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凝注在他年轻刚毅的面容上,雪莱眼神轻闪,慢慢泛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各为其主……是的,站在自己和董事会的立场上,他并没做错什么,只是竭力想在这场乱局中生存下去——连求生都成为奢望的人,又如何能要求他们顾及他人的生死,苛责其求生存的方式?
但,作为当代剑圣的自己,却不能不顾及这一切。
“所以,你想扣住我,来威胁凌昊天?”
雪莱微微咳嗽着,近乎透明的面颊上泛起一种诡异的青紫,喘息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知道这么做,会将多少人牵扯其中,又会害多少人无辜丧命吗?”
再怎么说,他毕竟是剑圣掌门、鬼谷传人,在修行之人中颇负盛名,若是被凌氏所扣,消息传出,必定引起极大的骚乱。何况,此举亦会激怒凌氏少帅,甚至招致极为疯狂可怕的报复。
卫朔面色微沉,语气陡然坚冷:“军令如山——我身为军人,除了服从军令,没有别的选择。”
雪莱用衣袖掩住唇,亦掩住那一抹微弱苦笑——是了,他没有选择,他亦没有选择,谁都没有错,只是站在相对的立场上。
“你说得没错……”
他低低叹息着,双目阖起,神色似是倦极。
“我知道您是当代剑圣,实力超凡入圣,但以您此刻的身体状况,恐怕多走一步路都难如登天,何况是突围离开?既然如此,还请您在此安心养伤——属下并不想多加冒犯,只要前辈合作,董事会必定将您奉作上宾。”
这番话说得客气有礼,但内里意味再明了不过,是要将他扣住作为人质,以此来胁迫凌氏少帅投鼠忌器。
雪莱不易察觉地摇摇头,脸色微冷:卫朔实在太不了解他,也太不了解剑圣一门——就算即刻身死,他亦不会沦为俎上鱼肉,被人用作威胁凌昊天的棋子。
那个瞬间,他面上划过一丝坚冷之色,已经下定最后的决断。
“卫朔少校身任少校之衔,备受凌氏少帅器重,想来一些重要系统的安装调试,应该也有所参与知晓吧。”
他突然转了话锋,卫朔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答道:“是又如何?”
“那么……我记得七年前,就在凌昊天创立征天军团前夕,为了防止机密泄露,曾经研发一项系统程序——一旦有外敌闯入,或者机密数据泄露外网,各主要机房的夹板材料就会自动引爆,销毁一切证据。”
雪莱淡淡叙述着,目光凝定在卫朔脸上,看着他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汗水。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一项系统已经完成,并且安装完毕,是这样吗?”
显然曾听闻过系统自爆程序,卫朔虽然强自维持着冷静,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是又如何……系统自爆程序虽已完成,但从未真正试用过——何况,如何启动程序是军团最高级别机密,除了科研司,只有少将以上的军官级别才得知晓。难道剑圣前辈会知道如何启动吗?”
雪莱目光平静:“系统自爆程序的确是凌氏绝密,我原本绝无可能知晓——不过卫朔少校应该有所不知,这项程序虽然不曾真正实用,却在虚拟系统中数次试行。而很不巧,某一日程序试行时,我就在近旁十步之内,目睹了程序输入的完整过程。”
在他说话的同时,卫朔面色铁青,军服下的肩背发出阵阵细微战栗,冷汗浸湿重衣。
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冷笑道:“听说剑圣一门源自战国鬼谷派,擅长纵横捭阖,以言辞操控人心,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你以为……我在故弄玄虚,拖延时间吗?”
雪莱静静一笑,右手撑扶着桌角,向旁迈出一步,露出身后的主机屏幕——跳出的对话框上只有一行冰冷的英文问询:是否确认执行主系统自爆程序?
卫朔踉跄后退一步,脸色冰冷如死:原来,他适才的种种试探劝说,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以顺利输完这条足以将这里所有人陷入死地的决绝指令!
“我并不想走这一步,但诚如阁下所言,形势所逼,我们都没有选择——所以,我很抱歉。”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抖落满襟血珠,在“确定执行”上断然敲下回车键!
“……不!”
剧烈的爆炸响动在甬道中蔓延——足以抵抗中型氢弹的合金禁地一片接一片完全销毁,包括凌氏多年经营来的一切成果,与系统中储存的绝密资料。
纵使隔着厚厚的合金墙壁,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仍然清晰可闻,且越来越接近,眼看就要将他们身处所在包围吞噬。
殷文侧耳听了片刻,联想到昔日凌氏传闻,蓦然变了神色:“有人启动了凌氏的系统自爆程序,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爆炸声连连响起,清晰仿如近在耳畔。甬道中的温度在急遽上升,灼烫炙热,如火烙逼住肌肤。脚底踩着的合金地板更如烧红的铁板,连站都站不住。
“可是……”
面对这般情境,紫薇再任性也知道殷文所言非虚,虽然怕得要死,但回头看到紧闭的合金闸门,还是咬牙道:“不……青羽不走,我也不走!”
