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泛起一个苦涩笑意,抚胸咳嗽两声,以身体为遮掩,左手顺势探入怀中,扣住某样物事,淡淡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本是世间至理。我既然留下来,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不过,我倒有一言想奉劝凌少帅。”
凌昊天淡淡一扫:“愿闻其详。”
“凡事适可而止,切勿太过,太过则缘分早尽——所谓‘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凌少帅应该了然于心吧?”
“适可而止……你们在对我师傅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一点?”
凌昊天目光冷酷,一字一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以为阁下应该早就想到了!”
这个答案本在男人意料之中,此刻听见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微微苦笑:“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早该想到了,早该想到了……”
他喃喃重复两句,笑容忽然凝结在脸上,身子一歪,无声无息倒在沙发上。
凌昊天吃了一惊,疾步抢上,检查之后发现男人已没了鼻息。他犹不甘心,翻开那人西装,却见一把小巧锋锐的匕首插在胸口,鲜血汩汩涌出,将雪白衬衫染成艳红。
“混蛋!”
凌昊天暴怒厉喝,眉宇间的雷霆之怒终于爆发,一拳击向茶几,只听“砰”一声闷响,坚硬的大理石茶几竟被生生震成两截,骨瓷茶具、琉璃果盘乒呤乓啷摔落一地,碎渣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光泽,隐隐刺痛眼目。
“好……好!这才叫得偿所愿,求仁得仁!”
他站在一地碎瓷琉璃间,纵声长笑,一声比一声凄厉苍凉,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摔倒。
站在门口警戒的侍从军人何曾见过凌氏少帅如此失态,听到他这般激烈的大笑,顿觉毛骨悚然,有心进去打探,只是碍于少帅军令,不敢妄动一步。
许久,里头的笑声惨才渐渐低落,仅余几下零落的清脆响动,似是碎渣到处飞溅滚落。再过半晌,悠缓的声响在夜幕下咿呀响起,竟是华丽的红木大门霍然洞开。
警戒的军人悚然一惊,但仍无半点放松,手中枪械直直对准门户,严阵以待——片刻后,身着玄金两色军服的凌昊天拖着步子出现在门口,踏上台阶的一刻,缓缓做出个“解除戒备”的手势。
守候在外的黑衣军人不动声色松了口气,单膝跪地,垂首:“少帅。”
凌昊天挥挥手,示意他们免礼,自己则撑住阶旁的镏金玫瑰雕栏,神色疲惫地下令:“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屋,所有警戒都撤掉吧。”
空屋?
一干军人面面相觑,心头陡然一凉,复又跪下请罪:“属下失职,请少帅惩处。”
“不关你们的事。”
凌昊天摇摇手,疲倦道:“萨尔科比家族在此经营多年,是我疏漏了……传我军令:即刻向军团各部发下通缉令,搜查萨尔科比家族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意识到这条命令的严峻性,军人不敢怠慢,应道:“是,少帅。”
然而,提到萨尔科比家族,一干军士不动声色地互换了几个眼神,似是在犹豫着什么,迟迟没有起身。
凌昊天察觉到他们的异样,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什么问题?”
领头的苍澜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请问少帅,您说搜查萨尔科比家族的下落,那……飞廉少将,是否也包括其中?”
飞廉……
凌昊天闭一闭眼,似是被那个昔日爱将的名字刺痛,面颊诡异抽搐着,忽然低低冷笑出声:“飞廉……飞廉!”
重复了两遍,他骤然暴怒,重重拍了下镏金栏杆,带着说不出的杀意:“飞廉少将也一样!挖地三尺都要找到他们的踪迹!”
他从未如此震怒过,或者说,如此不加掩饰地任由情绪流露于部下面前,一干军士噤若寒蝉,忙俯首应道:“是,少帅!”
然,在凌昊天没注意到的瞬间,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还好……只是“找到踪迹”,不是“格杀勿论”。
“还有!”
未等他们松一口气,凌昊天已经决然续道:“电令亚太分部,以‘东海别苑’为中心,展开辐射式搜索,一草一木也不准放过,一定要找到我师傅的下落!”
意识到这条命令的重要性,军人垂首领命:“是,少帅!”
