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凌昊天说的没错,他是天真,是愚蠢,即便坐上首席少将这个位子、即便背后有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的支持,他也不能适应凌氏这个泥潭——这些年,若非凌氏少帅明里暗里护着他,他怕是早已被拉下马,不知死了多少回。
“我知道……”
一刻钟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沉重,带着一丝苦笑意味。
“从我当年决定追随你开始,我就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即便没有今日的事,我的家族也早已对我心生不满——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疑忌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希望……因凌氏而丧命的人,能少一些,否则杀戮过盛,必会自招祸患。”
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抬起头,眼神哀凉如水:“昊天,这些年流的血,还不够吗?从素问少将开始,到当年南疆一役,再到今日,凌氏吞噬的人命还少吗?连你师傅……”
他的话并没说完,因为凌氏少帅骤然抬头,冷刃一般的目光逼射而去,顿时令他闭口噤声,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
凌昊天的目光凝注在他温文病弱的面庞上打着转,过了好一会儿,眼底的坚冰之色才逐渐缓和,幽幽叹息:“我记得……这是你这七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飞廉愣了愣,才发觉适才一时入情,竟然直呼凌氏少帅名讳,顿时面色微凛,单膝跪地:“属下逾越,请少帅恕罪。”
凌昊天仍是那般悠悠出神的姿态,向后靠入皮椅中,手指撑住眉心,遮掩住眼底那一抹恍惚之色。
“我没有怪罪你,起来吧……”
我只是……有些怀念最初相识的那段时光,无关权谋、无关利益,只是单纯因为脾性相投才与彼此相交。
“……是。”
飞廉站起身,敛了敛衣袖——因着凌氏少帅那句感慨,屋内原先剑拔弩张的窒息气氛有些缓和,却变得更加微妙而暧昧,令他更加不知如何自处。
“少帅,那索菲尔主管之事……”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许久,见凌昊天只是兀自出神,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才试探着唤了一声。
凌昊天“嗯”了一声,似是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手指搭上银勺柄端,轻搅了搅咖啡——浓厚甘醇的苦涩香气氤氲而出,搅得一室空气紊乱而馥郁,吸入鼻中,熏得人脑仁微醺。
“先押入慎刑司中,对外就说要审问索菲尔机要,等此事平息一些后,再行处置吧。”
他的意思……是要用上一个“拖”字诀,待得董事会对此事不那么上心后,再暗中放人?
飞廉呼出一口气,眉间笼罩多时的乌云一朝驱散,眼底陡然亮了亮,再度揽襟跪下:“属下多谢少帅!”
“别急着谢我……如果董事会盯着不放,即便是我也不能一手遮天。”
凌昊天淡淡道,“叮”的一声放下银勺,掸了掸衣袖:“如果要永无后患,你还得先说服你叔祖和董事会。”
飞廉满心欣悦,并没注意到他话中隐藏的深意,只是连连点头:“是,叔祖那边,我一定会设法劝服。”
凌昊天看着他满脸兴奋的表情,忽然印证了自己之前的看法:这个男人……虽然在死生杀戮间游走了这么多年,却还保持着纯白无瑕的灵魂,便如一个孩子一般,没有沾染到一丝污秽。
这是他所愿见的……可此时此刻,他忽然生出一层隐秘的忧虑:这样一个人,即便有家族的支持和自己的保护,也并不适合坐在这个位子上。何况如今局势越发错综迷离,他与董事会的矛盾也越发浮上台面——一旦挑明,这个灵魂纯白的男子必定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
这是他所不愿看到的……却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凝眸片刻,淡淡道:“没别的事了,你先出去吧——别忘了三日后要回北美总部述职,记得把手头事务交代清楚。”
“是,少帅。”
提到公事,飞廉肃整了神色,行了告退礼,转身退下。
没想到这样轻易就说服了凌氏少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话对那个如烈阳一般光华炫目的男子,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一想到此处,他就觉得满心兴奋,走起路来几乎袍袖带风,眼角眉梢均透出盈盈喜色。
一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军官见到这般光景,退步行礼的刹那都感到一丝诧异:连日来飞廉少将均脸色阴沉,情绪不定,似藏了很重的心事,怎么突然沉郁顿扫,兴高采烈,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可即便遇到什么好事……以飞廉公子的涵养,也不至于这般喜形于色啊?
