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下来,林皓夜也意识到不对劲,只是倔劲上来,不肯退让,反倒变本加厉,甚至几度和本门师尊正面冲突,硬碰硬对着干。
只可惜,无论斗智斗力她都不是雪莱的对手,越是逞强输得越惨,即便她是纯钧铸成的血肉也扛不住,到最后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叫嚣着酸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
纵使事隔多年,回忆起这段过往,林皓夜仍有种不堪回首的感觉。
然而她并不知道,正是在这几次三番的冲突中,雪莱对她也越发欣赏——胆敢跟当代剑圣对着干,接连吃亏还不服输,这份胆气魄力也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
何况,正是在这几次交锋中,她的修为突飞猛进,崭露出的天分直追当年的凌氏少帅。
至此,即便是当代剑圣也不得不对这个厉鬼复生的女子另眼相看。
只是这些隐情,他不好对凌昊天明言罢了。
“皓夜性情执拗,遇刚则强,从某个方面来说倒与你颇为相似——我在想,我当初看中她,也未尝不是因为这一点。”
当代剑圣靠在软枕上,慢慢泛起一丝温和笑意。
凌昊天微微一怔,没料到师傅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似有甜水流过。只是嘴上还不肯放松,嘟囔道:“我还记得当初第一场剑技课,师傅就打掉了我手中的木剑——师妹当年也是这样狼狈吗?”
连这种小事也要比?
雪莱微觉好笑,却没说什么,只是回忆了一下:“夜儿的确天分出众,不然我也不会将她收入门下——可单论剑技天赋,她还是略逊你一筹。不过……”
他忽地顿住,没有往下说。
凌昊天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不过什么?”
雪莱望着窗外隐隐闪烁的万千灯火星辉瞧了一会儿,忽而闭上眼,似是被迷离光影炫花了眼目,淡淡道:“没什么……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
凌昊天神色微黯,然而瞧见师傅疲倦苍白的脸色,所有的话都生生咽回,站起身行礼:“是,弟子先行告退。”
他没有熄灭烛火,只是缓步走到门口,绕过屏风的刹那,心里似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回过头——
微弱的烛光下,那人靠坐在床头,半张脸沉浸在阴翳中,瞧不清神情如何,只觉无限孤清寂寥。
那个瞬间,凌昊天心头陡然抽痛,就像有一根细针刺入血肉不住搅动,几乎想快步走回床前,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又能怎样?
那是他的师傅,就像那人所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便他再如何努力博得他的赞赏,努力登上一个足以与他比肩而立的高度,那人也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孩子……一个让他打不得、骂不得、宠不得、爱不得的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结局,纵使前路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仍能一眼望到头。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冰寒之气从肌理渗出,一点一点沁入血肉、沁入骨髓,几乎连身到心都坠入无底的冰凉虚寒……
被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控制,他不忍再多看,便要转身离开——回身之时,眼角余光却似瞥见师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翻开看了一眼后,又细细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那是什么?
他微一怔愣,想要定睛细瞧,那张纸笺却已被师傅收回怀中,不知到底写了些什么。
眼神在那个瞬间转幻过无数情绪,最后定格为一种深沉莫测的平静。
他没有折转回去,只是缓步走出卧房,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当深夜过去时,慕士塔格峰上的雪崩终于平息下来,东边天幕上慢慢泛起亮光,笼罩着这一片雪峰,说不出的奇异瑰丽。
殷文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本能想撑起身子,却被一阵剧痛阻止——不过稍稍一动,全身每一处都叫嚣着撕裂般的痛楚,那架势就像一百匹马碾碎了骨架,又被重新拼在一起。
他倒吸一口冷气,登时失了气力,向后栽倒,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眼前视野一片模糊扭曲。
半昏半醒间,有窸窣的脚步声隐隐响起,走到近前时停住。朦胧中,好像有人俯下身细细打量自己。
他突然睁开眼,用力抓住那人衣袖,嘶哑着嗓子呼唤:“夜儿!”
那人应变极快,手掌一翻,已经切中他手腕麻筋。殷文只觉一阵剧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肘,好像骨节都寸寸碎裂开,忍不住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坠地。
“命都去了半条,还念念不忘旁人,你什么时候能顾忌一下自己?”
透着讥诮意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莫名。殷文睁开眼,努力了好半天,终于凝聚了视线,那张面孔也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如松?!”
