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暗流汹涌,这却不是霹雳手段所能压制住的。
这次事件牵涉之广、伤亡之众,飞廉自然有所耳闻,也因此在听到叔祖提及时,才会惊得脸色惨白,血色尽褪。
少帅……真的会像处置素问少将那样,对他们斩尽杀绝?
不……不会的!
他虽心神动荡,却还在极力为那人开脱:“素问少将也算是罪有应得。至于他的家族……虽然太过狠辣,但少帅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也是情有可原。”
“罪有应得?”
老人抚摩着檀香拐杖上的雕花纹路,眼中掠过一道精光,随即恢复成最初的混沌平静,淡淡道:“有罪没罪只是个幌子,单凭威高震主这一条,就足够置他于死地了。”
“而如今的萨尔科比家族,就相当于当年的素问少将。我们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仅凭我们是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就足够引起董事长忌惮了。”
“你以为,只要我们放手让权就能化解一切?你错了,那只会让我们的家族更早陷入困境,让那一天到来得更快罢了!”
“作为家族继承人的你,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清除,却无动于衷吗?”
老人语重心长,每个字都如一根利针,深深刺入心头最柔处,搅动的血肉翻卷,锐痛难当。
飞廉闭上眼,面颊肌肉剧烈抽搐着,似是陷入天人交战。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极缓、极沉地说出一句话——
“叔祖,让我再想一想吧……”
这一日午后,他心绪烦闷,述职报告也做不下去,索性在园内信步闲逛,一边思索着叔祖适才所说的话。
叔祖话虽说的隐晦,他却听得明白,这是要他下定决断,在凌氏少帅和家族利益之间做出选择。
莫名其妙的,他突然想起那句古语: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少帅是否能狠下决断,对他的家族斩尽杀绝,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
他不想背叛凌氏少帅,更不想让那人失望,可他同样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血亲受尽株连而视若无睹。
要如何做这个选择?这是他终其一生也未遇到过的难题。
当他回过神时,才发现小路两侧绿竹遍生,中途一条青石漫成的小道,已不知不觉走到羽商阁附近。
怎么会突然走到这里来?
看来真是心神恍惚的厉害。
他苦笑了笑,正待拾步离开,转念想想,却又改了主意,缓步迈进院落。
山间午后阳光正好,庭院的青石桌上摆了一副紫玉棋盘,冷暖玉的黑白棋子纵横往来,征伐交错,战局正是激烈。
其中黑子看似散乱无章,意境却绵绵而上,死死困住白子大龙,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
执白子的肖明远眉头紧锁,指尖拈着一枚白玉菡萏,已经踌躇了好一会儿,迟迟不能落子。
反观他的对手,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有闲心拿过一旁的紫砂茶具,经过烫壶、置茶、温杯,直至高冲、低泡这一整套程序,细细沏出一杯新茶,含笑递至肖明远面前。
“你这一步棋,已经想了足有两刻钟,若还举棋不定,这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
雪莱淡淡笑道,端起茶杯放至鼻下轻嗅,眉目间神色悠然,一如茶杯中袅袅散出的白烟。
肖明远皱眉打量着棋局,纠结了好一会儿,正待弃子认输,一只手斜刺里插入,指定棋盘一角:“走这里,可以打开僵局。”
“这里?可是……”
肖明远犹豫了一下,忽地反应过来,抬头看清来人,登时一惊:“你、你,你不是……”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许是因为他举止有礼,仪态温文,显然受过极严苛正统的贵族教育,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这个数日前接待过他们的青年。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飞廉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唐突,有些歉疚地笑了笑:“我先告辞了。”
他颔首行礼,刚要转身,却被雪莱唤住:“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吧。”
那个声音太过温和,宛如风起于青萍之末,惊破一池春水落花。飞廉只觉得心头微颤,全身筋络都似在温水中滚过,无一处不服帖,下意识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雪莱点了一杯清茶,连同茶托一并递到他面前:“请用。”
“多谢前辈。”
面对这位近乎沧桑传奇的当代剑圣,即便他在温和微笑,飞廉仍能感到一股莫名的威压感,每个字都要再三斟酌,不敢冒昧答话。
他接过茶杯,按礼节先观其色,复闻其香,这才徐徐入口,分三次饮尽,每个动作都优雅至极,无可挑剔。蹙眉沉吟良久,淡淡道:“这应是今春新到的玉露茶,果然味道清绝,非同寻常。”
在他品茶之时,肖明远一直在细细打量着这个年轻男子——虽然之前曾听雪莱提及他的身份,但毕竟不是凌氏的人,不明白“凌氏财团执行董事”以及“征天军团首席少将”这两个身份所代表的意味,只觉得他言谈举止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
他瞧了瞧飞廉,又瞧了瞧雪莱,心道不细瞧还不容易发现,这么一仔细看,这两人倒是颇有几分神似。
就在他腹诽之际,飞廉已将茶杯递还给雪莱:“果然好茶艺,多谢前辈。”
雪莱默不作声地接过茶杯,用滚水烫过,重新斟了一杯,微笑道:“刚才看公子眉心微蹙,面带愁容,可有什么烦心事?”