*****
因着萨尔科比家族叛逃超出二十四小时,加之其在北美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要追查行迹并不容易。而当确切消息送到凌氏少帅案上时,已经是一日之后的事。
萨尔科比家族本起源于欧洲意大利,然而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已与凌氏结盟,萨尔科比家族不可能再回归本源。根据亚欧分部的密报,他们也的确没回意大利本族,而是退而求其次,来到法国东南部的科西嘉岛上。
科西嘉是法国的矛盾之岛,岛上存在的一股暴力分离主义势力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始终喧腾不息。要求自治的分离主义者,一直以来试图以低伤亡的暴力来实现科西嘉独立。他们不断发动例如在午夜时炸公共大楼、炸海滩沿线的新建筑物、将法语路牌漆成科西嘉语等等暴力活动,希望得到更多的自主权。
因着不甚稳定的局面,科西嘉岛成为无数雇佣兵和武装势力的驻扎地所在,也是萨尔科比家族的退路之一。自上世纪以来,这个凌氏董事会第一大股东便派人在此地经营势力,终于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只是再如何棘手的武装势力,在凌氏的征天军团看来亦不过是乌合之众,何况萨尔科比的势力大半已被凌氏少帅清除。
当军团精锐将萨尔科比家族藏身之地重重包围时,家族老幼妇孺正聚集在私人机场,准备登机逃往凌氏势力相对薄弱的非洲大陆。枪声乍然惊起,逃亡多日、早已如惊弓之鸟的人们发出惊惶绝望的哭叫,瑟瑟抱在一起,好像已看到末日降临到头上。
正在监控塔上注视族人登机的飞廉乍然回首——此刻正值拂晓,东方一角天空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渗出一丝艳红,仿如化入水墨的血痕,渐渐渲染铺满整片天空。借助那一线天光,他清楚看见网墙外黑压压逼近的人群中,那一枚纯金的六翅飞鹰徽章,鹰爪上抓着一把利剑,月桂枝条重重缠绕其上——正是征天军团少帅的标识!
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苦笑,随即化为冷亮的刚毅:终于找来了吗?
也好,也好……二十余年的纠葛,伤人伤己,连整个家族都拖累其中,也是时候与那人做一个了断!
之后交迭响起的枪声是一场拉锯战,萨尔科比聚集了最后的力量,一次次打退征天军团的进攻,以争取足够的时间让其他族人顺利逃脱。为了斩草除根,凌氏不惜曝露行踪,派出三架武装直升机从空中包抄。而萨尔科比一方也不甘示弱,发出火箭弹连连拦阻,在拉网似的袭击下终于成功击落其中一架,直升机拖着长长的尾烟坠落地面,爆炸声波震得建筑物墙壁晃动不已,好像刚发生了一场里氏7.0级的地震。
当载满萨尔科比家族最后血脉的货运机飞离跑道,于空中盘旋两周后,缓缓消失在远方云层中时,地面上负责殿后的军人也终于弹尽粮绝,只能以血肉之躯组成人墙,堵住枪口对准的方向。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占据明显优势的凌氏少帅竟然没下达强攻的命令,反而排众上前——手腕轻振,一缕白光在指间吞吐不定,冷冷看着已被重兵包围的残兵败将,运气扬声:“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飞廉,放下武器,别再负隅顽抗,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话运上内力,每一个字都远远传出,清晰传入萨尔科比家族仅存的精壮男人耳中,连雇佣军人浸润过生死、本已坚如铁石的心都生出些微波动。
几分钟后,死死封闭住的网墙铁门向外打开,年轻的凌氏少将缓步走出,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额头涔涔流下鲜血,眼神却是从所未见的雪亮凌厉,一字一句:“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弥漫着硝烟气味的晨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相交二十余年的好友、征天军团衔职最高的两位军官相对而立,中间所隔不过短短十步距离,然而在那两人眼中心底,已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生生割裂开!
凌昊天恍然有种错觉:这个孩子……这个在他心底一手一脚长成的孩子,在这短短数日间,已经蜕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他眼里,自己再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软弱犹豫,仿佛流水退去后,露出刚毅坚冷的底子。
视线缓缓下移,落定在那人左臂上——上臂缠了一圈黑纱,即便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也未摘除。
他微微凝眸:“你叔祖他……”
飞廉面无表情:“过世了……在到达科西嘉的那天晚上,他心疾发作,因为没有完备的医疗条件,很快就离世了。”
“过世了……”
凌昊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再无心保持人前的雍容有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走运,最后还得了个寿终正寝的下场。”
飞廉骤然抬眼,极凌厉的冷光在瞳中涌动迸射,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苦涩哀凉:“寿终正寝……到现在,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既然敢对我师傅下手,就早应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凌昊天冷笑一声,透出切齿恨意:“死得这么容易,我犹嫌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