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氏少帅离开凌氏后,别苑中的日子仍然宁静有序,与凌昊天在时并无二致。这一日,雪莱静坐在羽商阁中,手中轻抚着那一支紫玉箫,姿势甚是奇特——中食二指并合如戟剑,缓缓轻滑过玉箫,便如轻柔抚摩过宝剑剑刃。
肖明远夹了本古卷坐在沙发里,随手翻过几页,眼角斜刺里闯入一道微光,不由循迹望去——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中透入,淡淡笼住那个端坐于轮椅中的身影。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玉石指环,玉身沉碧如水,色泽通透,微带斑驳雕纹,形如龙爪之鳞。上嵌一羊脂黄玉,以刀锋雕作繁复图案,刀笔苍劲古朴,依稀可见是一个古书文字。曲转处顿挫有力,暗者深沉如夜,亮者明透如光,一明一灭交相辉映,折射着日光,华美到无以复加,深深刺痛眼目。
肖明远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辨认出那是一个卫字的“鬼”——晋系文字细劲曲坳,若非他是研究古文字出身,只怕也辨识不出。
自他认识雪莱后,这人便一身银灰素衫,虽然身份特殊,然不饰浮华。这些日子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戴上如此名贵华丽的指环。
在凌氏住了这些日子,虽说还算宁静安逸,可是人在虎穴,总觉得悬着一颗心。如今凌昊天远赴北美,他才算长出一口气,放下了压在心头的沉沉重石。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直觉不安,忍了许久,终于还是问道:“那个……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雪莱抬眸望一眼窗外,似是在欣赏初夏景致,语气云淡风轻:“你准备好了吗?”
肖明远一愣:“准备?准备什么?”
雪莱用袖口拭净玉箫,推转过轮椅:“今晚入夜后,我带你离开。”
肖明远深抽一口冷气,完全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应答。
虽说他一早就想离开凌氏,可也没想到雪莱会这样干脆,说走就走,之前一点预兆也无,让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当代剑圣倒似早已料到他这般反应,指尖慢条斯理地理顺明黄流苏,流畅续道:“自昊天走后,这几日羽商阁附近的暗哨增多一倍,看来凌氏之中将有大变——再留在这里,你恐怕会受鱼池之殃,所以我想趁现在变动未起之前送你离开。”
凌氏……将有大变动?
肖明远眨眨眼,觉得以自己的脑容量,一时间还没法消化尽这么多信息量,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迟疑道:“那……我们今天晚上离开?可是……这附近那么多岗哨要怎么办?他们会让我们离开吗?”
雪莱淡淡一笑,微微抬眼——肖明远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雪亮剑意夺眶而出,划破满室沉寂。
“你放心,他们拦不住我们。”
他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最简单的一句话,淡泊中透着说不出的傲然笃定。
语声入耳,肖明远只觉如有冰雪覆面,心口微微一窒,继而有所恍然:原来,这就是当代剑圣……外表温和淡泊,全因骨子里的强大,因为强大,所以能如此笃定,如此温和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真正的强大,从不需要以侵略、伤害他人的方式来表现,而是一点一滴渗透骨髓,于不经意间恍然省悟: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难怪他能教出凌昊天和林皓夜这样两个弟子,难怪他能令那样两个倔强傲气的人全心折服——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鲜少有人能不心折。
“我知道了。”
片刻的沉思后,肖明远抬起头:“我相信你。”
因着雪莱说了晚上离开,这一天肖明远都坐立不安——虽说他相信当代剑圣足以纵横凌氏、无所阻拦,但他毕竟身有沉疴,又带着自己这个不会武功的拖累,要说一点担心都没有,也不可能是真的。
眼看着日影西斜,晚霞一点一点铺满天穹,一边是赤橙黄绿青蓝紫,极尽七彩绚丽;另一边则是深沉暮色,墨色铺陈,如一块重石压上心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明亮与晦暗,希望与黯沉,如此鲜明的对比,瞧在眼里,只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沉重难受。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在屋角燃起一盏铜鹤灯台,烛火明灭,隐约映亮客厅一角,可无法给人光明温暖的感觉,只觉得沉闷昏沉。
肖明远受不了这种压抑,起身走到屋角,想要打开电灯。手指刚碰触到电灯按钮,雪莱的声音已淡淡响起,仿佛在死水中投入一颗小石,惊破一池沉波:“我们走吧。”
走?现在?
肖明远骤然回首,声音中带上惊诧:“现在……现在就走?不用再做些准备吗?”
雪莱微微侧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泊温润,然而眼神中漏出一星调侃戏谑:“你想做什么准备?”
