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过分,双手挥舞,神色形如癫狂。飞廉静静听着,眼神渐渐黯沉,仿佛风雨欲来前的深沉海面——
凌氏少帅……真的会像对付素问少将一样,对萨尔科比家族斩草除根?
不……不管怎么说,萨尔科比当年扶助凌昊天上位,总算有功,少帅对自己尚且顾念,不会如此心狠手辣!
“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想凌昊天对你尚有顾念,应该不会对萨尔科比家族斩草除根?”
飞廉悚然一惊,抬头正对上那双冷亮异常的湛蓝眸子,径直洞穿心脏——他不由深吸一口冷气,第一次知道这个外表颓丧的族兄原来如此犀利,竟能洞悉他一切心事。
“飞廉……我真不明白,老爷子怎么会教出来你这么个后辈,这些年你又是怎么在凌氏生存下来的!”
男人微微冷笑,尖锐而讥诮:“愚蠢……真是愚蠢啊!凌氏少帅那是何等角色?这些年能从阴谋和杀戮中浸润出,而一路走到最高点,怎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是,你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对他忠心耿耿,他对你或许尚有几分顾念。可是对萨尔科比家族,他绝不会、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飞廉倒抽一口气,一种浓重的无力感揪住心脏——那每个字都似是从齿缝中生生咬迸出,重重打在他心头,令他失去气力,连开口反驳都无法做到。
男人冷笑了许久,笑得恣情徜徉,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像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完。末了,眼角滑落一串泪水,顺着面颊没入颈下。
他的家族已经走到末路,可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灭顶的噩运降临头上,眼睁睁看着家族里每一个血亲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这是一败涂地后的悲怆,更是对自身弱小、无力回天的绝望!
飞廉无法感同身受,却也隐隐明白几分,一时心下黯然,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默然相对。
如此静默良久,安德鲁深吸几口气,终于平静下来。犹疑了好久,忽然一敛神色,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上前几步,低声道:“如今这种局面,再留下来只是坐以待毙——其实早在今日前,族长就已经做好落败的部署,事先将大部分族人和资产转移境外。”
“趁着如今凌昊天要料理残局,无暇多顾及这里,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及早抽身,只有离开凌氏,才能保住家族不重蹈当年素问少将的覆辙!”
“如果你还是萨尔科比家族的人,还承认自己流着萨尔科比家族的血,今晚就带着老爷子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一连串话说的又急又快,待得停下时,飞廉已经张口结舌,好似有惊雷当头打下,震去了魂魄。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僵硬着口齿挣扎道:“你、你是说……要我带家族逃走?为什么……萨尔科比家族已经败落,不可能再威胁到少帅,他没必要斩尽杀绝……我们真的非走这一步不可吗?”
再怎么说,萨尔科比家族毕竟是董事会第一大股东,势力盘错,根深蒂固,在业界内又声名显赫,绝非一时间能铲除尽的。何况叔祖当年毕竟曾扶助凌氏少帅上位,如果留在凌氏,凌昊天有所顾忌,未必会斩尽杀绝。可若私自叛逃,无啻于授人以柄,加上远离公众视野,凌氏少帅要下手也更加方便。
最重要的是,他仍抱着一线希望,想要跟自己赌一把,赌他在那个凌厉决断的男子心头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你舍不得离开凌昊天,是吗?”
男人冷诮的声音传入耳中,阴恻森寒,一丝丝沁入肌肤、逼住骨髓。飞廉不由打了个寒噤,所有的话都冻结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居然知道?!
“你拖延到现在也没成家,这次又对美第奇的婚事推三阻四,以致被凌氏少帅抓住破绽——外面的人以为你耽于事业,可家族里有谁不知道,真正让你沉迷的正是那位凌氏少帅!”
安德鲁眯起眼,神色越发冷戾尖刻,一声声说着锥心之语:“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色迷心窍,还是红颜祸水?!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整个家族都置之不理,萨尔科比家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继承人!”
飞廉闭上眼,入耳的每个字都带着锋锐棱角,刮擦在耳膜上,亦磨挫着心头,血肉翻涌,痛不可遏……那痛却渐渐麻木了,察觉不出苦楚,只余无依无凭的空荡茫然。
“你说得对……是我辜负了叔祖和整个家族。”
半晌,他睁开眼,微微泛起一个苦涩而苍白的微笑:“如果当初叔祖选择的人是你,萨尔科比家族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止是为了凌昊天,而是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我们不惜一切去守护,哪怕牺牲整个家族和我自己的性命。”
“那是我最后的底线……就算是为了家族和凌氏少帅,也不能逾越!”
