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深叹息：“我跟你父亲是世交，当年你父亲亡故后，留下遗嘱要你继任总裁之位。你当时不过十九岁，董事会中一片哗然，认为你年纪太轻，难当重任——是我力排众议，支持你上位，就因为不想违背你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凌昊天垂下头，状似疲倦地用手指揉摁太阳穴，遮掩住眼睛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冷戾神光。
“后来虽然事故迭出，可你终归没辜负你父亲的期待，开创出如今这片偌大局面，还在原安防部的基础上创建了征天军团。”
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感慨道：“你少时任性妄为，我以为你几经风雨，终成大器，所以在七年前退居幕后——没想到……你居然还是没有长进。”
他口吻温和，却扣准了自己“长辈”的身份，字字句句都压凌昊天一筹，浑然没将他当作凌氏董事长，而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这样的语气……当着所有董事会成员的面，只怕任何一个上位者都无法容忍。然而凌昊天只是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马诺里阁下的话，我有些听不明白——我敬您是长辈，但公是公、私是私，您如今已退居幕后，应当以静养为主，凌氏的事，就不必再多费心神了。”
他话说得客气，内里意味却尖锐，就差挑明了说“你已经退休，凌氏的事不归你管，就别多插手了”。
飞廉不觉看了他一眼，神色几番变幻，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老人微微变了脸色，不过一瞬，随即又恢复到原先温和淡然的神情：“是啊，凌氏如今由你执掌，我既已退隐，也不想多管——可是这件事兹事体大，关系到凌氏上下二十年来的心血，我不能再不过问！”
他微微一顿，语气骤然严厉：“凌氏为了研发‘圣天使号’，投入亿万资金和无数人力物力，其中艰苦，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今日在这里，你能否给全体董事会成员一个交代，为什么‘圣天使号’研发资金的账面与实际支出有这么大的出入？账面上多出的一半资金，到底流向何处！”
原来，是为了这个……
凌昊天笑了笑，眼神却是冰冷：“您这么问，是怀疑我公器私用，私吞了这一半的资金？”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疲倦：“我没这样说，只是代表董事会来向董事长问个明白。”
说是问个明白，其实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凌昊天淡淡一笑：他跟董事会之间的争斗旷日持久，部署多年，终于占了上风，将财团和军团中的掣肘势力清除大半。
董事会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这两年一直寻隙反扑，如今终于抓到这么大的把柄，哪有不大做文章的道理？
这些本在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连飞廉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居然瞒下消息，只字不提，以致董事会可以猝然发难。
飞廉……
他深深一叹：二十余年的情谊，到了今天，他跟飞廉之间的嫌隙终于走到无可挽回的一步。
身为凌氏财团与征天军团执掌者，凌昊天并非缠绵过往、心慈手软之辈，只是眼前这一幕实在令他感触不已，一贯坚冷如铁的神智出现些微动摇。
但不过一瞬，他已恢复平日里的冷静克制，淡淡道：“账面资金标注了用于‘圣天使号’的研发，自然不会有错。”
董事会成员中发出一阵细微骚动，脾气稍急的已经出言讥刺：“到这个时候还要抵赖，董事长真不愧是剑圣传人，颇得纵横遗风啊。”
凌昊天倏然抬头，眼神利如冷电。
他涵养极好，纵使面对再大的侮辱，也能一笑置之。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对师门出言不逊，即便他早已叛出师门也不行！
凌氏少帅的目光何等犀利，那人不过稍一对视，已觉心脏发凉，忙不迭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马诺里咳嗽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回来：“董事长，你口口声声说这笔资金是用于圣天使号的研发，可如今有确凿的证据记录显示其中至少一半的资金挪为他用，你还要继续坚持你的说法？还是……一定要我把账本记录拿出来，才肯承认挪用资金？”
“账本记录？”
凌昊天挑起长眉，笑容慵懒，眼神却极冷：“马诺里阁下是如何得到账本记录的？又是谁把这份记录交给你的？”
老人半垂下头。许是因为线路的问题，图像不是特别清晰，甚至有些扭曲，他的神色显得有些阴沉，语气温和而威严：“凌氏军规森严，那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份记录交到我手里，我不能泄露他的信息。”
“原来……马诺里阁下也知晓凌氏军规。”
凌昊天微微一笑，说话方式雍容优雅，却隐隐透出尖锐的意味：“既然马诺里阁下不能说出这份账面记录的来源，又凭什么确认这份记录的可靠性？何况……征天军团的军费资金，一向由我全权调度。董事会虽然兼负军团司令部之职，我却没这个必要事事向你们报备。”
