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两年,星魂护法别来无恙?”
与他的忿恨震惊形成鲜明对比,那个女子却是笑靥盈盈,一步一步缓缓行来,仿佛漫步于池塘水面,化开层层涟漪。
不止是星魂,连站在一旁的曾静和肖明远都大吃一惊……那震惊却化为怔愣,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一幕,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林皓夜在他面前一丈处站定,一把乌黑长发在夜风中猎猎拂动,以一根乌色丝带牢牢系住,不乱分毫:“两年前承蒙阴阳家盛情款待,皓夜一直铭记于心,本想找机会回报一二,没想阴阳宫早于两年前被凌氏攻克,连星月二使都成了索菲尔的座上贵宾,所以一直蹉跎至今。”
她这番话含笑说出,语气仪态无可挑剔,可话中含义却十分尖锐,简单来说用一句话就可概括:两年前你们阴阳家欠了我的,今天我要成倍讨还!
少年按住受伤的右肩,目光阴晴不定了一阵,最终归复沉静:“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不必说那么多废话——如今落到你手里,想怎么样都随你便是!”
他也是聪明人,一看林皓夜眼中神光,便知她已全然恢复,正处巅峰。而自己在全盛时亦无必胜把握,何况此时受了枪伤,虽然没击中要害,但毕竟影响到右臂活动,加之失血过多,绝不可能是剑圣传人的对手。
“今日是我轻敌,没想到曾静小姐年纪轻轻,精神力居然如此坚韧,连‘傀儡之术’都全无效用——凌氏果然是藏龙卧虎,也难怪索菲尔会一败涂地。”
他如此盛赞,曾静听在耳中,只能微微苦笑。
她在凌氏中的确接受过针对性的精神强度训练,但以阴阳家右护法的功力,实在不是普通的雇佣军人所能抵抗。她之所以能不受影响,完全是因为她保留了多次转世的记忆,精神强韧异于常人,加上另一样东西,才能在神智动摇时保住最后一线灵台清明,最终抓住机会扭转局势。
不过,如果林皓夜没及时赶到,恐怕她现在也已命丧当场了。
林皓夜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右肩伤口处,凝定了几秒,收敛了笑意,淡淡道:“你可以走了,不过记得下次别再撞在我手里,否则就不会有今日的幸运了。”
在她开口前,星魂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她的一切发难,但再如何准备,也没想到她会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他定了定神,讥诮一笑:“你的意思是……你要放了我?这可不像剑圣一门的行事作风。”
“剑圣一门的行事作风?你指的是斩草除根,还是扣住你来要挟索菲尔集团?”
林皓夜哼了一声,微微冷笑:“若不是看你年纪轻轻,又善念未泯,我说不定当真这么做了。”
善念未泯?
曾静和肖明远同时一愣,目光下意识移动到星魂面上,那架势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她到底是从哪里看出这家伙善念未泯啊?
星魂本人也是呆了片刻,眼底凝聚起冷戾的阴翳:“善念?我看你搞错了,对我而言这世间只有弱肉强食,没有善恶之分。”
“是吗?”
林皓夜不动声色,仔细瞧着自己的指甲:“那是谁派了索菲尔的人去保护煜玲?你可别推辞说你不知道,水月闻音已经失踪,此时此刻除了你,还有谁能调动索菲尔的雇佣军精锐去做这种不痛不痒的事?”
肖明远本来一声不吭听着他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不曾想突然在对话中提到他女儿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想弄明白这件事跟他家宝贝女儿有啥关联。
他是疑惑不解,星魂则恼羞成怒,眼睛里直冒火光,好不容易才勉强保持住自己深沉莫测的风度,冷哼一声:“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派人只不过是为了监视她,必要的时候绑架她作人质,才不是想保护她。”
“绑架她作人质?我以为索菲尔现在最大最迫切的敌手应该是凌氏,你绑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能威胁到凌昊天什么?”
