眉目间带上几分自嘲意味:“我还从没有这样放纵过。”
从李如松手中拿到那张DNA比对的图谱、确认“云绍”便是林皓夜时,饶是他自认性情冷静,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还是受到极大的震撼——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愤怒、绝望、悲恸、悔恨,种种所有纠结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更不知道应该让哪种先发作出来,只能试图用酒精将自己灌倒,在宿醉中时哭时笑,以此借作发泄。
他一直觉得借酒浇愁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令自己神志恍惚,把原先不利的局面更加弄得一团糟。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用这种方式来自我麻醉。
酒醉中,他不必去想那个女子为何要隐瞒身份、藏躲在云梦阁中,更不必思索她是否还憎恨着自己当年那记毒剑,所以才故意避而不见。
只是在极致的恍惚间,他终于想明白了她为何要化名为“云绍”——
云绍,云绍……原是“云梦少主”之意!
除了眼前女子……当今之世,还有谁当得起这四个字?
林皓夜抬起头,眼中忽闪过一道光:殷文性情冷静自持,竟然会喝酒放纵,可见已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无法压制,所以才想找到一个发泄途径。
只是……借酒消愁愁更愁,此言亦非虚妄。
“自从想起转世之前的过往,我就好像陷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里,明知不应沉溺在前世的仇恨里,却无法自拔……”
他语调低柔,带着隐约的恍惚迷茫,宛如梦呓。
自认识以来,林皓夜从未听他流露过如此软弱的口气,心中隐隐了然:隔了这么久,这个男人终于松动了心防,第一次对她主动打开心扉。
她心头微动,忍不住靠过去,坐得离他近了些。
“我从没想过能活着离开索菲尔,更没想到像我这样的杀人鬼,也能得到救赎……只是,这唯一的救赎,却是我自己亲手斩断!”
说到最后一句,殷文竟然低低笑出声,只是这笑声中隐藏着喑哑的意味,几乎要沁出血泪。
林皓夜听在耳里,只觉得心头似是有一把钝刀挫动,连皮带肉都鲜血模糊,撕痛难忍。
她又靠近几步,探手握住手掌——他的手指苍白修长,她的左手却布满黑色疤痕,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愈显狰狞可怖。
林皓夜眼神轻闪,像被烫了一样想缩回,殷文察觉到,敏锐地反握住她手掌,牢牢箍紧,不许她退避。
林皓夜挣脱不掉,索性不再挣动,抬手揭下右边面颊上覆着的黑铁面具——
与左颊上的累累伤痕截然相反,右半边脸颊却是光洁如玉,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象牙白,如明珠般焕发出淡淡光泽。
那一只右眼清冷明净,瞳孔是奇异的湛碧,顾盼间风华流转,恍如青碧芙蓉缓缓舒展开瓣蕊,清洌雍容,难描难画。
以鼻架为分界,左右半张面颊的对比是如此分明,也如此诡异可怕!
殷文倒吸一口冷气,震惊过后,更觉心痛:“你的脸……”
“是真的毁了。”
林皓夜淡淡道,抬头瞧见殷文眼底那一抹沉痛之色,又平静劝慰:“不必自责,这与你无关,是我被阴阳家邪术入侵的结果——只要我自己心中戾气不去,这些疤痕就不会消退,直至终生。”
“怎么会这样!”
殷文低低道,左手攥捏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
林皓夜知道他想说什么,出言打断他:“我的脾气,你很清楚,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但若有人欠我一分,我也必要那人十倍奉还!”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刀削剑斩的冷硬决然。殷文听得分明,苦笑无奈之下,又有几分隐秘的释然——
果然是她……这样宁折不弯的脾气,即便拜入剑圣门下也不会稍改半分,果然是那个女子!
