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是缘分吧……那时我被呛得奄奄一息，以为自己在沉车里所见都是幻觉，完全没想到会在三年后再度见到他——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年他从没遇见我，也许就不会撞上后来的劫难。”
在说这几句话时，凌昊天收敛了深沉凛冽的杀气，表情宁静，带着些微的恍惚与温柔。眼神凝望着虚空，仿佛已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望见不知生死、不明下落的那个人。
穆清华从未见他流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嗫嚅问道：“那……十一年前遇到索马里海盗那次，也是那位当代剑圣……”
“是……的确是师傅救了我。”
凌昊天阖上眼，手指揉摁眉心，陷入对过往的回忆中：“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就在那些人扣动扳机的前一刻，师傅他赶到了。”
“我在他身边三年，从没见他流露出那样可怕的表情——浑身都逸散出杀气，只一剑，就将那两名拷打折磨我的海盗一刃封喉。而当他背着我从地牢里走出去时，一路上都是海盗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几乎顺着门缝溢出。”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师傅杀人，也是师傅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那样浓重的杀气！”
听到这里，穆清华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您浑身是伤，却还能支撑着回到凌氏，是因为……当代剑圣？”
无条件的守护，无条件的付出——这样一个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难怪凌氏少帅会对他如此心心念念，魂萦梦绕，难怪……难怪！
“不止如此……我回到凌氏后，伤势未愈，需要卧床静养——在那期间，萨尔科比家族不知耍了多少阴谋手段，每一次也都是师傅从中挫败，护我周全。”
从十九岁到二十三岁，是他前半生最举步维艰的四年时光，如履薄冰，步步为垠，不止要面对凌氏高层的质疑，商场上的勾心斗角，更要应对萨尔科比家族无孔不入的阴谋暗算。那时的他虽师承剑圣一门，身手不凡，到底历练少了，好几次险些中了萨尔科比家族的圈套，却在最后一刻被师傅救出危局——直到二十三岁那年他总揽军政大权，创立征天军团，才暂告一段落。
虽然身为当代剑圣、纵横传人，师傅却格外喜欢清静淡泊的隐世生活——然而，为了他，师傅甘愿隐身暗处，寸步不离地守护了整整四年！
他心知肚明，这样一份恩情太过深重，深重到倾其一生也无法偿还——而现在，他可能已完全失去偿还的机会。
“可是……”
穆清华咬咬嘴唇，沉吟了好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可是……您怎么知道是萨尔科比家族对您下的手？马诺里阁下精明谨慎，即便主使了此事，应该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破绽让人追查。”
“他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凌昊天微微冷笑，眉心忽然透出戾气：“他只是亲口说出来了而已。”
什么？
穆清华怔愣片刻，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难道……马诺里萨尔科比阁下曾经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是一连串刺杀事件的主谋？
“他当然不会蠢到在我面前承认曾经派人暗杀我。”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凌昊天淡淡道，神色淡漠，不辨喜怒。穆清华面颊一红，垂下头，不敢再胡思乱想。
“是我师傅亲耳听到的。”
凌氏少帅的语气仿若叹息：“我父亲一贯小心谨慎，不会疏漏任何一个细节，何况是他的座驾。我师傅认为这场意外事有可疑，所以暗中调查，果然发现直升机的引擎被人动了手脚，但要再继续深入调查，却发现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查不到任何线索。”
“所以，师傅他选择了守株待兔的方法——每天二十四小时跟踪在马诺里萨尔科比身侧，探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一跟就是整整半年。”
整整……半年？
穆清华悚然一惊，瞪大了眼：她在凌氏多年，虽与当代剑圣素未谋面，却也曾听闻过纵横传人、鬼谷先生的盛名——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这样的人物，要暗地里监视一个人不难，难的是能在暗中潜藏半年之久，就如一个无名无姓的暗影一般，只为查出先任董事长身死的真相！
这份坚忍心性……实在是令人震惊讶异！
“然后……当代剑圣他，从马诺里阁下那儿探知到了真相，是吗？”
“……是。”
凌昊天语调平静：“在寸步不离地监视了半年后，某一天深夜，在萨尔科比家族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密室中，马诺里萨尔科比终于说出半年前那场意外的真相——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买通海盗在海运途中伏击我，并且确信我不可能再回到凌氏。”
