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涣散，众叛亲离？”
凌昊天笑了笑，顺手端过茶盏，却发现其中茶水都已被飞廉一口饮尽，不由微微苦笑：“不过是区区索菲尔主管的供词，你未免太过小看财团、军团高管了——索菲尔和凌氏本是大敌，即便是泰渊主管的证词也未必可信。”
“泰渊主管的证词的确未必可信，可加上圣天使号的亏空记录，就不是那么容易开脱——而且若我所料没错，这些不过是烟雾弹，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他所说虽是推测，却语气断然，仿佛所言种种均是亲眼所见。
凌昊天淡淡含笑，由着他把话说完，却未发一语。
“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你绝非束手待毙之人——连我都能想到的事，你必不会疏漏。我来只想说一句——董事会的布局，我事先全不知情，你可相信？”
飞廉一口气说完，双手撑住大理石案，眼神灼亮异常，紧紧逼视住凌昊天，不容他退闪避让。
“我知道……如果你有意参与，董事会也不会用马诺里阁下的病情将你拖住，阻止你去参加述职会了。”
他如此如临大敌，凌氏少帅却是漫然一笑，眼看茶水告罄，也无意唤侍从进来，自己起身去茶水间泡了杯红茶端进，斟了一杯送至飞廉面前：“我记得你不喜欢加糖？”
飞廉只觉得有一团火憋在心里，有心发作，可对上他这般淡然散漫的眼神，又觉毫无着力之处。郁结难解，赌气取过鎏金骨瓷罐，一连拈出三颗糖块加入杯中，发出“叮当”脆响。
凌昊天瞧着好笑，并不点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用银勺轻轻搅匀，待得浮动四周的空气中出现短暂紊乱的芬芳，才缓缓道：“我以为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做出了……决定？
飞廉目光骤黯，眼神屡犯变幻，终于凝结为一种深沉的阴霾，低声：“你怎么知道的？”
凌昊天忍不住抬头瞧他，嘴角扬起，苦笑之意越发深刻：连掩饰否认都不会……真不知道这小子这些年是怎么坐稳首席少将这个位子的！
“这一次马诺里阁下突然发病，我猜你必定深有触动——何况你的心事从来不难猜，全都写在脸上。”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一举一动闲适散漫，却带着上位者的优雅：“既然已经决定承担起家族继承人的责任，又为什么这么做？如此妄为，必定会引起董事会和萨尔科比家族的不满，没有他们的支持，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飞廉咬住唇，手指紧紧攥住杯柄，指节捏得青白。
良久，他低声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是萨尔科比家族继承人，但我也是军团首席少将，和财团执行董事，我的所作所为不能有负凌氏。”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作出决定的同时也等于与家族翻脸，也许事后他会后悔，可无论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他的答案原本在凌昊天意料之中。然而听到他亲口说出，坚如铁石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紊乱动摇——
这个男人……拥有纯白灵魂，本该像白鸟一般在山水间悠然踱步，却被黄金的枷锁束缚住，捆绑在权力的祭台上，生生成为这场同室操戈的献祭品！
这不是他想看见的，却最终成为必然的结局，即便他身为凌氏少帅也无法改变。
“飞廉……我真是不明白，马诺里萨尔科比怎么会教出你这样一个侄孙？”
谈及这位德高望重的萨尔科比族长，他微微冷笑，殊无敬重之意。飞廉听在耳中，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善良，优柔，坚持道义……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紧抱着这些近乎不可能的理想不肯放手——你叔祖难道没告诉你，如果想在凌氏中生存下来，不切实际的幻想是绝对要不得的吗？”
凌昊天的语气优雅依旧，说出来的话却极为凌厉，一字一句均似锥入心脏。
这些话，叔祖也曾明里暗里提点过，只是委婉含蓄，全无凌昊天这般一针见血。一番话下来，飞廉哑口无言，只能猛灌一口红茶，以掩饰住自己的无奈失措。
然而甫一入口，相较往日而言过甜的口味令他猝不及防，险些呛入气管，忍不住捂着嘴连连咳嗽，脸色涨红，就像一个被辣椒粉呛到的孩子。
他一贯温文尔雅，何曾如此失态过。凌昊天看在眼里，只觉得莫名好笑，从衣带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早说了你不习惯吃甜的，何必逞强。”
飞廉恨恨瞪了他一眼，接过手帕拭净嘴角，犹嫌不够解气，用力揉成麻花卷似的一团，闷闷道：“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凌昊天瞧了瞧被他蹂躏的“面目全非”的方帕，泛起一丝苦笑：“不用了，你拿去用吧。”
他眉心微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听说，你叔祖正在给你安排亲事？”
飞廉神色微顿，眼神陡然变得黯沉。
他自然明白叔祖的用心——美第奇家族是欧洲名门，虽说已无嫡系继承人，但还有旁支，何况数百年经营下来、如此大规模的家业，即便只剩一二分家底，也是不容小觑。如果能与之联姻，一定会成为萨尔科比家族的大助力。
