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望向他,神情有些感慨:“你虽具才干,但个性过于狷介骄狂——我原本担心你无法在凌氏这个鬼蜮暗流的圈子中生存下去,而现在……你虽狂狷,行事却不失谨慎精明,我可以放心了。”
他……竟然这样说?
李如松拧蹙起眉头,再度惊怔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他愣神的时候,星魂已经恢复平静,咬牙冷笑:“凌氏安防部正副主管果然名不虚传,竟敢亲身犯险,拿自己作诱饵,不愧是凌氏少帅调教出的部下!只可惜,世间之事并非事事都能预料到。”
他挥了挥手,一个血红色的人影忽然从他身后摔出,沿着雪坡一路滚到他脚边,在冰雪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凌氏两位主管都吃了一惊,本能退开两步。然而看清那个血人的面目,殷文骤然变色,失声惊呼:“泰渊?!”
他倏尔抬头,眼中爆射出寒光:“你疯了!他是你们安防部主管——索菲尔已经元气大伤,你还要自毁长城吗!”
“拜凌氏少帅所赐,月神祭司身亡,东皇阁下神踪不明——如今索菲尔人才凋敝,青黄不接,我本也不想这么做。”
星魂微微冷笑,转向血人的目光带上几丝杀意:“只是此人竟然找上门来,质问我当年是不是故意牺牲鸣风来引你入局——既然他自己找死,我又何妨成全他?”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和鸣风私自放你活命时,就已经注定他命不长久,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命大了。”
殷文神色平静,笼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攥捏成拳,手背上暴起青筋,看来已是动了真怒。
“你这么做,是要用泰渊作为人质来要挟我们吗?”
他淡淡一笑,状似漠然,眼底却有极凌厉的光闪烁不定:“星魂护法别忘了,泰渊是索菲尔的人,凌氏没必要救他,更没必要为了他而打乱原先的部署。”
“殷文主管说的没错,凌氏的确没必要救他,不过,你却非救他不可!”
星魂笃定微笑:“他之所以会落到这般境地,都是为了救你,殷文主管难道忍心看他就此丧命?”
殷文忍不住泛起苦笑。
他似乎很容易被人拿住把柄,总是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羁绊,而这些牵挂和羁绊就会成为他致命的软肋,被人抓住不放。
更可悲的是,他明知这些软肋会要了他的命,却不能设法避免,更无法视而不见。
“你说的没错。”
他深深叹息着,抬起头,眼中一片空茫:“你分析的都对,只是疏忽了一点。”
星魂皱起眉,语气却仍是悠然笃定:“愿闻其详。”
“我如今叛出凌氏,早已不是安防部的主管,此地形势也不由我掌控,星魂护法如果想以我做突破口,只怕是要失望了。”
他神色淡然,眼中间或有精光一闪,左手突出如电,只听铿的一声,已经拔出李如松鞘中军刀。身形丝毫未动,人却疾掠而出,眨眼间已经逼至星魂面前!
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分明已身受重伤,可出手却是雷厉风行,疾如电光,不过一错睫,裂体刀气已经抵至眉心——即便是轻功卓绝的阴阳家右护法也吃了一惊,不及运功聚气,只得向后急退。
殷文正是要他后退,趁着这电光火石的片刻,伸手抓起地上的泰渊,倏尔向后急退。
那道沛然无匹的刀光在堪堪逼至眉目时忽地气劲全消,便如阳光直射下的水汽一样——星魂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此人分明受伤不轻,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击不过是为了逼退自己,趁机救人。
他冷冷一笑,身形在半空中一个翻折,人已反身扑出,右手掌心陡然凝聚起一片薄薄的虚光之刃,旋即寒光暴涨,径直割裂慕士塔格峰上的凛冽寒风,激射至面前!
殷文身在空中,手里又抓着一人,避无可避,只能横肘封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精铁军刀受不住巨力,生生折断成两截,他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着身后深渊脱力般摔出,再无余力挣扎——
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他凝聚半天的力量,如此势如雷霆,却没有后继,只为换取部下的一线生机!
“殷文!”
李如松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拉住那人——只是两人之间隔了三丈远的距离,顷刻间根本无法靠到近前,更遑论救人。
不过三丈远……却已是隔开生与死的间距!
“……殷文!”
李如松厉声长呼,却见半空中的殷文手臂一振,竟是将怀里的泰渊向着自己直直推出!他下意识皱眉,还是纵身跃起,将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接入怀中,落地时一个翻滚,已将冲力卸去大半。
他迅速爬起身,向前扑倒在深渊边缘,正见到那个人影坠入千仞渊底,被汹涌滚沸的熔浆迅速吞没,消弭了踪迹!
