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他被人从绞刑架上救下,继而带回凌氏,见到了刚继任总裁之位没多久的凌昊天。彼时那人亦只是十九岁的少年,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却已脱尽稚气,对他一字一句面授机宜。
再然后,他先是接受了四年的秘密训练,又在凌氏少帅的安排下一步步进入董事会,最终得到萨尔科比族长的信任,成为军团高管。
这一路走来,其间自然有无数艰难苦楚,但他都咬牙忍了下来,因为知道这一路有去无回,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再无第二条路。
而也正如凌氏少帅所言,他有着极强的求生信念,无论在怎样的危局下都不肯放弃,所以才能撑到现在。
而十一年的时光,也令当年那个不知天厚的毛头小子彻底蜕变,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其实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让你用之后十一年的时光来偿还,实在是有些挟恩图报。”
苍澜倏尔抬头,眼底有亮光隐约闪动:“对少帅而言,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我,却是救命大恩!别说是隐姓埋名在董事会潜藏十年,就算是赴火蹈刃,属下亦在所不辞!”
他说的恳切,即便是凌氏少帅,眸中亦闪过一丝动摇,闭了闭眼,淡淡道:“以前的事,不需要再提了……只是本以为你在董事会这些年,应该看惯了勾心斗角,阴谋权术,没想到反而大不如前。”
这话极为凌厉,苍澜额上登时有冷汗涔涔滚落,俯身叩首道:“少帅,属下……”
凌昊天抬起手,止住他未竟的话:“你的忠心我明白,凌氏遍地血污,也难得你能守住这点本心不变。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目光一冷,竟然有杀气从唇齿间逸出。苍澜心中大惊,试图辩解什么,急切间却有些语无伦次:“可是少帅,飞廉少将他、他毕竟……他对您从未有过二心啊!”
“我知道……”
凌昊天的语气极为不耐,手腕一抖,光剑“铿”的一声吐出如虹银芒,将坚硬如石的花梨木办公桌生生斩下一角!
被光剑剑芒所映照,他眉目如雪,神色肃冷,如一尊白玉石像:“可是你别忘了,飞廉他毕竟是萨尔科比家族的下任继承者,身体里也流着萨尔科比家族的血!”
被那种斩钉截铁的凌厉杀意所震慑,苍澜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什么。
“少帅说的没错,斩草须得除根——如果萨尔科比家族还有血脉余孽存世,只会成为凌氏的祸根!”
悠缓的开门声缓缓传来,下一瞬,金发碧眸的英俊男子已经疾步迈入,对着主位上的凌氏少帅深深俯首:“少帅。”
凌昊天收起光剑,眉目低垂,不辨喜怒:“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雷纳德。”
“属下不敢……只是经过之前董事会一事,属下有些心惊罢了。”
男人微微一笑,眼角邪魅挑起,丝毫看不出心惊畏惧的表现。
凌昊天瞥了他一眼,神色冰冷:“这一次董事会发难,如果不是你和苍澜里应外合,如松也无法轻易进入——辛苦你们了。”
许是他语气过于淡漠,两人心中一凛,同时俯首:“少帅言重了。”
雷纳德抬起头,重又噙着一缕邪魅笑意:“禀少帅,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已经将可黛小姐召回亚太分部。”
听到“可黛”两个字,苍澜不易察觉地抖了抖,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凌昊天抬头看着天角,那一片云已在不知何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他皱一皱眉,冷冷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带可黛小姐去慎刑司,跟飞廉少将好好谈一谈吧——明日我有事要去帝都一趟,回来之前,希望你们已经得到萨尔科比余孽藏身之地的线索。”
俊美邪魅的男人微微一笑:“是,少帅。”
*****
自董事会发生变故后,时任安防部副主管的李如松便被留在北美总部监视董事会一举一动。相应的,亚太分部的一应安防事宜交由苍澜上尉负责,而审讯所用的慎刑司则由雷纳德少校执掌。
合金囚室门紧紧闭合着,隔绝开光明与温暖——这是慎刑司折磨囚俘的一贯手法,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完全的寂静与黑暗,如钝刀一样缓慢挫磨着神经,连最优秀的狙击手也待不过四十八小时,很容易出现精神错乱和幻觉。
而这亦是囚犯心防最薄弱、最容易被突破的时刻。
飞廉在黑暗中微阖着眼睛,开始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经历过的一切刑罚:受水刑时肺叶都要爆炸的窒息,受电刑时全身神经如被烈火灼烧的极致痛苦,此时此刻双手还被绑铐在合金扣环上,手腕肌肤早已磨破,脓水混合着血液缓慢渗出,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是这个死寂囚室中唯一的声响——
这是他在这一片黑暗死寂中唯一维持意识清醒的方式。
正当他在回想这已是入狱第几日时,合金闸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受声波影响,墙壁上的特质照明火把闪烁一下,倏忽自动亮起,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清脆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回荡在囚室中,伴随着那个优雅曼妙的声线,熟悉异常:“飞廉少将,好久不见。”
因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飞廉有些不适应,只能微阖着双眼,直到这时才觉得好受一些——循声抬头,视野中映出那一袭暗红西装套裙包裹着的窈窕身形,脚上踏着一双香奈儿经典款,五厘米的细长足跟,每一步都踩得袅娜婉约。
身入慎刑司,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在此地见到这个女子,他还是有些吃惊,继而微微苦笑:“……可黛?”