她回身扑到门前,用力拍着门:“青羽,你听到了没有,这里马上要爆炸了啊!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们出去再说,也算我求求你了!”
她一贯娇纵,平时无理还要争三分,如今开口说“求”,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然而,隔着一道合金闸门,里头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
“青羽……”
紫薇还想再劝,一声更为巨大的爆炸在门板之后响起,听来不过咫尺之距,震得耳膜嗡嗡作痛,趴伏在闸门上的双手手掌亦完全麻木。
“青羽!”
听出爆炸声竟是从合金囚室中传来,紫薇面色惨变,甚至忘了之前有关精气化锁的警告,用力撞着门,小脸上泪水纵横,连声音都急哑了:“青羽你怎么样?你回答我……我求求你回答我啊!”
刚经历一场爆炸,闸门之后一片寂静,久久再无响动。
“青羽,青羽……”
紫薇趴在门上,浑然忘了自身所处险境,一任面上泪痕慢慢干涸,一声接一声喃喃低呼。
“不要死……你不要死……”
殷文蹙紧眉头,面色阴沉如水,似是已陷入沉思,又似怔怔发愣,什么都没想,亦不出言再劝紫薇离去。
这沉静的片刻,不过短短数秒,但在那两人看来,却漫长犹如一生一世。须臾,门后响起一声微弱动静,好像是金属碎屑掉落地面发出,突兀而短暂,一下之后再无余音,令人几乎以为适才所闻是错觉。
然而下一刻,合金闸门后依稀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阿、阿薇……”
*****
当主系统自爆程序被引发、各处爆炸声接连迭响时,白泽正在监控室中密切注意着各要塞通道的动静。冷不防一片火光炸开在屏幕上,紧接着就漆黑一片,再瞧不见一点画面,唯有接连爆炸声遥遥传来,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糟了!”
身为科研司副主管的白泽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色陡变,却无力扭转,当务之急只得冲出监控室,按照平日训练迅速退避到安全地带,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望向紧急通道出口,神色焦急。
适才爆炸迭起,他无暇他顾,却清楚记得殷文和那个名叫紫薇的娇俏少女还身陷禁地之中,直到现在仍未脱离险境
“主系统自爆程序怎么会突然启动?难道是卫朔那家伙狗急跳墙?”
他此刻急怒攻心,也顾不得细想卫朔是否知道如何启动系统自爆程序,踮脚张望着出口方向——然而,任凭他望眼欲穿,也只见到一股股浓黑硝烟滚滚冒出,并未见任何人从中逃出。
“殷文主管……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急得直跳脚,心急如焚之下,恨不得再折返回去,所幸平日里受的训练还没忘光,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一会儿想出去找人帮忙,一会儿又觉得草木皆兵,谁都不能信任。
再等片刻,听着满耳灌入的警报鸣响,一声声都似在心头凌迟,他终于忍无可忍,下定决心,跳起来就准备往里冲——甫一迈步,忽听浓烟深处似乎有响动传来,一下一下由远及近,渐渐清脆有力。
那、那是……
眼瞳骤然凝缩成一点,他哆嗦着嘴唇,好半天终于发出狂喜的低呼:“殷文主管!”
那人一步一步走出浓烟,虽然面目熏得漆黑,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而迅速,肩背绷直,似是生了一根铁铸的脊骨,不会折断。
听到白泽的呼声,冷亮目光微微一转,落定在少年稚气未脱的面上,慢慢缓和了锋芒,颔首回应:“白泽。”
“您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白泽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他没受外伤,只是被硝烟熏得浑身发黑,长出一口气:“还好……我还担心系统自爆后会把您困在里面。”
“我没事。”
殷文看了这个年轻部下一眼,辨认出那双眼睛里闪动的是纯粹的欢喜,目光更见柔和:“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监控室离紧急撤离通道很近,我一听到爆炸声就跑出来了。”
白泽说完,忽然注意到他怀里用外套裹了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不由好奇问道:“您怀里抱的是什么啊?”
殷文默然片刻,似是有所犹疑,最终还是揭开外套一角,露出怀中抱着的事物——那竟然是两团白花花的毛球,仔细看来,是一只粉团样的白猫,和一只长了九条尾巴的白色狐狸。两只生物蜷缩在他怀里,鼻翼两侧的绒毛不时拂动,看来只是昏睡过去,并未受伤。
“那,那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