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侍从捧着银托盘陆续上来,将早餐一样样放下,鞠了个躬,又缓步退下,一举一动都恪守礼仪,宛如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人一样。
李如松出身军旅,举动行止皆有严苛规矩,但看到这些机械样的侍从,还是从心底泛起一层寒意,百骸毛孔中好像插入细针,着实不舒服。耳听得凌昊天道:“你一大早过来,也辛苦了,一起用些早点吧。”
李如松心性奇高,脾气又桀骜,在军团中是出了名的难伺候,连上级主管也不放在眼里。可到了凌氏少帅面前,总没来由生出三分怯畏、三分小心,收敛起所有锋芒,一举一动无不小心翼翼,更别提共用早餐。于是推辞道:“不了。属下稍后还要向董事会述职,想准备一下,还是先行告退。”
凌昊天瞧他神色,大概猜出几分,也不多留,只是点点头:“也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李如松后退一步,肃然俯身:“是,属下告退了。”
他转身退下,行止间利落硬朗,犹带着军旅作风,一举一动都似刻印成模板,纵使在外也难以转圜改变。
凌昊天苦笑了笑,要待出言提醒,却知这种习惯作派一旦养成,便如本能,一时三刻也改不过来。何况为这种事刻意深究,只会令他更不自在,反倒弄巧成拙,索性由他去了。
他刚吃几口早餐,一名黑衣侍从匆匆行进,领口亦系着领巾,只是边缘以金线绣出绵延的月桂图案,以示身份有别寻常侍从。
他在饭桌三步前停住脚步,弯腰行礼:“董事长:适才萨尔科比家族的安德鲁先生打来电话,说今日凌晨马诺里萨尔科比阁下病情复发,飞廉公子现已赶去医院,恐怕不能赶往今日的述职报告会。”
凌昊天手势微顿,银勺落在红茶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抬头仍是眉目平静:“知道了,你去吧。”
侍从鞠了个躬,依旧匆匆退出,脚步踩在绵软厚密的波斯地毯上,却未发出一点声响,便如训练有素的猫儿一般。
昨晚刚发作入院,今晨又再度发病,看来这位董事会第一家族族长的身体的确是每况日下,一刻不如一刻了。
不过赶在这个时间点发病,也未免太过凑巧。
他拧蹙起眉头,从骨瓷小盒里拈起两颗糖球掷入杯中,慢慢搅匀了,手势轻缓而凝重,像是在犹豫什么迟疑难决的要事。
凌氏规矩严苛,侍从言行举动都不敢逾越妄为,虽然知道今日有重要会议,一应正装领带都已备好,座车也在院内等候多时。然而凌昊天不发话,谁也不敢进去催促,只得在厅外垂首肃立,静候召唤。
长久的静默中,谁也不知道凌氏少帅在想些什么,只远远看见他端坐主位,手底漫不经心地搅动着红茶,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沉沉阴郁的天穹。
过了半晌,他好似终于下定决心,手指轻弹,银勺“铿”的一声落回杯中,拍案长身而起:“准备起身吧。”
这一日天气极糟,一大早便阴霾沉沉,一丝辉光也无,仿若整个天穹倒扣而下,就像世界末日来临前的征兆。
窗帘紧紧闭合,隔绝了所有天光。室内陷入昏暗黑沉,便似暮色笼罩,唯一的光源是墙角燃残了的乌银烛台,红蜡斑斑垂下,既如一枝盛开极艳的珊瑚,又似未曾拭尽的血泪。
睡在床上的老人带着呼吸罩,睡得正沉。透明的液体自点滴瓶中缓缓滑入干枯手背,似是连血脉都略显丰盈了些。
一身素衫的青年男子趴伏在床头,轻袍缓带,只在肩头披了一件丝绒外罩,浑身上下不见奢华,笼在烛光中,焕发出一层淡淡通透的光华,难掩清华尊贵——
青洛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宁静祥和,宛如画中情境。
他不由微微恍惚:这个男子……是这个泥潭圈子中唯一保有纯白灵魂的人,便如溪水边悠然踱步的白鸟,温和如玉。却偏生被扣上黄金枷锁,绑缚在权力的祭台上,无法振翅高翔。
他不适合这个圈子……这是青洛在见到飞廉第一眼时产生的想法,即便过去十年,也未曾变过。
可惜,他们都是局中之人,再如何不情愿,亦是身不由己,无从抗拒命运的安排。
他晃神片刻,轻轻咳嗽一声,敲了敲房门。
飞廉骤然惊醒,本能绷紧肌肉,摆出防御警戒的姿态——待得看清来人是青洛,紧绷的肩背才慢慢舒缓,笑了笑:“是你啊。”
青洛“嗯”了一声,捧着病历单走到床头,查看一番新店测绘图。确认没有异样,才调慢点滴,对飞廉使了个眼色。
飞廉心下会意,跟着他走出贵宾监护室,小心带上房门,这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复发了?”