“我设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情境,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以这样一种身份再见。”
美丽的女秘书挟着文件夹走进囚室,随手拖了张椅子,正对着飞廉坐下,每一个姿势都曼妙优雅,无可挑剔。
飞廉低声喃喃:“的确没想到……他居然会派你出马。”顿了顿,微微泛起一个苦笑:“居然特意派你出马,他还真是看得起我呢。”
凌氏不止是世界第一的财团,更执掌着世间最为可怕的雇佣军团——游走于生死边缘,玩弄权谋诡计,麾下自然少不了囚犯俘虏,更需要从这些囚犯俘虏口中问出凌氏所需要的信息。
然而审讯俘虏时总会遇到几个特别嘴硬的,征天军团也不例外——每当遇到这种硬骨头时,慎刑司都会请出这位气质优雅的美丽女秘书进行沟通。
沟通的结果,无一例外是竹筒倒豆子——招了个干净!
无论开始多么强硬,即便是钢筋铁骨,这个美丽的女子也有办法剥皮拆骨,从身到心肢解一遍——譬如说,四年前对素问少将的那一场审讯。
也就是在那一次之后,一众军士们暗地里送给这位美丽的秘书小姐一个不算美丽的称呼:审讯官!
唯一的一次挫败,大概就是半年多前审讯殷文的那次。
“那么……你想怎么对付我?”
良久,飞廉抬起头,平静看着坐在审讯位上的美丽女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鞭刑?夹刑?或者火烙?”
“我并不喜欢用刑,经我手审问的犯人也很少受刑——刑罚只是作为审讯的辅助手段,但事实上,要突破人的心防,并不是只有动刑这一条出路。”
可黛微微一笑,视线落在飞廉面上,缓缓凝定:经历了这么久不见天日的囚禁与折磨,昔日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形容落魄,金发黯淡无光,被冷汗濡湿,一缕一缕贴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可即便如此,那双冰蓝眼眸里仍有奇异的亮光隐隐闪烁,就像黑夜中的最后一丝火光,挣扎着不肯熄灭——对此,身为审讯官的可黛实在再熟悉不过,那是心中执念尚未熄灭的征兆。
这样的囚犯最难对付,而要顺利打开他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打碎他的心防,毁掉他的坚守。
一念及此,可黛微微叹了口气:她和这位飞廉少将不过数面之缘,交情并不算深厚。但自上次董事会之事后,她亦看出这个男人是凌氏这个泥潭漩涡中唯一心地纯善的人,实在不想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去打碎他。
但,如果完不成少帅的交代,被打碎的人或许就是她自己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劝道:“飞廉少将,少帅的脾气您应该明白,他想要做到的事,还没人能阻止——我建议您还是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以免多吃苦头。”
飞廉很想作出一个耸肩的动作,甫一动弹,手腕上的合金镣铐便发出哗哗声响:“你想问什么问题,我大概都能猜到——换成是你,会泄露自己亲人的藏身之处,任凭旁人将其斩草除根吗?”
也就是说……没得谈了?
可黛又叹了口气,纤细白皙的手指挑起一缕鬓发理到脑后,对他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这位先生来和您好好谈一谈了。”
她拊掌三下,合金闸门吱呀一声再度打开,一个青年男子从外缓步走进,身上穿着军医专属的白大褂,脸色却极为难看,仿佛即将迈上刑场。
见到他,被吊在合金镣铐上的凌氏贵公子目光微凝,脱口低呼:“青洛?!”
“我知道飞廉少将心中一定有很多疑惑没有解答,所以我把青洛先生请到这里,少将如果有何困惑之处,可以向他询问清楚。”
美丽的审讯官侧头一笑,小巧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在囚室中发出柔和温润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