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阿莫达套裙的会议秘书一语不发,只是盯着满桌狼藉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飞廉,眼神深沉。
飞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敛下气势,神色有些歉疚:“抱歉,是我失礼了。请见谅。”
可黛这才收回目光,缓缓续道:“空口无凭,各部门高管自然不信——可董事会拿出圣天使号的研发资金账目,里面的确是亏空了一半的资金。而且,还有人证。”
“人证?”
飞廉蹙紧眉,有些不敢置信:“什么人证?随便从哪儿找来一个小部员,集团高管也信了?”
“如果是随便的一个小部员,各部门高管当然不信——可是这个人却是索菲尔集团现任安防部主管,有他的供词,集团高管想不信也不行。”
说到此处,美丽的会议秘书顿了顿,看向飞廉的眼神含起一丝莫测笑意:“这个人,飞廉公子想来不会陌生。”
她话还没说完,飞廉已觉有一个惊雷当头打下,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因为两年前任命前索菲尔主管殷文为安防部主管一事,财团以及军中高管已经颇有微词,只是少帅铁腕压下,没人敢多加议论。如今董事会提出这件事,又拿出那位泰渊主管的供词,指证少帅与索菲尔集团多年勾连,以研发资金与军费为名亏空财团资产,所以前些年未曾对索菲尔集团赶尽杀绝,又先后对两位索菲尔安防部主管手下留情。”
可黛一长串话说完,血色已从飞廉面颊褪尽,苍白如纸。
他在原地呆怔片刻,一语不发,忽然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可黛的声音已经悠悠入耳:“如果你是想去找董事会或者凌董事长,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如今高层生疑,虽然没有全然听信,还是决定暂且搁置少帅的最高决策权,派人进一步调查此事。凌少帅已经回到府邸,闭门不出,形同软禁,你就算去也见不到他。至于董事会……公子比我更清楚,只不过是牵线傀儡,仰人鼻息,你去找他们也没有用。”
牵线傀儡,仰人鼻息……
这八个字着实厉害,就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穿飞廉心脏!
凌氏董事会聚集了无数豪门贵胄,势力之大,几乎执掌了全球半数财富——又有谁有这个能耐、这个手段、这个威望将其当作牵线傀儡,玩弄于鼓掌之上?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飞廉闭一闭眼,神色惨然:是他……是他害了他!
在得知凌氏财团股票动荡跌落、以及素问少将旧案谣传纷纷时,他就已经猜到,这不过是刚开始的烟幕弹,董事会必定还有后着。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必杀之着竟是借由自己的手发出!
难怪……难怪凌昊天说他天真愚蠢,他的确是够蠢,才没能看出其中破绽——早在晨间接到医院电话,说叔祖二度病发时,他就应该想到,这是董事会为了阻止他前往会议、而令凌少帅无力回天所采取的策略。
若非叔祖,还有谁有这个方便得知索菲尔泰渊主管之事,又有谁有这个能耐通过慎刑司重重关卡、拿到泰渊主管的供词?
亏他还以为家族已在生死存亡关头,下定了力挽狂澜的决心……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叔祖手上的一枚棋子,一直隐藏在迷雾之后,只等在最后关头对那个男子发出致命一击。
眼底在一瞬间变幻过无数种神色,每一种都激烈挣扎如惊雷迸撞。他绷紧咬肌,忽然从齿缝间一字一顿迸出话:“那少帅的心腹部将呢?军团高管一多半由少帅亲手带出,他们就什么都没说吗?”
“少帅的势力大多在亚欧分部以及南太平基地,于北美则有所不及。即便有他的人,且职衔不够,昨天那种形势也不好出面说话。而作战部副主管李如松昨天并未与会,听说本来已经到了会场,可在会议开始前二十分钟突然离去,不知为何缘故——据记录显示,他昨日离开后立刻搭乘班机出境,想来是匆匆赶回亚欧分部。至于缘由,尚且不明,但董事会已视作畏罪潜逃,发下命令,准备秘密缉拿。”
秘密缉拿?
飞廉眉心微动,有怒气在不可抑制地迅速聚涌,宛如阴霾弥漫的天幕:“董事会虽然兼有军团司令部之职,但如松身为作战部副主管,授上校衔——要缉拿他,必须要少帅的手令!如今少帅形同软禁,他们没有手令,又怎能下缉拿令!”
