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所有军人退出视野，曾静这才不动声色地长呼一口气，转过身时已经恢复成往日的老练镇定，俯首示意：“两位，我奉少帅之命，送你们离开凌氏，请跟我走吧。”
如果说听到她刚才那句话时，肖明远只是略觉愕然，那么现在就是大吃一惊：那位凌氏少帅……不仅不阻拦他们离开凌氏，还让曾静送他们一程？
那个老谋深算的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与他的惊诧不已相比，雪莱的反应就淡然沉着的多，微微颔首答礼：“那就有劳姑娘了。”
“前辈太客气了。”
曾静克制住对当代剑圣的好奇，保持着客气有礼的应对，当先向甬道一头走去。
她入凌氏两年，虽然颇得部门主管的器重，到底资历尚浅，在凌氏中的地位不算太高。然而凌氏少帅却在临行前将这方重之又重的令符交到她手里，并叮嘱她便宜行事——
虽说对凌氏少帅之前的种种作为不甚认同，但当凌昊天选择将如此重要的令符托付到她手中时，曾静还是大受震动，吃惊不解之余，亦有对凌氏少帅这份魄力的钦佩。
她并非耳目混沌之人，在凌氏两年，自然将凌昊天与董事会之间的种种暗流看在眼里，也猜到这次凌氏少帅回总部述职，大概是要与董事会摊牌算账，所以才在临走前将调度军令的令符交托到她手上，以确保当代剑圣不会被牵扯入乱局。
所以，当一个小时前接到李如松发来的紧急讯息、让她立刻送雪莱和肖明远离开凌氏时，她并未觉得惊讶，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释然。
不过她能料到今日这一遭，是在凌氏浸润多时，对各方形势了解深入。而这位当代剑圣能这般淡然笃定，应该亦早已有所判断，而他并非凌氏众人，却能对时局把握如此精准，这份能耐着实令她大为惊叹，深觉不可思议。
可想来也是……毕竟是当代剑圣、凌昊天的授业恩师，如果没有相当的实力，又如何能调教出凌氏少帅这样的弟子？
她一路走，一路沉思不止，直到肖明远在身边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才倏尔惊醒，回头解释道：“这条路通往别苑后门。虽然道路荒芜绕远，但是偏僻沉静，岗卫比较少，加上我刚才已调走一部分暗哨，应该不会被人察觉。”
肖明远敏锐抓住他话中漏洞，蹙眉道：“既然凌昊天已经准许我们离开，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不让人发现？”
曾静微微苦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虽然有凌氏少帅的令符在手，可以调度征天军团，但不能排除集团军中有董事会的势力渗入。而这些人非但无法用凌氏少帅的命令压制，更有可能以此为突破口向凌氏少帅发难，把形势搅得更为混乱。
这就是为何她虽有令符在手，却仍尽量避开凌氏岗哨的缘故——只是这样的理由涉及凌氏隐秘，实在无法对肖明远明白说清。
因而最后，她也只能敷衍道：“现在形势不明，自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种公式化的官方口吻，肖明远听过太多，可不知怎地，当这样敷衍的回答从这个年轻女子的口中说出时，他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失望与失落。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低声感叹：“这个凌氏，就像会吃人一样，不管是谁，只要掉进去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你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
曾静微微抬眸，流露出一丝诧异神色：这样一位温和的教授，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沉吟片刻，淡淡一笑：“老师，黑与白之间并不是经纬分明的界限，还有灰色——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量将灰拉回白。”
凌氏就如一块上好的玄铁，可以铸成伤人的利剑，也能打造成防护的盾牌，是善是恶、成仙成魔，只在那人一念之间，这也是她为何执着留在凌氏的缘由所在——也许开始时，的确是被逼无奈，但此时此刻，她的确也无法轻易放手。
纵然经过多次转世，见惯世态炎凉，纵然她自认心胸已经历练老成、坚如铁石，骨子里依然难改善良的本性，会对许多人和事心存挂念，不能放下。
这种情绪，肖明远不是局中人，并不十分了解。但他在凌氏中住了这一段时间，耳闻目睹，也的确觉得与自己之前想象有所不同，所以内心虽然仍不认可凌氏的某些行事方式，却没有断然反驳，只是微微叹息：“但愿吧……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
曾静笑了笑，湛黑的眸子里流露出玉石莹润而坚硬的底子，方欲张口，轮椅上的雪莱突然抬起右手，作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附近有人。”
