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
雪莱接住白泽软软倒下的身体,扶他在皮椅上坐下,低声道歉。
自技艺大成这二十年来,他出手不下千次,却从未对一个身手低微的后辈动过手,这次真算是破天荒了。
事急从权,他明白这个道理,作为鬼谷传人,亦不会为了这些世俗道义束手束脚。但当真这样做了,他还是有种深切的负疚感。
备用电源启动只需短短几分钟,雪莱心知时间有限,不敢耽误,于是沿着合金甬道一路向里,身形快如一道疾风,转瞬间已经站在最后一道合金闸门之前。
抬手在电子感应器上刷下ID卡,绿色信号灯亮起,“滴滴”连响三下。合金闸门吱呀一声向两旁缓缓滑开,露出通往绝密级禁地的通路。
雪莱手指轻弹,光剑铮然出鞘,一缕清光摇曳万千,映亮周遭一丈之地。他缓步走进密室,站定脚步,随即微微眯起眼——
眼前是一道合金走廊,右手侧墙壁铺了坚实的防弹玻璃。向下望去,那是一个足有几百平米的空旷大厅,以同样材质的合金铸成地板和天花板,中间由合金栏杆一分为二——一边是几十台相互连着网络的高尖端电脑,往日里跳跃着数据变幻的屏幕一片漆黑,沉寂如死;另一侧则凌乱散着些高达十几米的合金架子,可以想见之前那里曾存放着一台怎样震撼天地的巨大机械。
如果他没料错,诚如卫朔所言,这里便是凌氏存放研发“圣天使号”机体的科研基地;但卫朔还是说了谎,因为“圣天使号”已经被转移走,并不在此地。
这是他一早料到的结果——从卫朔那么容易说出“圣天使号”研发基地所在的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人说了谎。
以凌氏军规之严酷,征天军团的军人素养,即便受到严刑拷问,也不会吐露机窍。可适才他不过询问一句,卫朔就轻易泄露机密,实在让人无法不怀疑其中用意。
但,明知其中有诈,他还是来了:因为知道卫朔引他入此地必定有所布局图谋,而他若不来,这番谋划必定成为凌氏隐伏的祸根。何况……只要有一分可能,他都要彻底杜绝“圣天使号”这样的绝大祸胎!
室内并未开灯,然而四壁墙角燃起千支红烛,烛光盈盈,映得满室光影,离合如水。他沿着合金舷梯慢慢走下,一步一步踏下,越接近地面,那万千流光越发如奔腾潮水倒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其中。
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好像有风从平地拂起,满室烛光倏忽向上一跳,爆出一片灿若赤霞的烛花,将满室映得亮如白昼。
急剧变幻的光线亮度并不影响当代剑圣的目力,他很轻易地看出金属栅栏之后围了一圈电网,其中摆了一座防弹玻璃的保险柜。柜中存放着一枚杏仁大小的金黄色宝石,中央一道水波样的莹白光痕,若有若无,恍若眼波流动。
目光缓缓移动到那颗金黄色宝石上,凝注片刻,渐渐变得深邃——以当代剑圣的阅历,自然能看出这颗宝石来历非同寻常,似有极为诡异强大的力量蕴藏其中。盯着久了,不知是否因烛光流转产生错觉,那道莹白光痕似在隐约流动,仿佛宝石有了生命,一吐一息间散逸出极阴冷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合金密室中。
雪莱拧蹙起眉头:这股力量虽然强大,但却过于阴毒,似是聚集了无数怨念——滞留在凌氏,虽可得一时之利,但长久下去怕是是祸非福。
他心意一定,光剑骤然吞吐出汹涌不定的寒芒,如怒龙出渊,呼啸而去——锋撄所及,蔚然如海的烛光似是被生生切断,甚至出现短暂的阴翳!
“轰”的一声巨响,那道剑气直直撞击上玻璃组合柜——那样强大的力量,即便是一整栋房子也未必禁受得住。然而小小的保险柜直面受了一击,竟然纹丝不动,甚至轻微的摇晃也没发生,仿佛那汹涌如潮的一击只是微风过体,激不起半丝微澜。
下一个瞬间,从密室深处传出一声深长叹息,沉闷悠远,仿佛从另一个空间中传来,隔了深远的距离,非但未曾有所消磨泯灭,反而似与时空同化,每一声每一叹都振动在心脏起搏处,渐渐与心跳达成同一频率,甚至影响着心脏血脉的律动。
“你来了…………”
那个声音含糊不清,好像从喉咙间逸出,回荡在合金密室的每一个角落中,就似这间密室陡然生出灵魂意识,在这片烛光荡漾中猝然苏醒,发出呜咽的叹息。
那个声音……
雪莱迅速逡巡一圈,目光锁定在保险柜中的那颗金黄宝石上,渐渐变得深邃:“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呵呵,呵呵呵……”
那个声音低低笑着,透着说不出的冷戾怨毒之意:“手持光剑……你是剑圣一门的人?与凌氏少帅凌昊天又是什么关系?”
凌氏少帅?
雪莱微微眯眼,淡然道:“昊天是我的入室大弟子。”
“入室大弟子……这样说来,你便是这一代的剑圣掌门?”
