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以苍澜为首的一干军士请他们前往董事会会议厅时,飞廉就有预感是前两日的弹劾议项有了调查结果——董事会弹劾财团董事长、军团少帅,已经在凌氏高层中引起轩然大波,即便对外界严守保密,但也有隐约风声在业界内泄露出,引起股票市场新一轮动荡不安,更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凌氏,注意着这个世界第一大财团的进一步动向。
这种局面下,董事会每一步棋都必定斟酌再三,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之击——然而,饶是早有准备,当看见北美总部、乃至亚欧分部回来述职的高层主管坐满偌大的会议厅,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大片时,飞廉还是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叔祖这番手笔有多么惊人,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排出这般规模,董事会要达成的目的绝非简单压制,而是要彻底将凌氏少帅拉下马!
他忍不住看向坐在正中的叔祖——虽是大病初愈,老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时掩唇咳嗽两声,但精已经全然恢复,双目犀利有神,见到他和凌昊天同时走进时,陡然有精光一转,宛如雷霆乍惊,划破夜幕。然而不过片刻,又重归寂静,再无痕迹。
叔祖……
那样的目光带给他极大的威压感,数日前的那番对话重新在耳畔回响,振聋发聩。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凌昊天——面对董事会的咄咄逼人,以及财团高管的众目睽睽,这位凌氏最高决策者仍是优雅雍容,唇角甚至含着一缕平静淡漠的微笑。
这样平静的反应与眼下云波诡谲的时局并不相称,他的笃定从容令飞廉心存犹疑,可也莫名放松了心情,不似身陷局中,反倒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静静打量着这一遭布置。
凌氏最高级别的董事会议厅并非位于那座华丽宏伟的摩天写字楼顶层,而是深入地下,有重重卡哨、红外线机关与电子ID卡控制的合金闸门防卫,连一只苍蝇也无法通过。
适才一路走来,飞廉已经注意到,那些重要关卡的防卫岗哨虽是征天军团的人,但都出身股东家族,堪称董事会嫡系。
如此小心谨慎,严防死守……他就算再天真,也不会蠢到以为这仅仅是为了保护集团高层的安全——费了这么大一番手笔,做出这么大的动作,董事会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只是……连他都能看出的事,以凌氏少帅的精明远见,又如何会看不透?一路走来,那人却如此笃定从容,想来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也早已作出应对部署。
这一场较量,他甚至不用亲眼目睹过程,就已能猜到结局:不止关乎智谋心机,更是对彼此的熟知了解——凌昊天能算准董事会的每一个动作,董事会却至今摸不透他的手段,悬殊如此,还有什么可争、可斗?
与摩天写字楼上的超豪华办公室相比,董事会议厅的布置不见奢华,反倒有些怪异——墙壁地板均是合金铺成,不见墙壁拼接而成的痕迹;会议长桌和座椅亦以同样质地的合金打造成,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摆设,雪洞一般虚白空旷,在这个以奢华富丽闻名的凌氏总部中,就像一个装扮朴素的小孩站在衣冠楚楚、冠冕堂皇的成人之中,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可就在这个朴素到可笑的会议厅里,无数足以改变世界局势的震悚决定由此作出、无数足以颠覆千万人命运的命令由此下达。不论是谁,步入这个素白的会议厅,感到的不是简单可笑,而是扑面而来的沉窒威压,连空气中的水汽都一粒粒僵滞、凝结,沉重到几乎坠落。
因而无论职务军衔,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面色凝重,仿佛行走在刀锋刃尖上,一个不慎就会登高跌重,连同家族一起粉身碎骨!
何况谁都知道今日的议题事关重大,牵涉到凌氏少帅是否继续上位,甚至可能颠覆凌氏、乃至全球格局,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加不能等闲视之。
虽然各部高管如临大敌,但处于风暴中心的凌昊天却丝毫未受影响,唇角含一缕从容淡漠的微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在旁的冷眼看戏人。
但想来也是,今日的弹劾议题早在三天前就已被提出,如今不过是重复一遍,他自然没兴趣细听。
可他不以为意,一旁的飞廉却越听越怒,待得董事会提出泰渊主管之事,他已经忍无可忍,终于插口道:“泰渊主管是李如松少校带回来的没错,但他当初把人交给了我,是我向少帅提议留他一命,少帅不过是采纳我的建议罢了——如果这样就算与索菲尔有所勾连,那我也有勾结外敌的嫌隙!”