林皓夜眨眨眼睛,笑得诡异莫测:“星魂护法可不像会做这种亏本买卖的事啊——我明白,小孩子面嫩,做了好事也不愿承认,我不会勉强你认账的。”
曾静和肖明远都有点无语:她这话……分明坐实了星魂派人保护肖煜玲之事。
肖明远对这种言语挑衅的行为很是无奈,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心头顿时警铃大作:眼前这个少年一直视他为敌对,却对他女儿那么上心,难道……
他刚想到此处,就听到星魂暴怒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很明显,林皓夜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挑衅终于惹怒了这位阴阳家右护法,连维持高手风范也顾不得,怒喝出声:“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笨的要死,我对她才没兴趣!就算有也只是利用,你少在那儿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林皓夜偷眼瞟了瞟肖明远,后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看来星魂口不择言、随意诋毁自家宝贝女儿的言辞戳中他心头痛处,让他很是愤怒。
这小子……当面说话都不看人,如果真是对肖煜玲那小丫头有意思,以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而且,那小丫头身上有应龙鳞片做成的护身符,也根本不需要别人去保护。”
星魂冷冷一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意味。
林皓夜怔愣片刻,随即了然:想来是几个月前的那次绑架事件让肖明远心生警惕,为防万一,把自己当年送给他的护身符让女儿随身佩戴。
想当初自家这位教授也是坚定不移的无神论者,现在却弄得草木皆兵,归根究源,还是被自己牵累了。
想到此处,她微微一叹,适可而止地顿住话头,不再继续挑衅讥嘲:“好吧,就算你对她没兴趣吧……你现在可以走了,否则拖得久了,我怕你这条右臂就保不住了。”
星魂神色一敛,目光重归深沉莫测:“你真的肯放我走?别学你师傅一样心慈手软——你今日放了我,他日必定后悔!”
他语气断然,斩钉截铁,每个字都迸出森森冷气。曾静不觉打了个寒噤,有些担忧地看向林皓夜,似是对她的决定有所犹疑。然而玄衫女子只是淡淡一笑,眼波频顾间,已无声无息消弭尽星魂周身的冷戾气势:“你放心,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她的神情是如此漫不经心,却隐隐透出一股从容而笃定的气魄,浑自天然,无懈可击。星魂眼锋微冷,但也知道此刻绝非与她发难动手的好时机,于是冷哼一声,竟然拂袖而去,再不回顾。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密林之后,周身气压似是骤然一松,曾静微微吐出口气,扶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嘶哑道:“你就这么放了他?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修为,日后必定是凌氏大敌!”
“就因为他日后必定是凌氏大敌,所以我才要放了他。”
林皓夜转过身,微微喟叹:“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光与影本就相生相依,如果单独剥离一方,另一方也无法存在。”
凌氏与索菲尔势成水火,可也正因为这两方彼此不容,相互压制,才能隐敛锋芒,不致引起各国政府军的注意。但若一方彻底覆灭,另一方气势大盛,势必会招来忌惮,若被各国政府联合围剿,就算是凌氏也未必承受得住。
然而这番顾虑过于长远,并非眼前两个人一时间就能理解的。
她转过身,话锋一变:“你的伤势怎么样?要不要紧?”
曾静深吸一口气,仍觉得肋骨间隐隐作痛,不由苦笑:“好像受了内伤……不过还好,幸亏我里面穿了防弹衣,不然恐怕当真死在那小子手上。”
她顿了顿,表情微微凝肃:“看到你没事,实在太好了。”
自从两年前得知林皓夜身陷索菲尔和阴阳家之手,落得肉身消弭、神魂皆毁的下场,她就夜难安寝——虽说没什么交情,但这个女子到底对她有屡次相救之恩,她并不希望如斯风华就此陨落。
何况,殷文对她亦是心心念念,如今她平安无事,那个男子一定欣喜若狂。
一念及此,她心头忽紧,下意识脱口:“那殷文呢?殷文主管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她此话一出,连肖明远都循声望来,意态焦切。
林皓夜心下了然,微微一笑:“你放心,他很好——他跟我分头行动,去找一只不听话、自己偷跑出来的宠物。”
不听话的……宠物?
曾静微微蹙眉,对她的话有些不理解,但也知道她不会多作解释,于是道:“那就好……对了,你师傅现在还身陷凌氏,你快去接应他吧。”
“你说什么?!”
林皓夜本想跟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肖明远解释些什么,听到这一句,面色霍变,失声叫道:“怎么会这样?”
曾静犹豫了一下,心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于是坦白道:“因为他得知了‘圣天使号’的存在。”
林皓夜闭上眼,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与无奈袭遍全身。
她太了解自家师傅的脾气,像“圣天使号”这样的机械,一旦问世必定引起战火连天、腥风血雨,而这正是雪莱师傅最不能容忍的,所以明知前方是陷阱、是悬崖,他也会义无返顾地硬闯进去。
“可是……‘圣天使号’的机体不是在慕士塔格峰已经毁损了吗?怎么你们都不知道?”
勉强自己平静下来,她忽然想到一事,紧紧追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