在世人眼里，这门婚事门当户对，无可挑剔，何况那位美第奇小姐亦是绝色佳人，与他堪称良配。
只是无论在别人眼中如何完美无缺的姻缘，在他看来，也只是更多一重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美第奇家族的长女……她父亲，也就是现任家主，和凌氏本是世交——他前两日还邀请美第奇家主前来北美总部做客，估摸着中午人就到机场了。”
飞廉垂下头，声音低沉，似是对他诉说压力，又似只是喃喃低语。
凌昊天静静听着，并无插口的意愿，直到一句突兀的“可我并不想娶她”传入耳中，他才骤然惊醒——
飞廉抬起头，眼神直愣愣望向他，却似根本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穿透他的身体，凝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我不会娶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驳斥的断然。
凌昊天目光流动，折转出千万种无比复杂的情绪，说出口的话仍是平静如常：“这是你叔祖和家族的意思，只要你是萨尔科比家族的继承人，联姻就是你的责任，你无法回绝。”
飞廉抬手撑住额头，无法克制地苦笑。
家族责任……又是该死的家族责任！好像他这一生就被黄金的枷锁死死钉牢在萨尔科比家族这个十字架上，只要他稍一挣扎，那条枷锁就会越发勒紧，缠的他几乎窒息。
可他没有选择……那是他的家族，是他二十余年来平安成长的依恃和庇护，他享受了特权，而现在到了回报家族和履行责任的时候。
“我知道……”
他低声道，手指紧紧捏住茶杯，脆弱的骨瓷发出微弱的悲鸣声：“可是……昊天，如果是你，家族和财团中的长辈要你为了凌氏去和其他贵阀世家联姻，你会同意吗……会屈服吗？”
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凌昊天登时愣住了。
会屈服吗？当然不会！他的命途是他一步一个血印杀出来的，为了这个目标，他已经牺牲太多，任何人都无法摆布控制！
何况……早在十七年前海底沉车中，那个湛然若神的银灰身影映入视野中，亦同时刻印入深心，终其一生都再无法磨灭分毫。
“我当然不会屈服。”
他微微冷笑，说话的口吻却仿佛叹息：“可是我能做到，你却不能——我能下决断、甚至下杀手与家族决裂，而你……既没有我‘狠’，更做不到我的‘绝’，优柔滥善，只会让自己在进退两难间纠缠更深，无法自拔。”
他的话一针见血，讥刺故友的同时，更将自己肢解剖析的体无完肤。
飞廉先是一呆，继而不住苦笑：果然是杀伐决断的凌氏少帅，连对自己都如此狠绝、不留情面，何况是他人。
“你说得对……”
他刚说出这句话，门外又是一阵骚动，两人同时停住交谈，隔了片刻，看到一对黑衣军人疾步走入，在客厅门口站定，恭敬行礼：“少帅，飞廉少将，董事会有要事相商，已经召集了财团和军团高管，也请两位移步。”
飞廉不易察觉地蹙紧眉：这些人虽然客气，话里却隐隐透出盛气凌人之意——若在平时，凌氏少帅积威深重，怎会有人敢对其如此说话？
他下意识看向凌昊天，后者仍是淡然处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手放下书卷，敛了敛袖口衣襟，方站起身，从容一笑：“也好，走吧。”
一句话说完，他再不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午后绚烂的日光如潮水般逆袭而入，将那个伟岸如神的身影迅速席卷、吞没，直至完全消失。
一直以来，飞廉都是这样追逐着那个人的背影，逼迫着自己尽快成长，好跟上他的脚步，不至于被一个人甩下。
可此时此刻，他陡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这一世他都只能这样追逐、仰望他的背影，而他和她的距离不会因为他的追逐而有所减缩，反而越来越大，直到……形同陌路——
形同陌路？！
不……他绝不要这样！
深重的恐惧在一瞬间攫取住心脏，连呼吸都被窒住，那一刻，飞廉再无法用理智、用风度抑制自己的情绪，下意识脱口而出：“等等我！”一边快步赶上，伸手去扯那人衣袖。
凌昊天察觉有异，出自练武之人的本能，下意识避过——飞廉扯了个空，脚步绊住台阶，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所幸凌昊天眼疾手快，从后拉住他，拽回自己身边，皱眉：“怎么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没，没什么……”
飞廉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地咳嗽两声，脸色有些窘然：“你走得太快，我追着急了。”
“所以连军容礼仪都顾不上了？”
这个理由实在不算高妙，凌昊天有些犹疑，但当着一干军士的面，也未多做追究，淡淡转了话锋：“董事会还在等着呢，我们走吧。”
飞廉“嗯”了一声，跟在这个男人身边，原先狂乱如潮的心跳慢慢平和，终于恢复正常——
他信任这个男人，信任到即便站在万仞悬崖边缘，只要凌昊天让他往下跳，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他一直抗拒着这个念头，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神！
家族、责任，他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去，只要能如现在这样，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走下去——
只要……这条路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