他语气虽淡，话却说得狂妄，飞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神色极为复杂。
马诺里长长叹息道：“你执掌凌氏这些年来，行事一贯稳妥，所以我就没有多问。可这两年你越来越肆无忌惮——‘圣天使号’的研发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好不容易进入试驾阶段，却因为你的调度失误落入索菲尔之手，二十年心血付诸东流！这且不说……如今连研发资金都被你亏空近半，你这样任意妄为，要我如何向已故总裁交代？”
老人一派谆谆教诲的口吻，提及凌昊天亡父时更是语重心长，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凌昊天略皱了皱眉，随即释展开，淡淡一笑：“‘圣天使号’的下落我已派如松跟进，想来日间就会有消息传回。至于研发资金……我已说了，所有资金都用于‘圣天使号’的研制——各位如果不信，我可以接受机能性磁共振成像仪的测试，来证实我并未说谎。”
董事会众人神色微变，没有立刻接口。
机能性磁共振成像仪是一种通过电磁检验脑部成像来测谎的仪器，一向是慎刑司用来审问嫌犯时使用的。凌昊天这样说，无疑是以退为进——堂堂军团少帅被董事会作为犯人检测，一旦传出，必会在高层军官中招致反感和不满，进而更加削弱董事会对征天军团的控制与影响。
如此反将一军，形势立刻扭转过来——
与会众人面面相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暗中交换了几个眼神，最后将视线投向居中而坐的马诺里阁下身上。
烫手山芋被反抛回，老人明显也有些措手不及，蹙眉沉吟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却被人抢先一步——
“我相信！”
所有人都愣住，不约而同地望向凌昊天身旁那位年轻少将，低头一阵窃窃私语——飞廉少将？！
“我相信少帅——既然他说资金用于‘圣天使号’研发，那必定是如此！”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一众董事会成员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掠过不敢置信的神色——
飞廉少将……竟然在这个时候帮凌昊天说话？
他不是跟凌氏少帅因故生出嫌隙，怎么还会帮他说话？
不止是董事会，连凌昊天本人都有些诧异，不禁挑眉看了他一眼，神色深沉莫测。
这家伙……在这个时候倒戈相向，不等于把胜利拱手让人？
是为情势所迫、逼不得已，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跟董事会那些人串联，也是被叔祖蒙在鼓里？
无论是哪种可能，董事会的这次猝然发难都未达到预期效果——请出最大股东家族族长压阵，却没想到自己会用釜底抽薪的招数，弄成这般不上不下的局面。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大概也很是郁闷。
这样的机会……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凌昊天走在长廊中，即使身边空无一人，依然习惯性地挺直肩背，每一步跨出的距离都差不多。
下颔保持着略略扬起的姿势，桀骜而自负，似乎再大的风浪也无法迫使他低头。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夜幕深沉，远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影影绰绰，与繁星相辉映，勾连成一副朦胧璀璨的画卷。
而以如斯光影为背景，倚窗而立的青年男子便如一片薄薄的剪影，视线中透出无限寂寥——
飞廉走出光纤会议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不，不是骤然，自从二十二年前在喷泉彩虹下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子，他就一直陷在这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中无法自拔。
就如一个绮丽美妙的幻境，明知幻境之下就是万仞悬崖，他还是克制不住地一步步迈入，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缓步走到那人身后，还没开口，凌昊天已经转过头，冷亮如电的目光在他面上稍稍一转，随即收回：“你刚才倒戈一击，回去后只怕难以跟你叔祖解释。”
他话中隐有深意，飞廉目光微闪，脱口而出：“董事会今天的发难，我事先并不知情。”
凌昊天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淡淡一笑：“我知道……如果你跟董事会早有串谋，刚才也不会反戈一击，让董事会输得那么难看。”
飞廉眼神微黯，略侧过头，避开他犀利探究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近一半的研发资金……到底是流向不明，还是全数用于‘圣天使号’的研发？”
凌昊天轻挑长眉，唇角带上一丝冰冷笑意：“你刚才不是说相信我吗？怎么又有此一问？”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