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将重伤濒死的他救回时,她就已沉沦入那双沉静深邃的冰蓝眼眸,之后三个月的耳鬓厮磨不过是让这种沉溺越陷越深,直至无法自拔。
殷文毫不退避地和她对视,左手仍在加力对抗。这样又僵持了片刻,林皓夜终于按捺不住,瞪着他怒道:“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伤害自己,想都不准想!”
殷文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目光中的坚持慢慢缓和,放下手,低声一叹:“我该拿你怎么办?”
林皓夜气笑不得:该拿你怎么办?这句话也正是她想问的!
“之前在秦皇陵中,救我的人也是你吧?还有这一次……若非我到了生死一线,你还是不肯曝露身份,是吗?”
殷文低低叹息,左手仍然握着她的手指,不肯放松。左颊上那道伤口极长而深,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半边脸颊,令那张原本清隽俊毅的面孔显得有些可怖,只是那双冰蓝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宠溺而怜惜。
林皓夜没有回答,只是盯视住他面颊伤口,想要腾出手替他止血,却被殷文紧紧抓着右手,挣动不得。
她皱起眉:“你先松手,我好替你处理伤口——划得那么深,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殷文置若罔闻,语气淡淡道:“不过是一副皮囊,如果让你这么介意,还不如毁了干脆。”
林皓夜气怒交迸,用力抽出手指,封了他伤口旁几处穴道。用力有些大,殷文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我的!弄伤了脸,你横竖看不见不在乎,我可舍不得!”
她咬着牙,却没有注意到殷文眼中一闪而逝的温润笑意。
他闭上眼,感觉着纤长手指在自己面颊上轻按,动作轻柔到极点,嘴角忍不住抿起一缕淡如清风的微笑。
耳鬓厮磨了三个月,他太了解这个女子的脾性,外表看似强硬,实则再心软不过,吃软不吃硬——要令她退让,唯一的办法是用真心换她的情分,用哀兵策略,几乎百试百灵。
他不想对她用手段谋略,只是这个女子太过任性,又太骄傲,表面有多强硬,内里就有多软弱,若不用策略逼她正视自己的内心,她还会选择一直逃避下去。
“夜儿……”
他闭着眼,低声叹息似的唤出这个名字。
“别再离开我了……”
在听他如梦呓般说出这句话时,林皓夜自认坚冷如石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心头乍然破开一道裂隙,清泉一点一滴泛出,缓缓濡湿了干涸坚硬的底子。
面对这个男人鲜少流露出的柔情一面,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探出手,与他十指相扣,每一根都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这句话,你如果是两年前对我说,该多好……”
她沉沉叹息着,将他的左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嘴唇与手指碰触的瞬间,好像有细小的电流划过肌肤,殷文面颊微烫,却没有躲开,由着她拉住自己,忽然手臂发力,将她拉到怀中。
林皓夜愣了一下,本能想要挣动,随即想起他受了伤的右臂,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令他伤上加伤。不过一犹豫间,已经被他拉入怀中,清淡的草木气息和着温热体温卷席上来,将她由内而外重重包裹。强劲的胳膊箍在肩头,无力挣脱,也不想再挣脱。
她索性靠在殷文怀里,完好无伤的右颊贴住他胸口,顺势蹭了蹭,像猫儿一样眯住眼,发出慵懒的呼噜声:“你这家伙看起来挺瘦,靠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殷文无奈苦笑:这种话……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能说出来。
他轻抚她鬓发,手指触碰到她左颊上重叠累累的伤痕,心头一阵狠狠揪痛,轻声道:“等找到荆玥和小高后,我们就离开这儿,寻访灵药——我一定让你容颜复原。”
林皓夜身体一僵,随即漫不经心地又蹭了两下,懒懒道:“我脸上的伤不是一般伤疤,是邪术侵体造成的,直接伤在灵魂上,寻常药方根本没用。再说,我本也不是美人,容颜复不复原也没多大区别。”
殷文听她说话,眉头越皱越深,待听到那句“我本也不是美人”,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只是到底不擅哄人,那句话在舌尖一盘旋,重又咽了回去——
在我心里,你就是举世无双的美人,无人能出其右!