他说话不疾不徐,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就想信任他,在他面前吐露心事。
只是飞廉毕竟不是肖明远,作为军团首席少将,曾经接受过近似于特种兵的严苛训练,这其中自然包括精神强度训练。所以他才能在神识脆弱的一瞬守住灵台,垂首隐入花树阴翳中,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公事。”
雪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直温润淡泊,那一眼却冷亮异常,锐利异常。即便是阅人无数的飞廉也不觉打了个寒噤,胸口一阵冰凉,仿佛所有心事都被他瞬间洞悉。
纵使在凌氏少帅面前,他也从未感受过这般可怕的压力。
所幸那道目光只在他面上稍一盘旋,随即收回,再抬首时,那人已是如常的温润淡泊,微微一笑:“听闻飞廉公子是萨尔科比家族的嫡系长子,家族下任族长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吗?”
这本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飞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干脆点头:“是的。”
“我一直很好奇……公子身份如此贵重——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却又为何会主动提出进入征天军团?雇佣军团要接手实战任务,长年游走于生死边缘,随时可能送命。公子的长辈和家族又怎么会同意你的请求?他们就不担心你会在某次任务中意外身故吗?”
这番话无疑十分尖锐,然而当代剑圣以温和平缓的语气问出,并不显得突兀失礼,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关切询问。
飞廉闭一闭眼,数年前的往事在脑中历历浮现,清晰一如昨日——
当初到底为何选择进入军团?他用了很多理由说服家族长辈,比如更好的历练身心,比如积累威望人脉……但是最真实的缘由,却一直深藏心底,即便是对最亲最敬的叔祖也不敢透漏分毫。
他其实……只是一直忘不掉当年那个喷泉彩虹下、单薄绮丽如剪影般的男孩身影,只是想离那个男人更接近一点。
当然,即便他搬出种种理由,家族长辈也没有松口——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如雪莱所言,雇佣军团长年接手实战任务,生死只隔一线,身为家族嫡子,从小被作为下一任族长继承人来培养,家族承担不起失去他的代价。
但是他们的反对最后还是被叔祖一力压下——当他和家族险些因此闹僵时,这位萨尔科比家族的现任族长却做出了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决定,同意他进入军团历练。
面对家族的质问,叔祖的态度十分强硬:“萨尔科比家族需要有能力有担当的族长继承人,而不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如果他无法在军团中生存,又怎么有资格成为萨尔科比家族的下一任族长!”
在老人说完这番话后,家族长辈们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知道叔祖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除了受到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更要忍受董事会其他财阀家族质疑的目光——把家族未来继承人派入军团,明摆着是要插手军政事务,很容易让人觉得萨尔科比家族有扩大势力的意图。
所以他至今也很感谢叔祖的支持,如果没有叔祖力排众议的决断,他恐怕还是财团里一个托庇父荫的公子哥,根本不会有今天。
其实叔祖的用意,他一直了然于心——他人的质疑并没有错,叔祖希望他进入军中,培养出自己的势力,以巩固家族地位。
是他辜负了叔祖的期望,选择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这些话,并不能对外人诉之于口。
“是我自己选择进入军团,因为……总要有人走这条路。”
这是他再三斟酌后作出的回答,亦是他的真心话。
凌氏少帅创建雇佣军团的初衷是为了打击海盗和贩毒武装集团,这是他所愿见的,也是他进入军团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些年,征天军团击溃无数海盗组织,打击了金三角以及金新月地区的毒贩势力,无数人因此获救,科技研发司的白泽少校就是其中一例。
但与此同时,更大的隐患也逐渐浮出水面,比如……圣天使号的研发!
在他说话的时候,当代剑圣只是静静聆听,没有任何打断的意图。随着日影西移,阳光穿透梅树,半边面颊笼在斑驳的光影中,看不甚清晰,唯有那一双眼眸至清至明,从始至终,未曾改变。
直到他微微吐了口气,端起茶杯轻啜几口,才听到那人悠悠道:“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昊天的福气。”
他说什么?
飞廉骤然抬头,眼中掠过一道不可思议的神色:他刚才说……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