只是好奇归好奇,凌氏军法森严,人尽皆知,他们顶多也就窃窃私语一番,绝不敢大肆议论。
飞廉并不知道底下军官这番心思。他快步回到自己住所书房,顺手打开墙壁上的电子液晶屏幕,输入联络密码,提出与家族族长通讯的请求。
虽然身为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嫡子,未来的家族继承人,董事会执行董事以及征天军团首席少将,身份贵重,但他的住所布置并不过分奢华——靠墙一溜酸枝木书柜,柜角镶有螺钿,填了泥金。架上所摆,除了书还是书,其中不乏古籍名卷。只在边缘随意置了一二古玩,古朴斑斓中透出迷离宝光,是洗练后的金沙隐隐,贵胄大气。
联络的电子频道被接通,经过几道验证,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刻满风霜的清癯面孔,两鬓斑白,神态温和:“飞廉,是你要求跟我联络?”
坐在皮转椅中的凌氏贵公子肃整了神色:“叔祖,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没有……”
老人叹息一声:“我只是记得,已经很久没这样跟你面对面闲聊——这些年,若不是情非得已,你绝不会主动联络我。”
听他这样一感慨,飞廉不禁脸颊微烫,嗫嚅道:“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下文。老人凝眸片刻,了然微笑:“我知道你是为了避嫌——你不想让人议论你能有今日的地位,是全凭家族支持,更不想让少帅以为你蛇鼠两端,立场不定。”
被他说中心事,飞廉神色愈显尴尬:“叔祖,其实我……”
老人摆了摆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心思瞒不了我……其实你想的也没错,我们是老了,力不从心,凌氏的天下应该交给你们这班年轻人——所以我当年才会支持昊天上位,为的就是替凌氏注入新血。”
飞廉不觉点头:叔祖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初上位时,虽然年轻,但眼光手段都非同一般,的确堪当大才——可是近些年,他的作为你也亲眼目睹了,若长久下去,恐怕非凌氏之福啊。”
老人深深叹息,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角上迭堆起深重的细纹,流露出一种担忧与疲倦相混合的复杂神情。
飞廉眼睫微垂,没有说话。
他无法反驳叔祖的话,这本就是事实。这两年来,直接间接死在凌昊天手中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这次西北分部的一番大动作,已经引起政府军的警惕。长此下去,只怕会惹出大祸。
“昊天的脾性……你比谁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你既在他身边,想来也没少劝,可是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规劝能够转圜的。”
老人看似不经意的叹息唠叨,话里却暗藏极凌厉的机锋。飞廉敏锐察觉,顿时微变脸色:“叔祖,这些年局势如何,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少帅既要应付索菲尔,又要与各国政府相周旋,有些雷霆手段也是逼不得已——若是稍一后退,凌氏必定万劫不复,为大局考虑,牺牲在所难免。而今情况还没到不可收拾的那一步,你这样下定论未免太过轻率。”
这些是凌昊天曾对他说过的理由,当时自己并不全然接受。然而此刻,不满于叔祖对凌氏少帅的指责之言,他不由自主便拿来为那人辩解。
“也许吧……”
老人揉了揉眉心,眼角细纹越行深刻,没再多说什么。
飞廉只道他忧心未释,于是劝道:“叔祖请放心,我身为军团首席少将,一定会竭力规劝,绝不至让形势越演越烈。”
老人深沉莫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飞廉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再了解不过:论才干论人品,他都是一等一的出色,家族年轻一辈中再无人能及其项背。只是这副脾性……优柔滥善,又过分心慈手软,长久下去,并非堪挑重担之人啊。
如今凌氏少帅气势愈盛,杀伐决断,军政大权皆揽于一手,董事会中无人能与其争锋。而自己又日益年迈,有朝一日撒手西去,偌大家业没有人主持,岂非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而飞廉……虽然身任军团首席少将与财团执行董事,看来位高权重,可夹在董事会与凌昊天之间,不啻于游走在刀刃上。偏偏他自己还懵懂不觉,死咬着那些理义不放,让自己这个做叔祖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默良久,他深深叹息:“飞廉,你这孩子……迟早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善良所害死。”
飞廉浑身一震,忍不住剧烈颤抖。
这句话……凌昊天也曾说过,当时自己并未留意。然此刻从叔祖口中再度听到,他只觉全身有冷电流过,由内而外泛起一层寒意,仿佛恶兆一般不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