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祖原本的打算就是在先任董事长过世后,扶凌昊天上位——当时的凌氏少帅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而你叔祖则是叱咤风云的成名人物,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又怎么会掌控不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我想,你叔祖最初应该就是这样想的。”
青洛语气平静,却一直仰头看着天花板,不肯低下头颈:“当然,以他的人脉威望,要自己上位也不是不行,但这就要背上公然抗逆先任董事长遗命的罪名,很容易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他自己,他可没那么傻——不过,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最终要了他的性命——套用中国一句俗语,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飞廉眼底有光在剧烈变幻——虽说是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公子,到底在军中浸润多年,可以轻易判断出一个人说的是谎言还是实情。何况,在叔祖身边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老人慈蔼外表下的狠辣手段,这般作为的确像是他的行事风格——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心如刀绞,苦楚难言。
努力平定下心神,他竭力控制住语气的颤抖:“那……这与你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的事,素问少将也有参与——在他问罪下狱后,顺藤摸瓜牵扯出这桩旧案,董事会便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一人身上。但是同时下狱的还有素问少将的亲信部下、知交好友,萨尔科比家族担心会有知情者泄露机密,所以干脆狠下心肠,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全部灭口。”
说到这一句,他捏紧拳头,十根手指全部插入掌心,渗出丝丝鲜血:“而我父亲,就是被灭口的知情者之一。”
原来……如此。
飞廉咬着牙,从齿缝间一字一字挣扎出话语:“可是……我叔祖既然决定清除痕迹,就不会留下任何破绽——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青洛目光闪了几闪,幽幽一叹:“很少有人知道,我父亲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不幸的是,那本日记本里记载了他所知道的董事会的全部秘密;而更不幸的是,我在父亲身故后,无意中看到了日记本。”
他停歇片刻,语气中泛起一层异样:“其实,有时候我倒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你一样懵懂度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懵懂度日……
飞廉不由苦笑: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活在自己的美梦中的蠢货吗?
难怪……难怪叔祖和凌氏少帅都说他愚蠢,他的确是蠢,简直蠢到家!
心念电转间,他忽地想到一事,语气骤冷:“那么……是你找到凌昊天,借他的手替你复仇?”
青洛摇了摇头,惨然一笑:“不……是凌昊天主动找上我,提出跟我合作:我成为他在董事会中的内应,他替我复仇——那样的条件,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便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飞廉怔怔看着他,突然打了个寒噤,喃喃:“你是说……少帅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早知道叔祖做过些什么,却还能在面对仇人时保持住绝佳的风度和礼仪,这是要怎样的坚忍与毅力?
“是,他早就知道,而且是早在十一年前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青洛的语气中掺杂了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十一年前……凌氏少帅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却能咬牙忍下所有恨意,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仇人当作亲长而礼敬有加——这份心性,我真是好生佩服!”
飞廉已经听不清他后面的话,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画面:千百盏烛灯的照耀下,那个彻夜跪在灵堂前的背影如此单薄而寂寥,恍若要被虚幻不定的光影彻底吞噬。
他不知道凌昊天用怎样的手段查知真相,然而,诚如青洛所言,十一年前,凌氏少帅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得知了父亲身亡的真相后,他会有怎样的反应?愤怒,悲伤,绝望,抑或将仇人挫骨扬灰的滔天恨意?
这样鲜血淋漓的真相,足以让一个不满弱冠的少年崩溃发狂——但他不能,因为他是凌氏总裁,要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守住凌氏,必须生生吞下所有怨毒愤怒,将仇人当成恩人,晨昏定省,毕恭毕敬。
含笑如饴的十一年,隐忍不发的十一年——也许,从那时候起,凌昊天就已经在沉默中疯狂了,雍容优雅的外表下是一颗被蛇液毒汁煎熬透了的心脏,这股仇恨疯狂的力量一直蓄积到今天,终于借着当代剑圣这根导火索爆发出,酿成这场大祸!
眼睛里的光在一分一分黯淡,就像灰烬中濒临熄灭的篝火,惨然失色。半晌的沉默后,飞廉垂下头,低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他势必要将萨尔科比家族斩草除根的缘由?”