青洛抽出挂在胸口的派克金笔,随手在病历上画了几道,头也不抬:“昨晚的确是稳定下来,但耐不住马诺里阁下上了年纪,本就气血不足,心率受损,所以才会病情反复——好在凌氏是大财团,有这个人力全天候监护,暂时没有大碍。”
他写完记录,把笔插回衣带,又道:“倒是你,萨尔科比家族的嫡长贵公子,可谓千金之体,却在这当起了护工,如果传出去,怕是会落人话柄。”
他这话里带着冷锐和讥诮,飞廉习以为常,并不见怪,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酸痛的手臂:“那这里先交给你了,我今日还有述职报告,先告辞了。”
他话音刚落,青洛已经抬头,迅速而古怪地扫了他一眼:“述职报告?现在都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报告会早在一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你还去做什么?”
“你说什么?!”
飞廉这回真是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杏核大的金表,打开瞧了一眼,登时怔住了:“怎么一下就到中午了?”
青洛眼底不易察觉地浮出一丝怜悯之意,淡淡道:“你昨天一整天都没空闲,又从凌晨三点一直守到天亮,实在熬不住便睡过去了,一直睡到现在。”
是这样吗?
他的解释毫无破绽,飞廉却总觉得不对劲:按说自己也是在征天军团中历练出来的,警觉性极强,怎么会一觉睡到中午,就连刚才青洛走进来都毫无察觉?
他心下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若无其事地问道:“那我今日没去,董事会没有过问吗?”
青洛答得飞快:“董事会的确打电话来问了——他们说既然您奔劳辛苦,又忙着照看马诺里阁下,这一次述职报告会不来也没关系,反正也是走个形式。”
说完,他顿了几秒钟,又微微冷笑:“何况,此时此刻,大概谁也没心思关注这种小事了。”
这话意味不明,颇有深意。飞廉敏锐察觉,眉锋微蹙:“为什么这么说?是今日的述职报告会出什么事了吗?”
青洛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飞廉岂容他离开,手掌搭上他肩膀用力扣住,逼他转身面对自己,低喝:“你说了前半句,就是刻意引我追问缘由——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说完,吞吞吐吐,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洛略带讶异地瞧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这位凌氏贵公子的直觉会如此敏锐。
不过想来也是,即便有家族门阀的支持和凌氏少帅的器重,征天军团首席少将也不是那么好坐的位子,若无特殊才干,不可能过了这些年仍岿然不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冷诮一笑:“我说前半句,是因为此事飞廉公子必定关心——但这件事却不能由我口中告知,公子若想知道,还是去问当问之人为妙。”
他说完这句,也不顾军中礼仪,随手挥开飞廉扣住他的手指,径自向甬道尽头走去,只留下飞廉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去问……当问之人?
他皱眉沉思一会儿,没有回到贵宾监护室,而是叮嘱了前来换药的护士几句,随即快步离去。
他毕竟是凌氏财团执行董事,要问清楚事情原委并不困难。可当他知道详细经过时,饶是他自认性格冷静,还是大吃一惊。
这一次在董事会的述职报告会规模异常宏大,除了董事会成员,连财团高管以及高级军官也到齐大半,看来似是有极重要的事要在会上商议。
事实证明,董事会的确是有极为重要事宜与各部门高管商议,而所谓的“重要事项”,竟是董事会全体成员联名弹劾财团董事会主席,兼征天军团少帅,凌昊天!
当弹劾议题被提出时,举座哗然,所有人都怔愣住了,再如何老练圆滑也回不过神来——
身为财团董事会主席,凌昊天是先任董事长独子,受先任董事长遗命上位,执掌凌氏。之后又极力拓展凌氏势力,压制住业内劲敌索菲尔集团,最终达到如今盛景,亦在凌氏高层中树立无上威望。
如今董事会猝然提出弹劾议题,无异于在沸水中投入一块巨石,登时震惊住所有人。
然而当董事会拿出弹劾证据时,四下立刻静默住,没有人敢说话——
“董事会提出证据:指证少帅这些年行事阴鸷,滥杀无辜,触犯凌氏军规;挪用公款,以研发圣天使号机体为由,亏空财团资金;还有就是……”
身为会议记录秘书的可黛说到这里,语声微微一顿,立刻引来飞廉的厉声质问:“还有什么?”
妆容秾丽的记录秘书并没被集团军首席少将的声势吓到,反而给自己倒了一杯冻顶乌龙,不疾不徐道:“还有就是,董事会指证少帅与索菲尔串联勾结,意图为自己牟取私利。”
“你说什么!”
飞廉听到此处,气怒交迸,一掌用力拍在桌沿——劲力所至,骨瓷茶杯“啵”的震裂,碎瓷四处飞溅,茶水也泼的到处都是。
“简直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