他的发作本在凌昊天意料之中,倒没什么反应。而董事会却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应对,只能望向坐在居中的最大股东马诺里萨尔科比。
老人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摘下镜片用软布拭净,淡淡道:“飞廉少将和董事长相交莫逆,会帮他说话也是情理之中——何况如今有泰渊主管的口供,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
飞廉冷冷一笑:“只是一份供词,真伪如何都无法确定。再者,以慎刑司的手段,这种供词就算想要一百份也有,又岂能作为铁证?”
会议厅内的气氛一时间安静到诡异的地步,各部高管缄口不言,默默打量着这对当众翻脸的叔祖与侄孙,各自在心里估算着形势。
他的话极为尖锐,直指索菲尔砌词诬陷凌昊天,老人微蹙眉心,想要说什么,却有些气息不畅,忙用手巾按住嘴唇用力咳嗽了一阵,连连摆手。
一旁的安德鲁会意,适时接口:“供词的确是泰渊主管指认,确实无疑——各部高管如果有疑问,我可以令人把泰渊主管带来,当场对质。”
当场对质?
凌昊天微微冷笑,仍是静坐一旁,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而飞廉已经硬梆梆地顶了回去:“泰渊是索菲尔高管,本就与凌氏水火不容,如果作伪证陷害少帅,也不是不可能。”
双方各执一词,乍听起来都很有道理——高层各部主管不动声色地听着争执,没有人贸然开口,只是于不经意间交换一个眼神。
安德鲁皱皱眉:没想到这位族弟平日里优柔不决,一旦发难却如此言辞敏锐,字字句句正中要害,令人几无招架之力。
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如何艰难棘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泰渊主管的供词不可信,那军费亏空议案又作何解释?圣天使号的研发前后将近二十年,投入亿万美金,但根据记录,其中一半的资金去向不明——请问董事长,能否向各部高管作出解释,这一大笔资金流向何处?”
会议厅内的气氛微微一滞,所有人望向凌昊天的目光都带上几分隐秘的猜测狐疑。
相比起索菲尔主管的供词,这笔去向不明的资金记录的确更令人生疑——毕竟圣天使号的研发耗费凌氏无数财力心血,如今竟有高达一半数额的资产不知所踪,不能不说这是负责研发事宜的凌氏少帅的失职。
“这个问题……我记得早在半月前,就已经跟董事会说明了,研发资金全部投入‘圣天使号’,并无亏空——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诸位不信,我愿意接受机能性磁共振成像仪的检测。”
凌昊天曲起手指轻敲敲桌沿,淡淡一笑,说出走进这间会议厅后的第一句话。
高层主管面面相觑,暗地里与身边人私语几句,掀起一阵隐秘的骚动,看向董事会的眼神中带上几分不满。
无论弹劾与否,凌昊天毕竟是凌氏集团最高决策者,而机能性磁共振成像仪是慎刑司用来审问疑犯的设备——如果强迫凌氏少帅接受磁共振成像仪的检测,画面无论结果如何,各部高管也会认为董事会以下犯上,过于咄咄逼人。
这招以退为进,的确是厉害——安德鲁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马诺里萨尔科比。后者低头咳嗽两声,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男人立时明了,眼睛里爆出一丝亮光:“如果泰渊主管的供词不可信,那么这位小姐的证词又如何?”
他摁下遥控器,动手墙壁上的液晶电子屏亮起白光,几番闪烁后,画面逐渐清晰,显现出一个女子的影响——
看清楚屏幕中的女子,飞廉眼瞳凝缩成尖锐一点,失声:“清华?!”
他下意识看向叔祖,老人仍微垂着头,用手巾擦拭唇角,脸色十分平静,眼睛里却闪烁着微微淡漠的光。
飞廉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了解穆清华,这个女子自二十二岁起跟在凌氏少帅身边。——她是一个有些耽于理想的人,世界观非黑即白,所以凌昊天展现给她的都是凌氏光鲜明亮的一面。而当这层幻梦被打破时,必然会造成整个世界观与人生信仰的动摇,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坚信但她对凌昊天与凌氏的忠诚不容怀疑,更不可能作出背叛凌氏的举动。
那个瞬间,所有晦暗不明的线索都变得明晰:为何董事会如此容易拿到亏空资金的记录,为何董事会能找到蛛丝马迹力证凌氏少帅与索菲尔集团有勾连,为什么西北分部连日搜索都没能找到穆清华的下落——
原来……早在得知穆清华私自前往西北追寻殷文时,董事会就已经定下计策,只是他自己还懵懂未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