父亲和师傅,凌氏少帅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今都折损在萨尔科比家族手里——如果这是凌昊天疯狂杀戮的根由,他无话可说。
青洛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全部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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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就算马诺里萨尔科比阁下是当年那场事故的背后主谋,但萨尔科比家族当年大力支持您上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马诺里阁下已经身亡,也算是人死债清,对其他人,您就不能看在飞廉少将的情面上,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在得知一切后,明知这样的劝说多半没有效果,穆清华仍哀声恳求,言辞凄婉,试图改变凌昊天的决定:“这次的动乱已经牵连进太多无辜的人,请不要再多造杀戮了——况且,这些年萨尔科比家族对您鼎力扶助,未尝不存了补偿悔过之心啊?”
然而,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凌昊天脸色陡变,眼底神色一再变幻,仿如极锋利的冰刃在缓缓转动,冷笑着一字一顿重复:“补偿悔过之心?”
那个瞬间,穆清华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几乎有种收回刚才那句话的冲动,想要往后退,却觉连肌肉都僵硬了,动弹不得。
“你知道那帮混蛋都做了些什么吗?”
凌昊天微笑着开口,有极浓重凛冽的杀气在眉心聚积、涌动,随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散逸而出:“好重的‘补偿悔过之心’啊,如果不是我师傅,恐怕我的尸体如今都化成白骨了!”
穆清华悚然一惊,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少帅,您、您是说……”她骤然顿住口,不知该如何续下去。
“你以为马诺里萨尔科比为什么能容忍我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想过釜底抽薪,干脆除掉我——事实上,他试过不知多少次,只是没有一次如愿罢了!”
他面上带着微笑,手指关节却捏成青白色,忽听“喀喇”一声轻响,竟是骨瓷茶杯被生生捏裂,碎瓷片刺入掌心,鲜血沿着手腕滑落,就像一条蜿蜒着的赤红小蛇,点点滴落在实木桌面上。
穆清华目光呆滞,挣扎了许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您是说……当年您在运送货物时遭遇海盗,是董事会安排的?”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一点音讯也没有?因为从一开始,那帮海盗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他们把我关在地窖里,百般折磨,跟那些职业行刑师的手段相比,慎刑司的种种刑罚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他们不立刻杀了我的唯一原因,就是贪婪——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好处,想要看着我像狗一样在地上哀求哭号,为了得逞目的,他们将我的手指一根根用鞋跟碾碎,听着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们笑得好像秃鹫发出磔磔的叫声——那种笑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在他叙述的同时,穆清华只觉如坠冰窖,寒气一层层逼住肌肤,怔怔瞧着凌氏少帅平静外表下隐忍涌动的狂意,已经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很惊讶吗?其实十年前遇上海盗那次并不是萨尔科比家族第一次对我下手——早在十七年前,他们就已经试图动手,只不过同样没有成功罢了。”
凌昊天望着天花板顶的水晶吊灯,薄唇露出一丝冷笑:“那场车祸……轿车至今还沉在海底,没有打捞上来,估计早已锈成烂铁……我相信你也有所耳闻吧?”
那一场车祸被先任董事长封锁住消息,并未泄漏外间,但在凌氏高管中却是人尽皆知——穆清华身为凌氏少帅的贴身助理,自然有所听闻,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海水从车窗涌进车厢,一点点淹没口鼻——那种窒息的痛苦,眼看着死亡一点点逼近而无力抗拒……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凌昊天低低笑着,水晶吊灯变幻着各种光线,映入他眼眸却只有纯黑一片:“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父亲——那个时候,从海底沉车中救出我的人,是我师傅。”
“什么?”
穆清华低声惊呼,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曾听同僚提到过,当年救援人员赶到时,凌昊天就已躺在海滩上人事不省,谁都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是怎样从海底沉车中挣扎逃出的。关于他如何获救的猜测也有很多,诸般细节惟妙惟肖,然而任凭如何猜测,谁都没有想到,当年出手救人的竟然是当代剑圣——
冥冥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拨弄着命运线绳,将那些原本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牵连在一起,想逃都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