穆清华暗暗叹了口气：人只有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即便是萨尔科比家族的当家族长，也不能例外。
“我师傅得知我出了事，无心再在萨尔科比家族身上浪费时间，将他探听到的一切都录下后，便立刻动身赶往索马里——而他所录下的那段对话，就一直作为凌氏最高绝密，保存在这台电脑中。”
凌昊天用手指敲击着键盘，在弹开的页面中输入重重密码，当最后一道网络密钥被打开后，马诺里萨尔科比的声音亦从音响中传出，似远实近，回荡在办公室中，激起微微淡漠的回音——
“……原以为只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比他父亲更棘手——可有时候，越是棘手的人下场越惨烈，就像他父亲一样……”
“既然他父亲遇到了‘意外’，那他也很应该遇到另一个‘意外’——当然，也应该和他父亲一样，这起‘意外’与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萨尔科比家族起源于西欧，口音里带有浓重的英伦风格，但在北美旅居数代后，又混合了美式发音特点，每一个单词的尾音都拖着优雅的余韵，很好辨认，也极难模仿。
穆清华极熟悉萨尔科比家族的口音，听到第一个单词就能辨识出——但，她从未听到这个笑容慈蔼的老人说出如此狠辣冷漠的话。
“很震惊吗？当我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时，跟你的感觉一样——不过，比你多了怒火和仇恨，那种感觉，就像有烈焰在灼烧心脏，又像是毒蛇盘卷起身子，一层层勒紧心肺，唯有当萨尔科比家族的最后一丝鲜血流尽时，才能使痛苦得到缓解！”
“那个时候，我甚至有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杀了萨尔科比家族的所有人！”
凛冽的杀气与恨意无所遮掩地自那双纯黑眼眸中流泻而出，锋锐如刀刃——穆清华从未见他露出过这般可怕的表情，不由后退一步，不自觉地颤抖着：“可是……您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是……因为那时候，我师傅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杀了马诺里萨尔科比替你父亲报仇，本是易如反掌——但，萨尔科比家族族长如果在此时死于你手，必定引起凌氏大乱，甚至毁了你父亲多年经营的事业，这是你所愿见的吗？”
“我知道师傅说的没错，但我更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不想我冲动行事，自毁长城。”
“为了师傅，我可以隐忍一切，包括这么多年来将杀父仇人当作亲长而毕恭毕敬，礼敬有加……可是，这帮混蛋，竟然毁了我最后珍视的人！”
他骤然发出一声怒吼，手臂用力劈下，竟将整张花梨木的办公桌生生震成两截，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半张桌子颓然散架，桌面上的物件噼里啪啦砸下，密如急雨。
穆清华连连后退，狼狈避开四下飞落的文件夹，忽觉背脊上一片湿糊，原来已惊出一身凉汗，濡湿了衣物。
发泄过后，凌昊天双手撑住桌面，脸色颓黯，眉心却紧紧蹙起，有说不出的杀气在肌肤下涌动，几欲破体而出——
“所以，不要再试图为萨尔科比家族劝说什么——那该天罚的一族，额外逍遥了十一年，已经是天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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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再对凌氏少帅心存幻想——隐忍了这么多年的仇恨，一朝引爆，就像地底积蓄多年的熔岩骤然爆发，要么毁灭掉仇人，要么毁灭掉他自己。”
青洛低低叹息着，似是有些疲倦，一步一步走到墙边，抬手扶住墙壁，干脆慢慢滑坐在地上，仍是抬眼望着天花板，面上流露出深沉刻骨的倦意。
“不过，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靠着合金墙壁，在冗长的叙述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一个人在荆棘遍生的道路上长途跋涉那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歇一会儿。
在青洛叙述凌昊天与萨尔科比家族多年恩怨之时，静坐一旁的可黛丝毫没有打断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的观察着飞廉的表情——然而自从知道凌氏先任董事长是死于叔祖之手后，温文尔雅的凌氏贵公子就再没说过话，只是静静垂着头。金发凌乱散下，遮掩住大半张面孔，瞧不清神色，寂静如一尊雕塑——
但，这表面的平静下又翻涌着怎样的滔天骇浪，恐怕唯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明了。
美丽的审讯官微微笑着，放下交叉相叠的修长双腿，缓缓站起身：“飞廉少将，您现在明白了吗，凌氏少帅对萨尔科比家族所做的一切，只是因果报偿，怨不得旁人——在你的家族做了那么多事后，您是否还认为他们并非罪有应得？”
飞廉低垂着头，金发掩映下的面颊苍白如死，对审讯官的问话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是已经惊怔的说不出话，还是心防过于坚固，即便如此也无法寻到破绽？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