他在说这些话时声音低沉,语气却铿然作响,隐有切金断玉之鸣。
其实叔祖和凌昊天都曾提醒过他,在凌氏这个乱局中,他所坚持的东西实在过于飘渺无依——正义、善良、梦想、希望,对这些从阴谋权欲中浸润过来的人而言,简直像一场笑话。
可虚无飘渺,并不是不去坚持的理由,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糟……至少,他是这样想的!
“最后的底线……”
安德鲁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从他的话里看见许久之前的自己——干净、澄澈,无关算计与阴谋,眼睛里闪烁着最纯粹的光芒,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然而不过一瞬,他眼睛里的恍惚便消失的干干净净,露出玄铁般的坚冷底子。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出身在萨尔科比家族?”
他嘴角上扬,浮现出一丝冰冷彻骨的讥诮笑意:“真是崇高伟大啊……可是你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也别忘了,你不是一个旁观者,你是萨尔科比家族的继承人!就算你再不愿意,这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拜托你,收敛起那副冠冕堂皇的清高架势,低下头看一看:你所说的这些人是你的血亲族人!如今凌氏少帅的屠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凌氏少帅手上而不闻不问?!”
“是,你有追寻自己梦想的权力,可这不意味着你能漠视自己族人的性命和鲜血!他们并未牵涉进这场斗争,即便是你或者凌氏少帅也没权利夺走他们活下去的权力!”
他冷笑着看着这个自小受尽万千宠爱的族弟,声声尖锐,厉声斥责,每个字都在凌迟着飞廉的忍耐神经。
到最后,温文尔雅的凌氏贵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不及细思便脱口打断他:“什么死不死的……事情未必就到了那一步!大不了我去求少帅,极力向他陈情——毕竟萨尔科比家族当年曾扶他上位,也算有功,少帅没必要对我们斩尽杀绝!”
“没必要斩尽杀绝?”
安德鲁目光闪烁,变幻着说不出的激烈情绪,连连冷笑,却不说话。
飞廉瞧他神情,心头陡然泛起一阵寒意,混杂着深深的不安,如蛊虫般噬咬住骨髓,忍不住上前一步:“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他越想越不对劲,压低声音道:“叔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会一次性把筹码全压上,一定会设法留一条后路——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会激怒少帅的事?!”
安德鲁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冷如玄冰:“原本的计划只是想扣住他,让凌昊天有所顾忌,可没想到中间出了差错,以致功败垂成,派去的人全部丧命,无一生还……”
飞廉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揪住他衣领,厉叱:“告诉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安德鲁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毫不退让地与他直直对视,一字一顿迸出四个字:“……当代剑圣!”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飞廉只觉有一个惊雷当头打下,冷电于一瞬间贯穿身体——全身气力如潮水般迅速消退,手指一分分冰凉麻木,下意识松开他的衣领,踉跄后退几步,肩背重重撞上墙壁。
他瞪大眼睛,怔怔望着眼前的族兄,似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安德鲁却仍能保持冷静镇定,极流畅地续道:“按照原计划,我们并不想伤害那位当代剑圣,可没想到他的实力远超我们预料,分明已经身受重伤,却仍有余力启动自动引爆装置,令我们的计划全盘落索,派出去的人手也全军覆没……”
“你说……自动引爆装置?”
他话音未落,飞廉忽然抬头打断他的话,声音木然,没有情绪波动,仿佛一个失了灵魂的偶人。
“那么,那位剑圣前辈……”
安德鲁眼睫微垂,神色淡漠:“应该也在那场爆炸中丧生了。”
“…………你知道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吗!”
在听到男人答复的一瞬间,飞廉似是骤然找回灵魂,发出暴怒的厉喝,陡然拧过他肩膀,手臂抵住脖颈,将人重重按在墙壁上!
“你知道当代剑圣是什么人吗?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即便他身负重伤,仍然是剑圣一门与鬼谷一派的掌门!你们竟敢对他下手,对那样一个人下手……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把整个家族逼上绝路!”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安德鲁的忧虑从何而来——亲眼目睹了凌氏少帅对当代剑圣的深深痴怔与依恋,他完全可以想见凌昊天在得知师傅的噩耗时会有怎样的震怒反应,既然两年前他由着这份震怒而杀尽所有阴阳家弟子,那如今自然也可能因为这份震怒而将萨尔科比家族斩草除根!
何况,当代剑圣还是那样一个人……风采清绝,温润如玉,令人望之而心折——这样一个人,难道就这么……死了?
“你们这么做……其实是毁了封刃之鞘,彻底断了萨尔科比家族的退路……”
良久的僵持后,飞廉松开手,低声喃喃,透着死气沉沉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