他淡然道，音调清冷，好像凝结起一层细碎的冰渣。
什么？！
肖明远和曾静都是一愣，回头四顾，却见这条路已将至尽头，四围都是茂密灌木。一阵风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漏出一两点鸟鸣，实在没听到有人靠近的声响。
曾静凝神细察了一会儿，始终没发现端倪，刚想说“您是不是听错了”，忽听不远处果然有窸窣的响动慢慢靠近，忙后退一步，右手扣住腰间枪匣，摆出防御的架势。
半刻钟后，一行黑衣男人从灌木背后走出，看似漫然随意地围在四周，实则占据各个角落方位，堵截住他们退走的后路。
曾静蹙起细眉，目光扫视一周，落定在面前那个戴着校级军官徽章的男人身上：“卫朔，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微微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背在身后，作出一个“合围”的手势：“这两位是凌氏的贵客，怎么突然要离开？是凌氏招待不周吗？”
曾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缓而低沉，透出身为雇佣军人的沉稳冷峻：“送这两位离开凌氏，是少帅的命令——卫朔少校莫非是要违抗军令不成？”
“少帅的军令？如今少帅人不在此地，当然由着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卫朔笑意冷诮，视线在曾静身上打了个圈：“请这两位贵客留下，是董事会的吩咐——曾静小姐莫非是要违抗司令部的军令吗？”
董事会？！
曾静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和凌氏少帅的担忧终于成了真。
再如何严防死堵，始终无法杜绝董事会的势力渗透，这一点她一早明了，却还是没想到董事会的手脚居然如此厉害，连卫朔这样的校级军官都被收入麾下，实在大出意料。
眼眸黯沉了几分，她再度亮起右手掌心，露出那方玉牌：“征天军团一贯由少帅全权调度，自然以少帅的命令为优先——少帅令符在此，你们是想公然反叛吗？”
月光自树梢顶倾泻而下，溶溶淡淡，映亮了那一方小小玉牌。振翅高翔的鎏金六翅飞鹰映入眼中，卫朔不禁神色一窒。然而不过片刻，他便恢复镇静，冷笑：“即便你有少帅的令符在手，到底不是少帅亲口下令——为求万全，一切等少帅会令再做定论。”
等凌氏少帅回来？如今这种局面，越拖一刻就越险一分，何况此次董事会蓄势发难，凌昊天亦未必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才会在临走前交代这样一条吩咐。
无论如何都必须将这两人平安送出凌氏，无论何种手段、何种代价——这是那一刻，曾静心里暗暗下定的决心。
然而她还没说话，轮椅上的雪莱已经淡淡开口：“凌氏少帅那边，我自会解释，不劳几位费心，还请让路。”
他的态度极温和客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尊贵清华，眼锋淡淡一扫，一干军士顿觉有冰雪覆面，从身到心都生生打了个寒噤。
当代剑圣的气势不是一般人能禁得住，但卫朔毕竟是闯过腥风血雨的雇佣军人，虽然亦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还是生生忍住，咬牙道：“抱歉，除非少帅亲自下达军令，否则属下不能让两位离开。”
曾静长眉微轩，再也忍不住，冷笑道：“卫朔少校如此坚持，到底是因为少帅不在此地，不能擅自做主，还是不敢违抗董事会的吩咐？”
“这个……很重要吗？”
卫朔冷哼一声，终于不再维持虚伪的客套，直截了当道：“如今少帅是否能回来，尚是未知之数，曾静小姐为自身考虑，不妨承了董事会这个人情，多一条退路也没什么不好。”
曾静眼神冰冷：“退路？如果卫朔少校所谓的‘退路’指的是两面三刀、八面玲珑，那我还是敬谢不敏——我虽是女流，也知道‘人以国士之礼待之，当以国士之礼报之’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围在四周的黑衣军士拔出自卫手枪，拉动保险，姿势划一地对准包围圈核心——
“我无意冒犯，还请几位原路退回，否则，我只能拔枪相向。”
卫朔冷笑了笑，虽然用着客套敬语，却全无客气的意思，反倒步步紧逼，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就像眼看着猎物步入陷阱。
同时被十几支手枪指住，要说一点也不紧张，必定是假的。何况肖明远只是个普通人，从未真正经历过沙场，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很自然地吞了口口水，用尽所有理智才强行压制住后退的冲动。
这种场面……早在他被强迫带到凌氏时就有所预料，可是亲眼目睹与想象还是有很大差别——若非他身边的当代剑圣仍是稳如磐石、不动声色，他实在无法保证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