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她所料,在离开办公室后,飞廉没有延误,立刻驱车前往北美总部的慎刑司所在。
与亚欧分部相同,此地的慎刑司亦位于地底——电子ID卡打开重重关卡,乘电梯一路直下,半刻钟后缓缓停住。电子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门外合金铺成的甬道,金属折射着灯光,白茫茫宛如雪洞,刺痛视觉神经,出现短暂的失明。
他站在甬道入口停顿了片刻,待得习惯了周遭光线,才举步前行。堪堪走出十几米,前方尽头忽地闪出一个人影,对他恭敬行礼:“飞廉少将。”
飞廉定睛一看,不由蹙眉:“安德鲁,怎么是你?”
男人一身深黑西装,颈上打着领巾,收敛起前夜醉酒后颓废唐丧的模样,态度恭谨:“属下奉族长之命,请飞廉少将回去。”
“回去?”
飞廉眉梢轻挑,嘴角扬起微笑,眼底却有冷芒涌动:“索菲尔泰渊主管被押入北美总部,却并未知会我这个首席少将——莫非董事会软禁了少帅,也想软禁我不成?”
“少将言重了。”
面对这位族弟,男人的态度是恭敬有礼,却又不卑不亢:“但是也请少将别忘了,你除了是征天军团首席少将,更是萨尔科比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从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几日听人屡犯提及家族门阀之事,飞廉只觉有怒火上涌,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低低喝道:“我既然背负着萨尔科比家族的责任,自不会对家族兴旺置之不理——可此事分明另有内情,何况泰渊是我带回来的,我身为首席少将,亦不能坐视不理!”
他断然说完,再不理会男人,就要往前硬闯——他身为首席少将,身手卓绝仅在凌氏少帅之下,安德鲁萨尔科比并无阻挡的意思,只在他错肩而过的刹那,低低笑道:“少将若是执意如此,我当然无法阻止——难为的不过是慎刑司的执勤人员,以及泰渊主管罢了。”
飞廉听出味来,顿住脚步,脸色寒如玄铁:“你是说……如果我执意进去,就要对泰渊不利?你好大的胆子!”
男人微微一笑,并不因他的盛怒而有所畏怯:“这是族长的意思,何况泰渊主管是索菲尔的人,就算他死在慎刑司,董事会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是白白断送一条人命。”
飞廉恨恨咬紧牙,却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如果自己执意闯进去,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踌躇半晌,终是不发一言,拂袖而去。
当他的身形消失在电梯口后,安德鲁松懈下紧绷的肩背,长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拭净额上不经意间渗出的汗水。
适才一场对决,他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绷紧心弦——他与这位族弟接触不多,却十分了解他的脾性,平素看来温文优柔,但若执拗起来,任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如果飞廉执意进去见泰渊,他别无选择,只能走最后一步棋;可若当真如此,等于死无对证,仅凭一纸供词,只怕难以令财团高管信服。
好在,他还是摸透了飞廉的脾性——对人命的看重令他没再坚持,最终选择退让。但他也明白,飞廉的退让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意味着他的真的认可这种做法。从泰渊这边找不到突破口,他一定会另设他法。
看来,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再拖了!
他皱起眉,手指下意识按上腰间的通讯器,刚要有所动作,甬道尽头突然转出一名黑衣军士,匆走到他身侧,附耳低声道:“那位索菲尔的泰渊主管已经醒了。”
男人表情骤敛,神色凝重:“怎么样?有没有露出破绽?”
军官低声道:“您尽管放心好了,雷纳德少校的摄魂术绝对万无一失,即便在董事会面前也不会被看出破绽。”
男人点点头:“那就好……虽然有供词,但财团和军团高层都是在大风大浪中浸润过来的,恐怕不会轻信。如果要当场审问,还是要多加小心。”顿了片刻,又道:“飞廉少将这次没见到人,只怕不会轻易甘休——如今棋局已到收官阶段,更要格外小心,绝不能出差错!”
军官了然他这话的分量,忙垂首应道:“是,安德鲁少爷。”
男人“嗯”了一声:“你稍后请青洛医生过来一趟,一定要确认无误。还有,亚欧分部那边日间就会传消息过来,你盯紧一点,绝不能走漏风声——人一到,立刻让青洛检查仔细。”
“是,属下明白了。”
在军人快步离去后,男人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虚白如雪的金属墙壁,望见这一场对决的结果——
成王败寇,非生即死……早在这盘棋局开端就已注定,所以他……或者说整个萨尔科比家族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没有退后的余地。
当整个凌氏陷入动乱,局势越发云波诡谲时,风暴的中心却平静的诡异,甚至没有一丝紊乱波动。
虽说是形同软禁,那位凌氏少帅的表现就如休假一般,视屋外遍插如林的明岗暗哨如无物,悠然斜倚在沙发中,手中执一卷书页,就着午后的日光细细品读,与平日里并无两样。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平静的气氛之下隐藏着极深沉的凝重,几乎连空气都僵固住。
这种诡异凝重在侍从频频借端送茶点来窥觑他的态度反应时,表现的尤为明显。
当第三杯清茶送到他面前时,凌昊天终于放下手中书卷,淡淡道:“你可以退下了。”
侍从正在偷眼打量,听到这句话,登时一个激灵,忙低下头,连连道:“是,是,董事长。”
他正欲退下,却听凌昊天续道:“以后也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侍从一惊,悚然抬头:“董、董事长?!”