他皱住眉,深吸一口气,用力支撑住身子,靠着石壁勉强坐起,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连人带‘圣天使号’都被索菲尔劫走,那么多天仍然下落不明,你说我为什么在这儿?”
面色冷峻的凌氏作战部副主管冷哼一声,看他支撑着身体的右臂吃不住劲地微微颤抖,于是冷着脸在他腰后塞了一个野战背包,让他靠的舒服些。
“你还真是命大——先是从索菲尔手里逃脱,又遇上这场十年难见的雪崩,竟然没缺胳膊没断腿,只是有几处擦伤,不知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李如松面色不屑,掉头从部下手里拿过一个军用水壶,塞到殷文手里:“从雪坡上把你救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夜——你要是再不醒,恐怕就要一直睡下去了。”
他说话永远不冷不热,殷文早已习惯,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忽地想起昏迷前的事,一把拉住李如松手腕:“夜儿呢?你救了我,那皓夜呢?皓夜她在哪儿?”
李如松盯着他拉住自己的左手,皱了皱眉,却没立刻挣脱,只是淡漠道:“我们赶到时,雪崩已经停了,你半个身子埋在积雪里,人已冻得冰凉,再晚救出来半刻怕是真的回天乏术。至于其他人,也许是被埋在雪里,总之我没看见。”
埋在……雪里?
殷文脸色骤变,瞳孔因极度震惊恐惧而凝缩成一点,忽然挣扎想要爬起,连站都站不稳,却跌跌撞撞地向外冲。
李如松皱紧眉头,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休养,是不是真不要命了?”
殷文用力挣扎,奈何身体虚弱,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一个强劲有力的军人,只能沙哑着嗓子道:“我要去找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李如松有些不耐,也有些鄙夷:“都已经过去一夜了,如果她真被埋在雪里,早就死透了,你早去晚去也没什么分别,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他用力一甩,殷文步伐不稳,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脊背结结实实撞在石壁上,顿时眼冒金星,一句话也说不出。
耳听得李如松冷冷续道:“何况,那个女子也未必有事——再怎么样也是剑圣传人,纵横弟子,当年南疆一役都能绝地重生,小小一场雪崩又怎会要了她的命?”
他话说的冷酷刻薄,却极为入理,殷文深吸一口气,脑中渐渐变得清明,终于冷静下来,勉强道:“你们是来捉拿我,还是找寻‘圣天使号’的下落?”
“两样都是。”
李如松答得干脆利落,抖抖衣襟,在篝火旁坐下——凌氏少帅座下均是训练有素之辈,即便身处环境恶劣的雪域高原,仍将驻营地收拾的井井有条。两名狙击手蹲伏在洞口处持枪警戒,余下的或者翻看地图坐标,用电子笔勾画着什么;或者蹲在篝火旁热着食物。
火上支着烤架,两只褪毛洗净的雪鸡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还吊着一个大号野营饭盒,里面咕嘟咕嘟熬着浓稠汁液,各种原料混杂在一起,已经分辨不清。
李如松往火堆里投入几块木料,盛了半盒汁液出来,连着高蛋白压缩饼干一并递给殷文:“昏睡了这么久,要是说不饿,我就直接打昏了你,再把汤汁灌下去。”
还是这么冷戾骄狂的性子!
殷文早就习以为常,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食物,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先不管什么滋味,火热的触感烫得浑身一个激灵,这才觉着全身已经冷透,几乎连味蕾都冻僵了。
他细细分辨了一会儿,终于从那种甜咸交杂的滋味中辨认出土豆牛肉的味道,看来是土豆烧牛肉的野战罐头,里面还加了些番茄酱调味。
已经冷透了的身子,一口热汤下去,冻成一团五脏六腑瞬间舒展开,每个毛孔都无比妥帖。
就着难以下咽的饼干,殷文一口一口喝完热汤,苍白的脸色也好转了许多,抬头看见李如松从山洞外挖了一团雪放入饭盒中,慢慢用小勺搅化。火光将他年轻刚毅的面庞映成金红色,光影分明,越显轮廓刚硬,如刀凿斧劈一般。
他把饭盒递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我?”
李如松接过饭盒,丢给部下去洗干净,拈起根木棍拨动篝火,漫不经心道:“其实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寻到‘圣天使号’的下落——钧天部的弟兄已经在那边山坳里发现残骸,已经派人守着,准备调直升机来分解送回凌氏分部。至于你……如果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想来少帅也不会多加责问。”
殷文微微蹙眉:他的意思是……想要暗中放他一马?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