“殷文……”
李如松怔怔看着冰渊底部已重新归入平静的沸腾熔岩,只觉得像有一个九天惊雷直击而下,神智思维在那个瞬间被震成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怎么会这样……
那个男人……竟真的葬身于这片雪峰之上、被地底沸涌千年的熔浆所吞噬?
怎么会这样!
当雪崩造成的狂风暴雪压顶而至时,林皓夜只觉得全身气力如潮水般消退而去,根本无力抵挡,只能任凭纷涌狂暴的雪浪将自己当头淹没。
在神智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似乎看见一道乌色光电裂空而至,劈斩开漫天汹涌雪潮,将所有意识生生定格在那个瞬间!
冰寒刺骨……
恍惚中,她已不知身处何地,只觉得冰冷一重重席卷住身体,慢慢沁入肌理,再一点点渗透入血肉、骨骼,直至连骨髓都一并冻结。
好像回到五年前,师傅借纯均剑体替她重塑血肉时,黄泉之水的森寒之气渗入剑身,几乎连魂体都冻僵,逼迫虚魂之体生出感官知觉,不再是虚惘空茫的无知无觉。
然而下个瞬间,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自躯体蔓延到四肢,好像有一把无形利刃切入身体,要生生将她从中劈开!
“痛……好痛!”
她在神识昏沉中喃喃自语,挥动四肢用力挣扎,那把无形利刃却越发往纵深切入,极致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侵袭入脑,便似关节筋络寸寸尽断,血肉从附着的骨骼上一点点撕裂、剔离,浑身涔涔冒着冷汗,却无法阻断那种无所不在的痛楚。
“殷文……师傅!”
剧痛令她神志恍惚,而她就在这种恍惚中呼唤着这两个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的名字,试图在沉沦的苦痛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类似的苦痛,记忆中曾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分筋裂骨、血肉撕离——那是五年前,被师傅封印在翡翠佛珠中带回云梦山,之后又将她魂体铸入纯钧剑中,借纯钧剑身替他重塑血肉。
清凉台为云梦山主峰,西首有一侧峰,名为落霞。山峰之内却是中空,数代之前的剑圣掌门在此架起铁索吊缆,可将人从百丈峰顶一直降入地底深处,其间落差犹如从九霄云端直落九地之下,名为九幽地府。
剑圣所在的清凉台上有一大片湖水,无边无际,浩淼如海,四侧重峦叠嶂,名为“归一”。池上廊榭勾连,曲折转圜,以“观星台”居中,更有水阁错落其中,占住阵眼,乃剑圣一门修习奇门遁甲之术所在,唤作“水阵”。
而九幽地府的最底层,便在这归一池底,水阵之下!
自吊榄而下,青石甬道两侧皆是三丈见方的石室,有些作为收藏经史典籍之所,另有些则置了珠玉珍玩、铜绿斑斓,无一不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而此间收聚了千百件之多,却散漫堆积于地,所谓“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不过如此。
甬道曲折而下,蜿蜒数里,于尽头处亦开凿出一间石室。室中辟有一处径长三丈的圆形小池,名为“试炼池”。池底有两处进口,其一以万年寒玉为阀,引地心炽焰岩浆而上;另一则以玄铁为阀,引九地之下的黄泉水而入!
地心烈焰和忘川黄泉,一为至阳至炎,一为至阴至寒,在这黑曜石砌成的小池中碰撞在一起,于交汇处形成一道天然旋流,乍看来便如太极图形一般。
而两处注水口,便是阴阳鱼的两点眼睛。
至于当代剑圣,便是要借这至阴至阳的试炼灵池,如同铸剑一般将林皓夜的灵体生生铸进纯钧剑中,以这把排名第二的上古神剑为模具,替她重塑血肉!
如此奇思,乍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妙想天开,也唯有当代剑圣才能想得出、做得到!
然而想法虽妙,林皓夜却需置身于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中整整八十一天,其中煎熬苦楚自不必说。虽说最后硬撑下来,也的确铸成了人身,但她对雪莱的怨气却没半点消解,以致在正式拜入门下后也不肯稍假辞色。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当代剑圣在教导她时煞费苦心,既要折其锋芒、挫其戾气,又要以恩德相加、令其心服口服,所谓恩威并济、软硬兼施,各中辛苦,绝非一言足以蔽之。
犹记得那一日她于冰火两重天中苦熬多日,终于支持不住,昏沉过去。醒来时,却已身处一座殿宇楼阁中,四围设有浮帐,长幔垂地。两侧铜鹤雕炉,火光明灭,瑞脑金兽,余烟袅袅。
西首是一高榻,脚踏上铺有羊绒软毯。而她正卧于高榻之上,手肘撑着粟玉芯的软枕,怔怔打量殿内各色布置。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