随着这一句慢慢吐出,一室光影霍地起了变幻——看不见的风在合金密室内盘旋环绕,那万千烛光就如随水而行的落叶,被卷入气流涌动之中,光与暗重重交叠,首尾追逐着彼此,形成一个如意圆融的阴阳双鱼图腾。
那两道急速旋转的阴阳劲风流转片刻,似有五彩光华灼灼绽放,虚空中赫然现出种种异象——日月高悬,风起云涌,河川奔流,土地龟裂……时而清浊分定,时而洪水滔天,或凶或吉,万象不一。
诸般异彩,万千变化,惑人眼目……然而身处幻局中的当代剑圣却丝毫不为所动,一双清明黑眸只是紧紧盯住异象核心的金黄宝石——随着诸般异象变幻,宝石之上氤氲出璀璨金光,如雾气一般流转不定。
那雾气的流动竟似有一定的规律,隐约有清晰的轮廓从虚光中浮凸而出——眉眼五官,宛然如生,是一个极英挺的男子形貌,辨不出年岁如何,只觉得有一种近似于海天浩渺般的虚无之美。
但这种虚无之美中又透出某种阴恻诡谲的气息,仿佛地狱之门在这间密室中打开,无数冤魂厉鬼挣扎着要重返阳世。
当那个浮动在虚空中的黑影睁开一双璀璨诡异的金眸时,雪莱目光微凝,联想到剑圣秘卷中记载的昔日旧闻,沉声道:“阴阳家教主……东皇太一?”
“呵呵呵……剑圣一门的掌门,果然眼光精准,非同一般。”
灿金的眸子缓缓移动,最终凝定在一袭银灰长衫的当代剑圣身上,爆出一星玄冰样的寒芒:“难怪会教出凌氏少帅那样的好徒弟!”
他两次提到凌氏少帅,语气都极为不善。雪莱稍一寻思,随即明了:这位阴阳家教主多半是在凌昊天手上吃过大亏,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虽说对凌氏少帅的手法行事无法认同,但一想到这位剑圣一门的宿敌可能栽在自家大弟子手里,当代剑圣还是忍不住嘴角微扬,不动声色道:“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这等于是将阴阳家教主的那番讥讽当作赞赏全盘接收,东皇太一吃了个闷亏,勾引起之前连续栽在凌昊天和殷文手上的隐怒,眼底一瞬间金光大盛。然而不过一瞬,他的表情便缓和下来,甚至浮起一丝微笑:“不错,凌昊天智计绝高、手段凌厉,的确是当世第一流人物——只可惜,手段太过狠辣,连剑圣一门的乘龙快婿都不留余地。”
他阴沉冷笑着,话只说了一半,明显是在吊雪莱的胃口。可惜当代剑圣并不中他的圈套,甚至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在听到那句“乘龙快婿”时微微蹙眉,随即重归平静,仿佛秋日静水,不兴波澜。
东皇太一眼锋微冷,继而缓缓续道:“当日我想借凌氏安防部殷文主管的身体重生于世,却没想到被凌昊天先行一着,在殷文大脑中枢里安装了控制器,以致全盘落索,不仅索菲尔西北分部全军覆灭,连我的灵体都被逼出殷文神识,险些魂飞魄散,只得暂时寄居于‘狐睛石’中。”
狐睛石?
听到这三个字时,雪莱的目光下意识转向那颗眼波欲流的金色宝石,神色渐渐凝重。
身为当代剑圣,他曾在世间游历多年,自然听闻过有关苏妲己与“狐睛石”的传闻——凝聚了九尾狐妖千年修行与死前怨毒的灵石,在人世间辗转流落,所到之处无不兴起腥风血雨。
作为剑圣掌门、鬼谷先生,他见过无数风浪,自然知晓所谓的“传闻”未必只是“传闻”。但纵使如此,他还是没想到,这颗传说中的灵石会落入索菲尔之手,之后又辗转为凌氏所得。
“其实以凌氏的势盛,一颗宝石再如何珍贵,也不在凌昊天眼里——不过既然他需要‘狐睛石’的能量作为‘圣天使号’的初始驱动力,自然会将其视为稀世珍宝。”
浮动在虚空中的黑影微微冷笑:“凌氏少帅高瞻远瞩,这一整套计划环环相扣,让人措手不及。只是可惜了殷文……被他作为鱼饵利用,只要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若是换成旁人,只怕连全尸都保不住。”
他两次提到“殷文”,雪莱明知他意在勾动自己心绪不宁,以搜寻到周身气机的破绽,还是不由生出一丝微澜。
他听说过“殷文”的名字,但不是从林皓夜口中得知——她与殷文耳鬓厮磨三个月,甚至对这个男人生出异样的情愫,却从未对自己这个师傅提过只言片语。哪怕自秦皇陵归来、他因符咒之力苏醒后,她亦未曾提及。
虽然明知林皓夜这样隐瞒是因熟知自己的脾性,不愿他动怒和担忧,但还是生出一丝丝无奈:身为授业恩师,却无法得到弟子的信任,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而殷文……他并未亲眼见过这个人,自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过往旧事而轻易作出评断。然,从波鸟的叙述以及凌昊天的器重中,他也得到一些信息,大概拼凑出那个男人的形貌——隐忍内敛,决夺凌厉,本性又不失正直善良,也难怪心高气傲如林皓夜会对他如此钟情。
作为剑圣掌门,他需要自己的弟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物;但,作为师傅,他所希望见的,只是林皓夜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幸福,快乐,光明,自由,这是权势和财富如何堆砌也无法换来的珍宝!
然而这一切,或有心或无意,都毁在了凌氏少帅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