当两个人走出山洞时,已经日过正午,正是一日中气温最暖和的时候,漫山冰川都闪耀着莹彩光华,映入眼中,好像千亿星辰被冻结住,在冰层下汹涌澎湃,凝成一片晶莹澄澈的光雾。
林皓夜魂魄未稳,又受了内伤,被扑面而来的冰雪寒气一逼,不由拽住斗篷衣襟往里缩了缩,哈出一口白气:“这里应该是慕士塔格峰的半山腰处,不过五千多米的海拔,就已经这么冷了——听师傅说绿萼莲长在接近峰顶处,看来可有苦头吃了。”
殷文微微一笑,左掌与她右手相握,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去,缓解了刻骨的僵寒。
“没关系,我们沿着南坡慢慢爬,一定能找到荆玥和小高的踪迹。何况你也说了,有青羽和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他紧了紧握住林皓夜的手,柔声安慰。
女子抬头对他一笑,随即皱起眉:“我倒不担心别的,就怕凌氏或者索菲尔派人追踪,布出阵势暗中伏击,那就麻烦了——青羽毕竟年幼,恐怕会抵挡不住。”
“所以要尽快找到他们。”
殷文斩钉截铁道,携着她的手加快脚步,眉目中也不禁流露出担忧之色。
作为这两大财团的前安防部高管,索菲尔和凌氏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被他们盯上,就如跗骨之蛆,摆不脱、甩不掉。
好在荆玥和小高不是单独行动,有一个青羽跟在他们身边,真出了事也能设法拖延时间。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他们俩,否则以小高如今的身体状况,拖得越久,形势就越危急。
他拧蹙起眉头,脚步分毫不缓,手却稳稳扶住林皓夜,生怕她一时不慎,踩空滑倒。
这一条路并不好走,曲折而上,险峭光滑,连禽鸟也极少见到。石径两旁或有荆棘勾连丛生,偶尔可见拳头大小的雪莲苞蕾在山风中簌簌摇曳。
林皓夜虽然心下担忧,见到这般奇葩,还是眼睛一亮,继而叹息:“可惜我们早来了一个月,若是到了七月间,雪莲盛放,必定是绝妙景致。”
殷文随手从道旁巨岩上掰下一条冰柱递给林皓夜解渴,微笑道:“如果你想看雪莲开花,以后有的是机会,明年七月再过来一趟就是。”
林皓夜接过冰柱塞进嘴里,噼里啪啦地嚼碎,囫囵吞下,觉得一路走来快要冒烟的嗓子清凉了许多。虽然觉着以后的事变数太多,又担心着荆玥和小高的安危,却不愿拂了殷文此刻的兴致,于是道:“也好,那就说定了明年再过来一趟,到时候把阿玥和小高也叫上,他们一定也很想‘故地重游’。”
一路说笑闲聊,倒也不觉得赶路乏味。山路虽然难行,好在这两人轻功绝顶,虽然身上带伤,却不影响行程,到了傍晚,峰顶雪线已经遥遥可望,近在咫尺。
殷文环顾四周,察觉到山风越来越大,对身旁女伴道:“天色不早,我们要不在这儿歇息一晚,等明天一早再登顶?”
林皓夜在心里迅速盘算:他们两人都有伤在身,如果勉强赶路,天黑路滑不说,急剧下降的气温和剧烈的山风也随时能要了他们的命。
虽然心下焦急,考虑到现实状况,她只能道:“也好,你右臂的伤势不轻,就在这里休息一晚上吧。”
殷文在索菲尔和凌氏都曾受过专门的野外生存训练,很轻易就在山坳背风处找到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刚要去找干柴,却被林皓夜按住:“你右手伤得不轻,行动不便,找干柴和食物的事就交给我吧。”
殷文皱起眉,有些不太放心:“可是……”
“你放心好了,我好歹也在剑圣门下五年,不会有事的。”
林皓夜递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转身轻盈而去,纤细的背影迅速隐没在山坳转角处,就像被阴影吞没了一样。
不知为何,殷文陡然想起两年前那可怕的一幕,心头猛地一跳,升腾起浓重的不安,几次想冲出去找她,却又知道这样做是不智之举,生生克制住冲动。
好在不到半个时辰,林皓夜就抱着一堆荆棘枝条回来,手上还提着两只雪鸡,虽然背光而行,右眼里却有奇异的光亮熠熠闪烁,宛如夜空中的明净星子,于一瞬间吸引住他的目光。
殷文露出一抹恍惚之色,直直盯视着她愈渐清晰的身影,待得她走到近前,左颊上累累狰狞的伤疤清晰映入视野,才骤然回过神来,快步迎上前:“你没事吧?”
林皓夜眨眨眼,疑惑地看着他:“能有什么事?”
殷文怔愣了一下,随即自嘲苦笑:是啊,就算重生后魂魄不稳,就算内伤未愈,她毕竟是剑圣一门关门弟子,区区慕士塔格峰又能耐她何?
他接过她手中的雪鸡,转目瞥见她手上被荆棘刺条划伤的细小血痕,心痛之色越发沉重:“你的手怎么样?伤的厉害吗?”
“只是皮外伤,没事的,休息一夜就好了。”
林皓夜笑了笑,抱着荆条走到巨石遮挡的避风处放下。又从怀中掏出火柴点燃,一时间温暖的火光冉冉跳动,映亮了每一处阴冷暗角,僵冷的四肢关节也慢慢松动活络。
火光映在殷文眼中,一直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他忽然默不作声地走上去,伸臂环搂住她,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