纵使面貌改变、惨不忍睹,纵使无数生死呼啸着错肩而过,滚滚洪流将一切冲刷得面目全非,眼前这个女子仍不会改变分毫,如一枝盛放在晨曦中的白蔷薇,固执而倔强地、用尖锐的毒刺保护着脆弱的蕊芯。
他忍不住探出手去,想要抚摩她伤痕累累的左半边面颊——手刚一探出,林皓夜就触电般向后疾退,退出他可触范围之外,才对他苦笑了笑:“你看到了……这样一张脸,人不人、鬼不鬼,如果要日日面对,你不会觉得厌恶,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吗?”
人不人,鬼不鬼……
殷文皱起眉头:她现在就是这样看自己的吗?
他忽然沉静开口:“这就是你这两年来一直不现身见我的原因?那日在凌氏监控室中,光剑突然失控,是不是因为……你当时在近旁?”
林皓夜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一时间有些怔愣。
两年来她之所以不与他见面,前一年是因为她险死还生,魂魄不稳,兼之师傅生死未明,她在藏书阁中阅遍群籍,搜寻起死回生的方法。而回到东海市后,一半是不愿泄露行踪,让凌氏占尽先手,另一半……未尝不是因为这个缘由。
“那一晚,的确是我……”
沉默了一会儿,林皓夜低声开口。
“其实我早已有计划要下入秦皇陵寻找和氏璧,那一晚就是去凌氏探听消息——原本攀上树是想探察监控室的动静,没想到却看见你和穆清华在一起,她还摆出那么一副缠绵的姿态……”
说到此处,她微哼一声,显然那晚的事让她很是不爽。
只是不爽完了,她突然又沉静下来,表情很是郁闷:毕竟,她跟殷文没有任何关系,又是自己不愿与他相见,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怪罪他与别的女子亲近?
何况,当时那种情况,她不是看不出来,那分明是穆清华一厢情愿,殷文只是被动面对。
然而……还是很不爽啊!
她完好无损的右半张面颊上,神色剧烈变幻着,殷文看在眼里,对她的心思也猜到几分。只是他性情内敛,不知该如何出言劝解,况且此事涉及男女私情,他也实在开不了口,只能继续沉默。
好在林皓夜郁闷了一会儿,自己想通了,气也消了大半,闷闷续道:“……我当然看得大为光火,却没想到你一直把我的光剑带在身边,可能是心绪起伏太过剧烈,以致连光剑都感应到,有所异动。”
原来如此……
殷文点点头,眼神有些幽黯:“那么,后来我喊你的名字,你也听到了?”
林皓夜抿紧嘴唇。
那一夜,殷文在树林中长呼她的名字,她藏在灌木之后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没有感触,不是没有动容,只是……想到师傅生死一线,她实在没有心力去考虑其他人和事,更不愿以自己如今这副面孔再去面对这个男人。
受不了殷文越来越幽沉的目光,她勉强解释了一句:“当时你跟穆清华在一起,我怕被凌氏知道,打草惊蛇,才没有现身……”
“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了。”
殷文淡淡道,神色沉静,似是已经超脱,无悲亦无怒。
林皓夜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刻就震惊地凝缩了眼瞳——那个冷峻寡淡的男子忽然从地上捡起一片尖锐石子,手腕回翻,赫然在左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汩汩渗出的瞬间,林皓夜大惊失色,扑过去按住他手腕,脱口叫道:“你疯了!做什么伤害自己!”
殷文与她僵持着,不肯退让:“既然是因为这副皮囊的缘故,你才避而不见,那我就毁了它!这样你也不必再有顾虑了!”
林皓夜惊怒交加,又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当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到心底后,一种深重的无奈乍然泛上心头,就像心脏最柔软薄弱的地方被一只大头蚊狠狠定咬了一口,酸涩酥麻,一直软到骨子里。
她瞪着他看了半晌,眼底变化着种种情绪,不知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明明历经沉浮,世情洞彻通晓于心,却偏偏生就一副傲骨,执拗倔强,不肯弯折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