他还想要辩解什么,凌昊天已经重新埋首于书页中,神色淡漠,眼睛却坚冷如铁。
侍从呆立良久,眼神渐渐变得黯沉绝望,却知道凌氏少帅的决定无人能改变转圜,只得缓缓退出。
有了这样一个例子,其他人的表现都收敛了许多,即便心里有疑惑,也不敢显之于面,只是战战兢兢地完成手头工作。
这样的结果正是凌昊天所想要的,再无人用窥觑的目光打探他的反应,而能在这个清净的下午真正得到片刻安宁。
所以,当门口传来嘈杂的喧闹,一阵阵清晰入耳时,他不耐地皱住眉,抬头:“出什么事了?”
片刻的寂静后,带了金色领巾的侍从匆匆行入,脚步踩在地毯上,仍是轻巧迅疾,毫无声息:“董事长,飞廉公子来了。”
“飞廉?”
凌昊天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窗外——重重叠叠的黑衣保安中,那袭玄金二色的身影是如此显眼,皎皎不群。
那是征天军团的少将正服,衣襟上整齐钉着纯金双排扣,领口和衣袖用金线绣出振翅高翔的六翅飞鹰,文彩夺目,华贵非凡。
他记得飞廉一向不喜如此奢华的正装礼服,连出席最高规格的宴席也鲜少上身。平日里总是一身亚麻质的素衫,轻袍缓带,若非事先知晓,任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出身豪门贵胄的世家公子。
然而今天,他却穿着这身少将正服闯到他的府邸,实在大出人意料——
此时此刻,董事会不是应该在庆祝即将到手的胜利吗?而身为董事会最大股东——萨尔科比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的飞廉公子却不顾重重岗哨闯到他的府邸前,又何异于当面给董事会一记重重耳光?
这小子……还是这么任性乱来,毫不顾忌后果啊。
他微微苦笑着,忽然扬声平缓道:“请飞廉少将进来吧。”
这一句并不如何响亮,每个字却都传得极远,连远在十余丈开外、隔着一道防弹玻璃的黑衣军士都清晰听到,不由面面相觑——
虽说遭到董事会弹劾、形同软禁,但凌昊天毕竟是财团董事长、军团少帅,仍是凌氏最高决策者。而由他口中说出的最高军令,自然也应执行无误。
可早在他们被派遣来此时,董事会也已明确吩咐过,除非有董事会的许可,否则在事情查清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内,与凌氏少帅会面。
这一迟疑一犹豫,飞廉已经怒吼出声:“还愣着干什么?少帅的军令没听见吗?军团戒律——以下犯上,违背军令者,该当何罪?!”
为首的军士还没说话,他已铿然拔剑,利刃架住脖颈,刃尖寒气沁入肌肤,层层冷腻泛上心头,几乎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
“我再说一遍——苍澜,立刻给我退下!”
军人倒吸一口冷气,第一次见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飞廉公子如此杀气毕现的一面,忙踉跄着退出几步,避开剑刃锋芒,垂首道:“属下不敢,少将敬请自便就是。”
飞廉收回长剑,再不多言一句,径直闯进屋去。
因着凌氏少帅积威犹在,军士并不敢怠慢,府邸内一切如旧,仍是整齐有致,一丝不苟。但这严谨整齐却在不知不觉中染上阴森暗沉,深深渗进每一处角落,初时并不觉得,待得久了,便觉得滑腻冷意层层缠上,如毒蛇般勒缚住骨髓关节。
唯一的光明则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一角——那人靠坐在真皮沙发中,手上漫然翻阅着一册书页,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外透入,映得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清远悠然,意态闲适,仿佛并非身陷危局,而是在山水间逍遥休闲。
看到他的一瞬间,飞廉只觉得浑身气力怒吼都如流水般泻尽,深沉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索性在他对面坐下,径自取过茶盏一饮而尽,叹道:“整个凌氏,也就你这个凌氏少帅还能如此悠哉了。”
凌昊天放下书页,淡淡一笑:“这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可不像是飞廉公子的作派啊。”
“火急火燎?你怎么不说十万火急?”
他越是云淡风轻,飞廉就越心火上涌,气极反笑:“你知不知道董事会步步进逼,甚至不惜拿泰渊主管说事,就是要逼你入绝境!如今虽然真相未明,可你与索菲尔勾连之事已传遍凌氏上下,再这样下去,必定会闹得人心涣散,众叛亲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