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闻声,凝眸看来,神色略有和缓,微微颔首:“白泽,好久不见。”打完招呼,他抬头看向紫薇,目光带上些复杂难言的意味,似愧似疚:“……紫薇。”
小女孩用力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没好气道:“你是哪位?我不认识你。”
殷文视线微闪,任由她冷语讥刺,只是哑口沉默,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白泽瞧着气氛不对,适时插口:“殷文主管,您不是在慕士塔格峰时就失去联络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殷文牵动嘴角,算是笑了笑:“我听说凌氏有变,不太放心,所以过来看看,顺便接青羽回去。”他顿了片刻,看了看紫薇,又加上一句:“皓夜也一起回来了。”
不出他所料,听说林皓夜也回来,小女孩立刻转过头,湛蓝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吗,喵呜?主人她也回来了吗,喵呜?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去办点事,过后会与我们会合。”
殷文和声安抚道,随即转向白泽:“青羽被关在何处?”
他语气并不严峻,却有一股莫名的寒意淡淡透出,不容辩驳忽略。白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他目光注视下缩了缩身子,指指最里间不过十余步之隔的合金密室:“就在那里。”
紫薇哪还等得及第二句,已经飞奔过去,小小身子完全贴在合金闸门上,一面砰砰拍着,一面叫道:“青羽,你在吗?你在里面吗!”
殷文无奈摇头,开始理解为何当年林皓夜每每数落这几只宠物时,都是一副伤透脑筋又无计可施的模样。他低咳一声,看向白泽:“我刚才一路进来,甚至没见到几个守卫——出什么事了?”
谈及正事,白泽收敛了神色——虽说之前已知殷文在慕士塔格峰失去消息,等同叛出凌氏,但如今凌氏形势未明,敌友难分,而殷文的性情他多少了解一些,较之其他同僚更为可信。
因而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直言不讳:“董事会拉拢了卫朔少校,如今董事会发难,卫朔趁机控制了园区里外,将不服从的将士都关押监禁,不知下一步准备如何行动。”
殷文微蹙眉心,沉吟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凌昊天应该另有打算,你只要保全自己就好——麻烦你去监控室看着,如今形势不明,别再让旁人卷入乱局。”
白泽犹豫了一下,本能觉得留他和紫薇在凌氏禁地不妥。但此刻局势诡谲,的确需要有个人守在监控室,盯住各处动静,于是少顷的踌躇后,还是决定听从这位前安防部主管的命令:“是,殷文主管。”随即向着甬道出口快步而去。
将这个武学修为低微的部下支离开险境,殷文松了口气,还没转过身,就听到紫薇又是一阵尖叫:“青羽,是你吗?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用力拍着门,然而那扇合金铸成的闸门固若金汤,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殷文瞧了一会儿,却不得要领,忍不住道:“凌氏的囚室闸门都是用特制的合金所铸,需要高层主管的电子卡才能打开——像你这样硬拍硬撞,根本不可能打开。”
他不出言相劝也罢了,听他开口,紫薇越发不肯甘休,索性后退几步,身形轻晃间已经变回白猫原形,轻抖身子,浑身长毛散落如雪,忽然“喵呜”一声,向着那扇合金闸门用力撞去。
殷文吃了一惊,要待阻止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粉团一样的身子如炮弹般撞在闸门上,发出“砰”一声巨响——就像刚发生过一场地震,闸门剧烈颤抖着,合金材质竟被她肉球般的小小身体撞得凹进去一大块!
他想起林皓夜之前所言,紫薇在云梦山两年,吸取天地灵气,修为大有所进,不仅修成人形,连肉体也夺胎换骨,非凡类可比。
不过话虽如此,听闻和亲眼所见,震撼力还真不是一个数量级。
眼看厚厚的闸门被撞出一个大洞,紫薇也颇觉得意,运了口气,刚要再度撞上去,突然听到门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是紫薇吗?”
说话者中气不足,语气微弱,听来却是再熟悉不过。紫薇欢呼一声,扑过去整个身子贴在门上,用毛绒绒的爪子拍打闸门:“是我啊,是我!青羽你怎么样?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她性子急,听出青羽身体不适,急切间什么都顾不得,更加用力地向闸门撞去——这一撞的力道比适才更大,里间青羽发出一声惨哼,闸门仍是动也不动。
殷文瞧着不对,赶上去一把揪住还想再撞的紫薇,沉声道:“这里有古怪,你先别莽撞。”
他探手抚上闸门,摸索片刻,察觉到这扇门上有阵阵精气不断涌动、缠绕,一层又一层,像蚕茧般包裹住整个房间,不由道:“这股精力似是由精元所发,难道这里有人看守?”
