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晃神间,师傅手中已经腾起一片白光,流丽绚烂,宛如天边骤现的最华美的霞彩,瞬忽而现,又瞬忽而逝,迅疾到不留任何痕迹,仿佛从未闪现过,然而那惊鸿一瞥的炫彩流丽却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目,直至深深刻印进脑中,再难磨灭半分。
那亦是凌昊天第一次见到本门的天问剑法发挥出如斯绝大的威力,也唯有在当代剑圣手中,这用作杀戮的剑式才能焕发出如此绚丽美妙的华彩。
那一片剑光凝定时,有艳烈如夕阳余晖的疾雨喷溅散落——那两个片刻前还在对他极尽折磨的蒙头男人呆愣在原地,眼珠几乎突出眼眶,只是怔怔望着前方,仿佛还没从刚才那一抹极尽华美的幻梦中醒过神来。
戴了黑线手套的手指死死捂着咽喉,用力之大,手背青筋险些爆出,似是想要抓取住什么,僵持了一会儿,终是脱力松手,一连串血珠随之滑落,密雨般滴落地面。
两具壮硕如山的躯体倒下时,当代剑圣仍是神色冰冷。那般淡漠的眼神落在凌昊天眼中,不禁心口微窒——
是了,这才是师傅……虽然生性温和,但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可以容忍底限之内的一切冒犯,可若伤及他身边的人,他亦不会手下留情。
对他如此……对林师妹,亦是如此。
想到两年前那个皎然如月的女子,凌昊天眼神微黯,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反伤,五味陈杂。
对这位同门师妹,他久闻其名,却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同门之情,反倒有些本能提防,因而在得知她下山后便派人盯住行踪,严密监控着一举一动,就连她收服九尾狐和灵兽应龙这样重大机密的事,也被他第一时间得知。
他知道师傅在师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才能在短短三年间调教出这样一个弟子,也明白师傅在这个厉鬼复生的弟子身上投入多大的期待——连天问剑法最后九式都尽数传授,毫无藏私,又授予光剑,这分明已是将她视作衣钵传人!
他不想伤师傅的心——虽然在知道殷文与林皓夜的交情时,就定下借刀杀人的计策,可他从未想过要置那个女子于死地。
甚至于,他曾想过,如果那个女子能顺利从阴阳家和索菲尔的双重围剿下脱出困局,他愿意倾尽全力栽培磨练,助她成为下任剑圣掌门。
只是他忘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任凭他如何机关算尽,到底有所遗漏,因而颠覆了整个布局,也令那个女子肉身消弭,险些神魂俱灭。
那并非他所想看到的结局,但当一切成为定局后,他亦无力改变,所能做的只是静观其变,同时封锁消息,竭力阻止远在千里之外的当代剑圣得知实情——
不是他狠心见死不救,而是他太了解师傅的脾性,绝不会坐视门下弟子形魂俱灭,哪怕以命相换也在所不惜!
他不想让那个女子死,可更不能忍受失去那个人的痛苦!
但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守住“他”。
他不知道如果重头来过,自己是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也许,还会吧——就如此刻,明知“圣天使号”机体的研发大违本门训诫,一旦被师傅得知,必定大动肝火。可披靡于世的力量实在是绝大的诱惑,何况为着“圣天使号”的研发已经投入二十年的时光和无数人力财力,一如箭在弦上,即便知晓师傅必然反对,他也无法放弃。
“呵呵,呵呵呵……”
凌昊天垂下头,用手掌捂住脸,笑得苦涩难言——师傅一生英明,眼光独到,唯一的错处便是收他这个狼心狗肺的弟子入门,受尽师门恩义,却还包藏着祸心,千方百计地算计着授业恩师。
难怪梦魇中光剑迎头劈下,雪亮剑光中,那双眼眸是如此清冷淡漠,想来师傅若是知道了“圣天使号”研发试驾之事,也不会轻易饶恕。
“师傅……”
他只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就再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师傅,对不起……我不想让您失望,可我已在凌氏投入太多的精力心血,实在不能放手。
他坐在床上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身上寝衣都已被冷汗濡湿,黏糊糊的极为难受。
他素来爱洁,这般形容实在难以忍受,于是按了窗前的呼叫铃——两分钟后,穿着黑色西装的侍从走进屋来,恭敬行礼:“董事长,有何吩咐?”
凌昊天吸了几口气,收敛起心底那一丝悸动,淡淡道:“亚欧分部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侍从毕恭毕敬:“李如松副主管于两个小时前刚下飞机,此刻正在去往总部办公室的路上。您需要现在备车吗?”
