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美第奇家的闺女,我早就看中了——相貌又好,脾气也决断利落。之前试着跟美第奇提了提口风,听他的意思,倒似有心许给凌昊天。”
提到这件旧事,老人哼了一声,语气尤是恨恨:“为这事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所幸凌昊天不允,又无家族嫡亲长辈替他张罗,这桩婚事才算搁置下来——后来我又差人在美第奇族长面前活动了好久,总算磨得他动了心思,这才应承下来。”
飞廉听了半晌,突兀插口:“多谢叔祖费心,只是我现下还没成家的打算,婚事之说暂且换一换吧。”
“你说什么!”
他这句话就似在滚水里抛入一块巨石,掀起轩然大波——老人顿时变了脸色,目光阴郁,恨不得在他面上烧出一个洞来。
飞廉叹了口气,明知说下去必会惹得叔祖不快,还是坚持道:“如今局势不稳,我实在没有成家的打算,再说这事又不急,且缓缓再说吧。”
他云淡风轻的口吻终于惹得老人勃然大怒:“不急?你今年都二十七了!也不看看家族中和你年纪相仿的叔伯兄弟,哪个不是成了家?即便年纪小一些没成婚,也都订下亲事,偏你一个还是孤家寡人,你让我怎么跟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听叔祖提起自己过世的父母,飞廉苦笑了笑,虽未多作反驳,却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可以为了家族玩弄权谋,甚至进入征天军团与人生死相争,但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被当作棋子任人摆布。
老人说了半天,有些口干舌燥,转眼见他仍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怒火立时冒上头——眼光转了两转,陡然冷静下来,连话音里都似凝结起一层薄冰:“飞廉,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几年你迟迟不肯定亲,到底是忙着财团的事无暇他顾,还是心里另有打算?”
飞廉心头突地一跳,收敛起笑意,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怎么会……叔祖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是深藏在心底的隐秘,除了自己本该再无第二人知晓,叔祖……他是怎么瞧出端倪的?
他还在犹疑未决,老人瞧他神色,已断定自己所料不假,不由怒火攻心,扶起拐杖用力顿地:“你……你这个不肖子孙!”
他用力喘了两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青筋寸寸暴起,显是动了真怒。
萨尔科比家族族长见过无数风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飞廉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的表情,虽不畏惧,却也隐隐担心,忍不住劝道:“叔祖,您别动气,都是我的错。”
他走到茶水间,倒了杯热茶出来,递到叔祖面前:“前些年医生就叮嘱过,说您心脏不好,不能发火动怒,又嘱咐您多歇息——是我不肖无能,才让您如此劳心劳力,不得安宁。”
老人接连咳嗽几声,接过茶杯灌下,脸色略略缓和几分,神色却仍严峻:“你说你错了,那你倒说说看,错在何处?”
飞廉望着老人憔悴苍老的面容,忽觉有些歉疚,但真要他说错在何处,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避重就轻:“总是侄孙没用,不能替您分担,才让您这样劳费心神。”
老人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拍回案上:“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你的心思,别人看不出,我还会不知道?你当初为何要进入征天军团,当真是为了家族荣誉?”
他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正中飞廉心底隐秘,顿觉后背上凉意飕飕,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微微侧开头,不敢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相对视。
“从小你就这样……不爱搭理其他人,却喜欢缠着凌昊天——我总以为是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也就好了,可你……过了这些年,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
老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些年家族长辈给你说了多少门婚事,其中不乏名门淑媛,有哪一桩是你能看入眼的?再如何出挑拔尖,你也有法挑出错来,总要把婚事搅黄了才算。”
飞廉闭上眼,面颊肌肉微微抽搐,一言不发。
“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凌氏这种地方,即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能传得沸沸扬扬,何况是这种事!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你自己的前途还要不要,萨尔科比家族的名声又要不要!”
一句话说不畅,老人又连连咳嗽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飞廉霍地睁眼,微微苦笑:“叔祖,你明知道这事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我跟他身份有别,我一早明了,自不会再抱什么肖想……我只想在他身边再多几年,连这也不成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话里已带上几分恳求意味,态度颇为恳切。
老人待要严词厉色,见他这番神色,又有些不忍,只能无奈长叹:“你的心思从来都不难猜,何况这些年凌昊天对你一直优容有加,财团军团中已经猜测纷纷——深知内情的人只要联系起前因后果,稍一琢磨,就能猜出大概,你以为你能瞒多久?你年轻上位,心存不满的人本就多,多少双眼睛盯在你身上——倘若真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即便是萨尔科比家族也未必能保得住你,光是流言蜚语就能压得你翻不得身!”