可黛转回桌前,细细将碎瓷片捡入垃圾桶,不动声色:“话是这样说,可如今连少帅都被软禁了,谁还有闲心管这些小节?”
谁还有闲心管这些小节?
飞廉眼神陡暗,沉声道:“立刻传我的军令——撤销缉拿令!”
可黛迅速抬头:他说什么?撤销……缉拿令?
她到底在董事会手下办事,虽不赞成董事会这般行事,但真要下达这种命令,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她刚说了两个字,飞廉已经断然道:“我到底是集团军首席少将,少帅不在时,我有权代行军令——董事会如果问起,让他们尽管找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冷笑:“自然,董事会如若认为我也曾与索菲尔勾连,我亦无话可说——毕竟那位索菲尔主管是我要求押后处理,董事会如果要怪罪,我一力承担便是!”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语气铿然,宛如切金断玉,再无半分优柔。
这一回,轮到可黛苦笑。
谁不知道身兼军团首席少将,与财团执行董事之职的飞廉公子出身董事会最大股东萨尔科比家族,更是家族下任族长继承者,又有谁敢轻撄其锋?
然而此时此地,这位出身董事会嫡系的名门贵公子竟公然站在凌氏少帅一方——饶是她早知这两人私交笃厚,也还是吃了一惊。
他这么做……等于公然背叛董事会,即便萨尔科比家族是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也未必能压下董事会的异议——他是否明白这道命令下达,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很想问这个问题,却更加明白,有些事她只能想,只能放在心里存疑,却绝不能问出来。
这是她在董事会多年浸润所得出的教训,也是切身刻骨的体会。
因而在片刻的沉吟后,她抬起头:“是,飞廉少将——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还有!”
飞廉眼神冷定,语气决夺——在那个瞬间,可黛才真正相信这位出身董事会最大股东家族的贵公子能在短短三年间升任至首席少将之职,并非只凭背景和运气,更因其过人的实力与才干。
“董事会能拿到泰渊主管的供词,说明其势力已经延伸到慎刑司,再让泰渊刘在慎刑司只怕会有杀身之祸——你立刻传令,让慎刑司将泰渊主管押送回北美总部,若有差池,以贻误军机、办事不力论处!”
意识到这条命令的严峻性,可黛微微一颤。
凌氏军规森严,第一条便是贻误军机、办事不力者死!虽说在飞廉升任首席少将后,曾嫌这条军规过于严苛,鲜少执行;但当他口中说出这句话时,便是无可转圜的死令!
为了凌氏少帅,他此番当真是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了。
“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泰渊主管已于昨日押回北美总部慎刑司中待审。”
“你说什么?!”
飞廉剑眉微耸,厉声:“为什么没通知我?”
美丽的女秘书淡淡一笑:“我以为,您应该能猜到为什么。”
飞廉愣了愣,随即抑制不住地苦笑。
是了……除了董事会,又有谁能瞒过他和凌氏少帅,私自把索菲尔主管押回北美总部?
这一套连环计,早在他向叔祖禀报押后审讯泰渊时就已定下,只是他自己还懵然未觉。
蠢……他实在是太蠢了!
“慎刑司……”
他咬紧牙,忽然转身,疾步行出。
这一次可黛没有叫住他,也没有问他去哪儿,反倒施施然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收拾干净桌子。
“这一局,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她靠在桌角,盯视着桌上的水晶棋盘,沉思一会儿,拈住白方皇后,却是向后连退三步,将己方布好的阵势冲散得一片混乱。
“如今飞廉少将反戈相向,不知道董事会会如何应对?真是很好奇啊。”
她单手托腮,盯着局中双方错综交杂的阵势瞧了片刻,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表面形式,谁都以为白棋已占上风,可实际又是如何?
纤纤素手拈住红方一只小车,不过向左走了两步,眼前形势便陡然一变!
片刻前还大占上风的白方立时溃不成军,连失几员大将。原本身陷敌阵的红方皇帝脱出困局,长驱直入,不多时已逼至中宫。
“真不明白……马诺里萨尔科比阁下老谋深算,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侄孙?也不知该说他是幸,还是不幸……”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明白,干脆拂乱整片棋局,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檀木匣中。
“算了……反正这些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事,多想无益,还是想想怎么在这片乱局中抽身自保吧。”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