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是一道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挡屏。从床榻的方位看去,远处向南开了四扇明窗,窗外绝峰突兀,云雾缭绕,楼阁错立,野鹤沉渊,一派出尘气象,绝非俗世所在。屋角飞檐垂落一串风灯,隐绰明灭,在沉沉暮色中摇曳不定。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步入了怎样一个世外灵境,而这灵境的主人更是一个沧桑传奇,所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两句于战国时流传下来的箴言,所述者正是此间主人。
而她当时刚刚重获肉身,还未从懵懂迷茫的魂体状态缓过劲来,满心都是对未知将来的恐惧惴惴,根本无心去考虑更多。
脑中不断闪现的记忆画面,是她在那条幽黑潮冷的甬道无休无止奔逃着,一级一级盘绕向下,仿佛没有尽头,只能沉沦在黑暗冰冷中,永世不得超生。
而当她最终闯入甬道尽头的那间石室时,惊慌失措下回过头来,却正对上那人冷漠肃杀的眼神……
她猛然一个哆嗦,从虚幻不定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只觉得背脊上沁出一层凉汗——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下意识看向殿阁门口,想要找到一条出路,尽快逃离此地——然而甫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夕晖缓步走入,人未至,一股细细香风已经扑鼻而至。
她本能向后缩去,却看到那人一步一迤逦地绕过屏风,白衣如雪,眉目婉约,一颦一笑均是柔媚风情,竟是个极美貌的女子。
美人手上捧着一叠衣物,那是件宽大的直裾深衣,宽襟上玄缁蟠螭,如腾云转雾,盘绕不定。仔细看来,式样竟是男子所穿,只是袖口腰身略改小了些,以适合她的身量尺寸。
她又低头打量自己——她身上裹着件宽大素袍,软麻纹理细密叠沓,微微泛着些浅褐。领口有素净起伏的柳叶纹,亦是男装式样。
“剑圣门下素来只收男徒,从未有过女子——我的衣服你怕是不合穿,就先穿这些将就一下吧。”
美人笑语盈盈,在林皓夜缓过神前搀起她,将深衣披在她身上,系好腰间束带,又细细抚平每一丝褶皱,上下打量一番后,托腮点了点头:“不错,虽然是男装,你穿倒也挺合身的,看来我的女红手艺真是越来越好。”
她来回踱了两步,抬眸见林皓夜仍是一副怔愣表情,忍不住道:“你怎么了?还没睡醒?”
“……”
林皓夜把视线转移到她面上,定定瞧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美人有些无语:“你是死而复生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
林皓夜眨眨眼,再眨眨眼,干脆利落地丢出一句话:“我饿了。”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尤其是当她以灵魂状态游荡了两三个、又被投入冰火两重天中煎熬了整整四十九天,神识虚脱、精力耗竭,好不容易重获肉身,会觉得肚饿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在于这句话说出的时机实在不恰当,也就难怪白衣美人不顾形象地睁大眼,像吞了个鸡蛋似的合不拢嘴:“你、你说什么?”
林皓夜瞧着她惊诧莫名的反应,忽然觉得心情一瞬间变得愉快,于是体贴的重复了一遍:“我说我饿了,想吃饭。”
晚膳设在寝殿高阁之下的露台上,一座紫檀芭蕉伏鹿的长案,排了青铜簋爵,玉盏牙箸,更有一只兽首圆盖的铜盨,做工精美,古意斑斓。
林皓夜拈起象牙筷箸把玩一番,瞧着盛了精致菜色的食具,再环视一遭山巅绝壁、宫阁殿宇,陡然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不知身处何地——
这鬼地方到底是哪儿啊?!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对座美人悠悠一叹:“云梦绝巅,神鬼之谷……此地就是剑圣一门所在——云梦山,清凉台!”
云梦山……清凉台?
云梦山……那不是传说中的鬼谷所在吗?
林皓夜念头急转,手下却半点不停,从铜鼎中夹起一块鸡腿,咀嚼几下,忽地“咦”了一声:“这个……味道有点像鸡腿,可是又不像是鸡腿,到底是什么肉啊?”
美人与她隔案而坐,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不是肉,是我用豆腐做的素鸡腿——当代剑圣喜好素食,所以谷中膳饮都是素食,从不沾荤腥。”
林皓夜饿得久了,塞了满嘴食物,听到这里,忙用力伸了伸脖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迟疑着重复了一遍:“当代……剑圣?”
“是啊,当代剑圣,鬼谷纵横之传人,剑圣一门的现任掌门!”
美人笑靥如花,说完这句话后再不多言,任凭林皓夜如何试探,只是笑而不语。
林皓夜很是郁结,偏偏对着如斯美人,有脾气也发作不出,只能闷头大吃,以转移注意力。
她永远忘不掉那日在地底石室中,那个男人瞧向她的眼神——淡漠、冰冷、肃杀,几乎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碎冰。
那个瞬间,她毫不怀疑,那人是真心想毙她于剑下!