飞廉盯着墙角竹节香炉中冉冉散出的轻烟怔愣片刻,忽然恍惚一笑:“有劳叔祖费心了……翻不得身又如何?在凌氏这么多年,每天都过的殚精竭虑,不得安宁——如果真能撂开手,什么都不用考虑,省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烦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些话一直深埋在心里,他想了许久、却一直不敢吐露分毫。然而此刻,许是因为压抑太久,想找个出口发泄,又许是因为这香气过于清幽散淡,令他神智薄弱,心防动摇,才会不知不觉透漏心声。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闯了大祸——
“你这个逆子!”
萨尔科比族长刚有所缓和的脸色阴沉如铁,眼神灼亮可怕,嘴角却泛起一丝冰冷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怨恨自己出身萨尔科比家族,不得不与凌昊天为敌,又觉得这些豪门世族处处掣肘,妨碍了凌氏革新,恨不得把这些世族贵阀全数推倒,是也不是?”
飞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得叔祖动怒,索性闭住嘴唇,不敢再硬顶。
“逆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
老人低低冷笑,讥诮而轻蔑:“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平安无事地活到今天?你放眼看看,即便是当今世界中,无衣无食冻饿毙命的也不在少数!你过着比平常人安逸百倍的生活,自然要承担起比寻常人沉重百倍的担子——所谓有得必有失,这就是天道!你还想推翻自己的家族?如果没有萨尔科比家族,你还有闲情逸致去想这些?恐怕光是生计就已要了你的命!”
飞廉心头剧震,第一次听这位高高在上的族长这样说话,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的,他身份尊贵,从小就被指定为下一任族长继承人,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更接受正统贵族式的教育——这些令平凡人憧憬羡慕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却从没细想过这些因何而来。
是他的家族……如果没有萨尔科比家族的维护与支持,他根本不会有如此安逸富足的生活,更不可能享受到如今拥有的一切。
他的家族,是束缚他自由的枷锁与桎梏,却也是保护他的防壁——正是在这个壁垒森固的家族中,他才能平安优越地成长至今。
叔祖说的没错,他是逆子,是整个家族的叛逆!
“你以为你为凌昊天做了这么多,他就会感激你吗?愚蠢!素问少将当年何尝不是立下汗马功劳,而凌昊天在斩草除根时何曾有过半点犹豫?何况萨尔科比身为董事会第一大家族,对凌昊天的威胁远远大过素问——若真到了那一日,你也不过是第二个素问!”
“那个人……心里就是座冰山,无血无肉的一道伤痕,任何人都划不出痕印,最多不过在上面映出个人影——而你,就要为了这样一个人,置一直庇佑你、保护你的家族于不顾吗?!”
激怒之下,他狠狠拍着案沿,脸色变了又变,忽地捂住胸口,面如金纸,不过眨眼工夫,已经渗出一头冷汗。
“叔祖!”
飞廉大惊,扑过去扶住他,瞧明白是心肌梗塞发作的症状,忙从他内衫口袋中掏出药瓶,就着茶水喂老人灌下。待得情况缓和些,又急着按铃叫人来,张罗着送老人去医院急救。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根本来不及细思,只是凭本能处理。如此好一番折腾,等到人送入医务部急救室,飞廉才得空细思前因后果,越想越后怕,愧悔之情油然泛上心头——
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太过任性,自以为是,也不会让叔祖一人以老迈之躯独撑家族全局这么多年!
他是萨尔科比家族的继承人,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这二十七年来的锦衣玉食、安宁富贵都是这个身份带来的。可他却只想享受特权,而不愿承担作为族长继承人的义务和责任,难怪叔祖会如此恨铁不成钢。
可是,承担责任……就意味着要与凌氏少帅针锋相对,站在对立面上,甚至拔刀相向、生死相搏——这亦是他宁死而不愿成真的一幕!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垂下头,将面孔隐藏在掌心中,发出阵阵低笑促低沉,宛如夜枭般刺耳。偶尔有军医护士从他身边经过,登时被那种冷戾的笑声所惊住,加之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飞廉公子如此一面,面面相觑一阵,终是不敢过问,忙快步走过,权当没看见。
他们不敢停步,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在这低沉冷戾的笑声之后,有泪水从指缝间溢出,点点滴落衣襟——
凌昊天走近急救室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垂首坐在长凳上,额头埋入掌心,肩背微微颤耸,是从所未有过的脆弱与颓然。
无法抑制的,心尖像是被利针狠狠刺入,尖尖锐锐的剧痛后,继而泛起一丝歉疚愧意。
这个男子……是凌氏这个泥淖漩涡中唯一保有纯白灵魂的人,但这份纯白干净,也是拖累他的枷锁重负,是他一切痛苦的根由。
而最可笑的是,自己这个一切污浊泥淖的核心,正是他为之保持纯白的缘故所在。
飞廉……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