“这个……”
肖明远被他反问一句,有些张口结舌,站在原地呆愣片刻,脑子里刷刷闪过谍战电影里枪械激战、四处溅火的镜头。
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他便有所醒悟,准确捕捉到雪莱眼中一闪而过的黠色,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揶揄了。
他倒没觉得恼火,只是有些惊讶:这样一个温润淡泊的男子……鬼谷传人,当代剑圣,竟然也会开这种恶劣玩笑?
如果他知晓了林皓夜之前在清凉台上的一系列遭遇,大概就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了。
虽说没什么准备要做,但看到雪莱准备大大方方地从羽商阁正门走出去时,肖明远还是吃了一惊:“我们……就这样出去?”
在他的认知中,即便不带上一堆武器,至少也应换上类似夜行服之类的黑衣,在尽量不惊动监视岗哨的前提下、从后门偷偷摸摸溜出去。
当然,有了刚才的教训,他自然不会笨到把心里所想说出来,免得再被雪莱逮到机会戏谑一番。
只是即便他不说,以当代剑圣的精明,瞧他神色也大概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羽商阁附近都已被暗哨盯住,何况凌氏也配备了红外监控仪,所以无论我们从哪里离开、身上穿了什么,都一定会被发现——既然如此,何不干脆从正门离去,也不失作为客人的礼仪气派。”
肖明远默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果然,夜行衣什么的都是只存在于武侠片里的幻想道具,现实中根本派不上用场。
既然当代剑圣这么说了,他也收起所有顾忌,索性打开大门,推着轮椅径直走入庭院,沿着青石漫成的甬道一路出了羽商阁。
然后,便如他之前预料的一样——当他试图推着轮椅走上通往凌氏别苑大门的主干道时,一队身着黑色制服的精悍男人蓦地闪身而出,行动之迅捷令肖明远几乎看不出他们从何处走出,回过神来时,已被端端正正地挡住去路。
为首的黑衣男人神色冷峻,行止间带着军人硬朗利落的作派,沉声开口:“现在天色已晚,不知两位想去哪里?”
和这么多如狼似虎的精壮军人面对面,纵使肖明远自认也算性格冷静,还是有些克制不住地心里发怯。
耳听得雪莱淡然道:“在凌氏打扰数日,十分过意不去——如今凌董事长既然赶赴北美总部,我想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他缓缓道来,语气虽然温和有礼,却极之断然,毫无转圜反驳的余地。
一干黑衣军人面面相觑,神色间隐约露出几分为难。为首的军人迟疑片刻,开口:“少帅请两位在此盘桓小住,如今他不在此地,属下不敢擅自做主,还请两位见谅。”
他说的客气委婉,内里却是无法通融的意味。雪莱听得明白,嘴角微一上扬,笑意中带上些许冰冷凛冽的气息:“抱歉,我并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不是征求意见,只是遵循做客的礼数通知他们——无论他们同意与否,他都要离开。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敢在凌氏和征天军团面前如此说话,即便有个别例外,在一次当面冒犯后多半也不会再出现在人前。
可他们也知道,眼前之人非同寻常,光看凌氏少帅对他的态度便可知道,不能将其当作普通人对待——也因此他们才会有所顾忌,左右为难。
正在踌躇间,雪莱却没有等待他们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向前。眼看就要走上主干道,为首的军人一咬牙,想到凌氏军规,再顾不得许多,右手探上腰间枪匣——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全部住手!”
所有人回头看去,一身黑色镶裹银边制服的曾静疾步而来,抢上前挡在双方之间:“灵修,你这是要做什么?”
被她点到名的军人首领微微蹙眉:“少帅临行前并未有别的吩咐,我只是遵循之前的军令罢了。”
曾静点点头,右手骤然翻起——掌心中赫然扣着一枚白玉方牌,正面以鎏金之法雕绘了一只振翅高翔的六翅飞鹰,纹理细腻,栩栩如生。
见到那枚玉牌,所有军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齐齐单膝跪地,俯首:“属下谨遵少帅军令。”
肖明远看得一愣一愣,不明白这些精悍强干的军人为何对一枚小小的玉牌如此毕恭毕敬,甚至行如此大礼。然而与凌氏渊源颇深的雪莱却明了,这枚玉牌是凌氏少帅的随身令符,凌氏之中唯此一面,甚至有权调动军团各部——所谓“见令如见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曾静深吸一口气,朗声:“少帅有令:这两位若要离开凌氏,一切悉听尊便,任何人不得阻拦——诸位可清楚了?”
这道命令来的太过突兀,肖明远和一干军士都是一愣,不明白凌昊天为何会忽然下达这样一道命令。唯有当代剑圣垂眸不语,神色沉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虽然不明白少帅为何这样吩咐,但曾静令符在手,一干军人不敢质疑,于是垂首应道:“是,属下谨遵军令。”随即起身退下,身形迅疾,仍与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不着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