凌昊天眼波轻闪:“不必……你通知如松,让他直接来我住处。另外,我现在想先沐浴更衣。”
侍从又鞠了个躬,回禀道:“是,我现在就去准备。”
待得沐浴完毕后,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浅灰色的贴身圆领恤衫,裁剪的甚是合体。外罩一件黑色西装,贴显出肌肉线条,领口打着白色领巾。虽是居家常服,却有一股华贵之气扑面而来,不可逼视。
李如松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凌氏军规森严,但在外也需掩人耳目,是以他并未行军礼,而是俯首鞠躬:“董事长。”
“嗯,要你连夜赶过来,辛苦你了。”
凌昊天摆摆手,走到饭厅坐下,随手拿过纯银高脚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红茶,一饮而尽,方淡淡道:“怎么样,搜寻有结果吗?”
李如松恭肃垂首,神色黯沉:“属下已搜索过慕士塔格峰方圆百里范围,可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凌昊天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回桌面,不动声色:“知道了……你接连搜索数日,也很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李如松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董事长,慕士塔格峰气候严酷,可到现在还没追查到殷文主管的下落,属下只怕……”
凌昊天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抬起手掌,阻住他后半截话:“我知道你担心殷文的安危,只是你已经搜查了慕士塔格峰方圆百里的范围,还是没有发现。再继续搜寻也只是耗费人力物力,还会泄露行踪,让政府军发现端倪——你传令西北分部,短时间内暂且按兵不动,免得露出破绽,只要盯紧慕士塔格峰方圆路径要塞即可。”
这就是要放弃搜索,撤回所有人员。李如松有些迟疑,但亦知道他所说的是实情,默然片刻,还是应道:“是,董事长。另外,那只小九尾狐已经封住琵琶骨,带回亚欧分部,要如何处置?”
凌昊天凝眸片刻:“先交给白泽关起来,其他不必理会。”
这道命令下得甚是古怪,按说青羽三番两次搅乱计划,阻止他们擒住荆玥和高舒羽,少帅理当勃然大怒,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
他心中疑惑,却知道以自己的职衔不该多问,于是转了话题:“我明白了。还有就是,属下在西北分部时也曾留意索菲尔集团的动静——经过上次一番变故,索菲尔西北分部几乎全歼,又失去了阴阳家大祭司这一得力干将,已经无力与凌氏抗衡。如今水月闻音总裁下落不明,听闻索菲尔之中一应事务均由星魂护法处置。”
他顿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织锦小匣,递到凌昊天面前:“这是属下在索菲尔原西北分部驻地找到的,请您过目。”
凌昊天伸手接过,打开匣盖,登时被其中折映出的清冷光辉刺痛了眼目——
那是一只铂金发夹,雕镂了繁复的玫瑰藤蔓,蜷曲错综,华贵富丽。顶心处嵌了一枚杏仁大的海蓝宝石,华光湛湛,不可逼视。
即便是见惯富丽的凌氏董事长,也不由微抽一口气,低呼:“‘希望’蓝钻?”
“希望”蓝钻是世界著名珍宝,300多年以来,它给占有它的人带来的厄运比所有巫师的诅咒还要坏。这使它蒙上了一层极其神秘的色彩,因而又有“神秘的不祥之物”之称。更多人则习惯称其为“噩运”蓝钻,认为它会给主人带来不行的命运。
这颗世界名钻原本被珍藏于美国华盛顿史密斯研究院珠宝大厅的防弹玻璃柜中,数年前被索菲尔总裁看中,不知用何手段得到手,之后便嵌在发夹上——世人眼中无价珍宝,于她看来亦不过是首饰玩意儿。
两年前南疆一役,水月聆音身死,这件珍宝便作为先总裁遗物落入其妹水月闻音之手,亦被她奉为拱璧,从不离身——如今名钻失落,莫非意味着现任索菲尔总裁亦凶多吉少?
名为“希望”的稀世珍宝,却不断给主人带来噩运,这到底是名钻本身的诅咒,还是命运之神对贪婪世人的讽刺?
凌昊天冷笑了笑,手指一分一分攥紧,将发夹捏握在掌心。沉吟片刻,将蓝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交回给李如松:“知道了……虽不是什么要紧事物,可到底是当世名钻,价值非凡,你稍后带回亚欧分部,交给白泽处理吧。”
李如松收起锦匣,垂首:“是,董事长。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凌昊天拈起银勺,往茶杯中加进些炼乳,缓缓搅匀了。目光一如杯中饮料,由混沌错杂慢慢重归清明,缓缓道:“我知道你这一趟辛苦,不过今日述职完毕,你不必回东海市,先去一趟佛罗伦萨,替我交一封信给美第奇家族现任家主美第奇德拉莫尔先生。”
“属下知道了。”
“还有……”
凌昊天顿了顿,做了个手势。李如松会意,凑到近前,凌昊天便贴在他耳畔,低声叮咛了几句。复又道:“此事极为重要,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明白吗?”
李如松见他神色,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不敢掉以轻心,肃然:“是,董事长——我立刻通知阿静完成您的交代,绝不会泄露消息。”
凌昊天点点头,微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似是放下一大桩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