“没、没人看守,这门也没上锁,这精气是我自己的。”
青羽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里传出:“那个叫雷纳德的家伙为了防我逃走,故意将我的真力引出,布在门上,形成无形枷锁。如果有人从外间强行破门而入,必定将我的精气打散,到时不死也会重伤……”
他话没说完,已经忍不住接连咳嗽起来。紫薇听了更加心急,拍着门叫道:“青羽,你受伤了吗?”
青羽声音虚弱,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撞,差点害死我了!”
“我、我不知道嘛……”
紫薇委委屈屈地嘟哝了一句,两只绒爪绞在一起,耳朵耷拉下来。她被林皓夜娇宠惯了,谁的话也不听,唯独对林皓夜和这只小九尾狐顾忌几分,如今一时莽撞,险些害的对方身受重伤,心中深觉愧疚,连他的恶声恶气都无心计较,只是连声追问:“那要怎么办?要怎样才能放你出来?”
“我怎么知道!”
青羽咳嗽几声,恨声道:“我若知道,早就自己出来了,哪还会让这些家伙这么嚣张!”
紫薇被他抢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回头四顾张望,见实在没人可以商量,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殷文,眨巴眨巴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意甚可怜。
殷文不待她开口相求,手指已在门上缓缓探寻,感知着精气流动方向,抓住气息欲流不流、略有滞涩的一瞬,刚要点下,里头青羽突然出声叫道:“殷文,是你在外面吗?”
殷文犹疑了一秒,时机便已错过。他叹息一声,开口应道:“是我。”
青羽沉默一会儿,虚弱道:“你走吧……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用你救。”
此言一出,外间的紫薇和殷文同时一愣。殷文尚未答话,紫薇已经叫出声:“为什么?”
她虽然任性,但轻重缓急还能分清,只以为青羽还在为当年之事赌气,于是劝道:“这里很危险啊,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喵呜……我知道你讨厌殷文,我也讨厌他,都是这家伙害的主人那么惨,我恨不得挠他一爪子,喵呜!但是你要教训他总得等到自己先出来吧,死在那里面就不能教训他了啊,喵呜。”
她口口声声都在指责殷文,后者听在耳中,不动声色,微微苦笑而已。
青羽咳嗽几下,呼吸声隔着合金闸门传来,急促不定,似是怀藏着激烈变幻的心事。
殷文眼神微沉:他与青羽相处数月,深知这小九尾狐修为虽浅,却生了一颗九窍玲珑心,谁也揣摩不了他的心思,包括他视为主人的林皓夜。
而此时此刻,他在想些什么,殷文猜测不到,更无从应对劝说。
喘息声渐渐平息缓慢,似是青羽下了某种决心,说出口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凌氏擒住的?”
他似乎根本没期待殷文或者紫薇或作答,自顾自道:“是在慕士塔格峰上……凌氏的人围了上来,我让阿玥和小高先走,却把凌氏的人引到另一个方向。”
紫薇嘟囔道:“我听说了……都是阿玥逞英雄不告而别,才会连累你了。”
“不是的……”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想来是青羽浑身失力,索性靠着门板滑坐地上,低低苦笑:“其实,以我的修为,即便凌氏那些人再训练有素一百倍,也不可能抓到我……我之所以被擒,是因为当时咒印发作,无力抵抗,才会落入凌氏手中。”
他说……咒印?
紫薇眨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殷文却想到什么,眉心深蹙:他曾听林皓夜提及,修行之人中流传着一种“缚灵术”,可以将灵兽或是精妖收作使令,听从差遣——如当日林皓夜收服应龙凛傲,用的便是这一类术法。而若收服的精妖意图反抗,主人亦可发动咒印,封印住使令的力量,令其全身抽搐,痛苦难当。
“原本我并没想能抓住他,谁知他突然倒在地上,好像发病似的浑身抽搐,全无抵抗之力……”
当日李如松所说的话在脑海中重新浮现,殷文心脏绷紧,似是在混乱中抓住一点关键线索,可又本能抗拒着去揭示谜底。
他并非感情用事之人,即便明知真相必定惨不忍睹,仍用理智强压下纷乱思绪,沉声问道:“你所听命之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