一念至此,她浑身一哆嗦,只觉得食欲全无,恹恹放下碗箸:“……我吃好了。”
美人妙目转了转,什么也没说,姿态优雅地从怀中掏出一条丝巾递给她,嘴角抿出一个梨涡。
虽说此刻处境微妙,福祸难测,对于她这样体贴细致的举动,林皓夜还是颇为感激,接过来拭净嘴角,由衷道:“谢谢。”
她本想再加一句“洗干净后再还你”,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命还掌握在别人手上,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还是个问题,这种空头支票还是少打为妙。
美人一直微微含笑,见她用完膳,才收敛起笑容,起身敛袖:“跟我来吧。”
林皓夜一愣:“跟你来?去哪儿啊?”
美人笑而不答,转身便走,袖摆拂动如云,一步一娉婷。林皓夜立于原地,盯着她风扶弱柳的身影瞧了一会儿,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个女子要带自己去哪儿,只知道这一路必定极尽凶险,九死一生。
然而那时的她还太过年轻,眼睛不够透彻,看不穿这条路到底有多艰难。直到多年后那个夜晚,她音容尽毁、左目眇然,孤身独立于云梦山巅,才恍然知觉自己当年选择了怎样一条路——
可笑的是,虽然一路走来,代价惨重、遍体鳞伤,她却从未后悔过当年的选择。
楼阁之下,烟波浩渺,重峦叠嶂。沿铁桥石锁勾连而下,是一片茫茫水汽,雷鸣般的咆哮吼声隔了烟波重云遥遥传来,一道悬瀑自万仞绝壁上奔腾而下,直落九渊。
自锁桥越过瀑布,水势陡然一缓,中央一条宽阔雕廊,曲折于水面之上。向西行出数里,一片绿荷横水而过,势如玉带。几叶扁舟隐于荷丛之下。两侧有塔,高耸入云,檐角坠有铜铎响马,山风拂过,泠泠作响。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是剑圣一门的藏书阁与藏兵楼。先秦战国,小到断章尺牍,大到鸿篇巨著,诸子百家,机要卷宗皆可查到。至于刀剑羽镞,神兵利器,更可随意取得。
自雕廊步入一片宽阔湖水之上,中央一座三十丈的高台,拔地而起,恢宏阔朗。四围以连廊勾错,两侧排布着水榭、月阁,帘帏半卷,依稀可见青鹤灯台亮起莹光,其间案几铜盘,错落有致,琉璃兽炉,余烟袅袅,灯华水影,辉映一时。
直到此时,引路美人才悠悠开口:“此处是‘归一池’,为剑圣一门中央腹地。池上高台名为‘观星’,是云梦山制高所在。”
归一池?观星台?
林皓夜没有答话,却把这两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此后数年间未曾稍忘。
行过观星台,眼前天高地迥,山水如染。临水一座巍峨殿宇,金辉兽面,彩焕螭头,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不知历多少年经营才得如此规模,想来便是此地主殿。
美人引着她踏上汉白玉石阶,一路走进正殿门口,又直行穿过,绕过一道九折墨漆铜箍雷纹挡屏,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平台,地上铺着打磨光滑的汉白玉石,四周也围着精雕细镂的白玉栏杆。雕栏之外,不是流觞曲水,而是无边无际的翻涌云海,茫茫云气浓厚异常。不时有山风吹拂而过,云雾中如腾起翻滚波浪,丝缕云气漫过平台,置身其中,便如穿行在云海仙境,此情此景,震撼至极!
林皓夜目瞪口呆,饶是她之前经历无数奇景,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还是大受刺激,浑然忘了自身境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尚还以为是眼睛花了。没走几步,一丝冰凉水汽缠上足踝,鼻中嗅到的空气也带着湿沁气息,这才确信自己没看花眼。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她顿住脚步,怔怔了好一会儿,兀自回不过神。
便在这时,身旁美人缓缓上前,袅袅婷婷前行数步,忽然站定,盈盈顿首:“禀先生,那位林姑娘已经带到。”
柔婉清越的声音贯入耳中,林皓夜这才回过神,循声望去,瞧见白玉雕栏旁负手立着一袭清肃身影。银灰衣袂漫然垂下,山风虽大,却不能吹乱分毫,静如渊渟岳峙。
那个人……是他!
林皓夜倒吸一口凉气,一眼认出那个曾经追杀过自己的人,本能后退一步。想了想,又不甘示弱,反而上前两步,挺直了背脊。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吩咐:“小白,你先去忙吧。”
他吐息轻缓绵长,好像每个字都渗着清冷水汽,透着淡淡疏离,却又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是,先生。”
他话说得客气,白衣美人却不敢有丝毫懈怠,顿首恭恭敬敬道,随即盈盈退下。临去时妙目流转,瞥了林皓夜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好自为之”。
林皓夜这时才回过神,心道这么漂亮的美人,居然取这样一个……“平凡”的名字,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