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黛微微拧起眉心，沉吟片刻，转头对青洛曼声道：“青洛先生，谢谢你的协助，您可以回去了。”
她一连说了两遍，青洛却仍坐在墙角，仰头凝望着天花板，任凭照明光线如何扭曲变幻，都无法在那双眼睛里折映出光影变化。
怎么会这样……
可黛猝然意识到什么，一个箭步抢上前，抬手探他脉息——按上颈项肌肤的瞬间，指尖感到一片僵硬，竟是早已气绝，唯有余温犹存！
“死了？！”
那一刻，即便是镇静自若的审讯官也吃了一惊，脱口低呼——这两个字终于引得飞廉注意，抬头看向这边，冰蓝色的眸子里神采变幻，逐渐凝定成一个百感交集的复杂表情。
青洛……虽然为报父仇，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背弃旧主、与凌氏少帅合作，但到底身受萨尔科比家族恩惠多年，过不了内心良知这一关，且知晓自己洞悉这么多内情，未必能见容于霸主，所以选择这种决绝的解脱方式？
太傻了……实在太傻了！
可黛仔细检查一番，从死去男人袖中抽出适才他用来擦拭嘴唇的手绢，放在鼻下闻了闻，蹙起妆容精致的眉毛：“是氰化钾……不过稀释了很多，所以他才能支持着说了那么多话，直到现在才气绝身亡。”
她微微叹了口气，按铃召唤囚室外警戒值勤的军士，回头瞧见青洛仍凝望着天花板，黑白分明的清俊眼眸里，神色十分奇异，仿佛欢喜，又仿佛绝望，就在眼底层层凝结，竟然跟宗教壁画中沉沦入地狱、仰视九天佛陀的恶鬼一模一样！
那样的情绪是审讯官很难理解的，默然片刻，她探手抚住青洛额头，缓缓阖上他双目——眼睑闭合的一瞬，有一滴晶莹液体从眼角滑下，滚落在可黛莹白如玉的掌心中。
她盯着那滴液体怔愣许久，终于反应过来，那是泪水——所以，他刚才才一直仰头望着天花板，是因为不想在人前落泪吗？
那一刻，见惯了囚犯、自认已心如铁石的审讯官竟感到一丝恻然，直到军士鱼贯而入，用白布蒙住青洛的尸体、将他抬出后，她才回过神来，刚要跟着走出，向凌氏少帅报告，却见飞廉微微抬头，散乱金发下，一双冰蓝眼眸呆滞无神，微不可察地翕动嘴唇，说出一句话——
“原来，他这般对我……也算公平。”
*****
当青洛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到凌昊天耳中时，后者正坐在羽商阁的客厅里，手掌摩挲着那支紫玉箫，半边面容隐在午后日光里，虚幻不定。
听完可黛与雷纳德的汇报，他没有任何表示，淡淡点了下头：“知道了。”
可黛神色微悯：再怎么说也是有合作关系的盟友，又为扳倒萨尔科比家族立下过汗马功劳，而今他服毒自尽，凌氏少帅却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该说他太过冷静，还是太过冷血？
但这并非她的权限所能过问，所以她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道：“请少帅示下：青洛军医的尸身该如何处理？”——
穆清华正捧着紫檀茶盘从厨间走出，听到这句话，浑身轻轻一颤，险些将茶盏碰洒。幸好她及时稳住，深吸两口气，故作无事地走进客厅，将莹洁如玉的青瓷茶盏放在理石茶几上：“少帅，请用。”
“谢谢。”
凌昊天端起茶盏，对着碧如翡翠的茶汤出神片刻，一字一句道：“传我的军令——青洛军医的遗体火化后送回北美总部，就葬在他父亲墓旁吧。”
凌氏军规森严，死在慎刑司中的战俘囚犯焚化成骨灰后，一般都抛入大海——只有青洛的父亲生前毕竟是董事会的心腹，得到萨尔科比家族说情，才有幸葬入公墓。
只是……这些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对已经死去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凌昊天冷笑了笑，落到唇边，却化为一个优雅雍容的微笑，一口饮下盏中热茶，淡淡的苦涩清香随即萦绕口齿，久久不去。
可黛眸光轻闪，妆容精致的脸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笑容，点头应道：“是，少帅，我这就电令如松少校。”
凌昊天“嗯”了一声：“那刚才的审问有结果吗？”
可黛面现犹疑之色，没有立刻回答。不过片刻的停顿，雷纳德已经接口：“请少帅恕罪，暂时还没有结果。”
“还没有结果？你们是不是准备等到萨尔科比家族余孽逃得无影无踪，才能问出结果！”
凌昊天骤然震怒，将青瓷茶盏重重拍回案上，茶水“砰”的四下溅出，在理石案面形成状如星点的图案。
凌氏少帅的怒气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审讯官也倒吸一口凉气，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锋芒。耳听得身侧的雷纳德仍是一副油滑腔调：“少帅，飞廉少将出身军团，对慎刑司的审讯手段都了如指掌，常规套路对他不会有效用——属下恳请少帅将此事全权交由属下负责，属下一定在三日内问出结果！”
三日之内？
可黛侧眸瞟了他一眼，目光微微闪烁，继而归入沉寂，不惊涟漪。
凌昊天垂眸沉思，手指下意识绞卷着那一缕明黄流苏，片刻后抬头：“既然这样，审讯一事就交由你与可黛全权负责——三日之后如果我拿不到萨尔科比家族余孽藏身之处的确切方位，军法处置！”
意识到这条命令的严峻性，两人同时垂首：“是，少帅。”
“另外，明日我有事赶往帝都，短则一周，长则十日——这一趟由苍澜负责随行的安防事宜，至于基地的安全，就交由科研司正副主管共同负责吧。”
雷纳德抬眸，眼角爆出一丝异光，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是，少帅。”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话之际，凌昊天状似漫不经心，视线却一直凝注在他面上，将他每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眼底隐约有冷光涌动。
他抬头，目光穿透钢化落地玻璃窗，映入无穷无尽的天穹——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原先清朗的碧空中积聚了厚密浓云，遮蔽住日光，亦在那双纯黑眼眸中映出深沉不化的阴翳。
*****
在凌昊天离去后，东海别苑重归平静，一如变故之前，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而在这片平静中投下一颗石子惊起波澜的，则是在主系统自爆事件中失去联络的曾静重新回到凌氏。
当曾静回到凌氏报到后，本该立刻接受为期十天的半封闭审查，但因凌氏少帅不在东海市，而曾静又有令符在手，雷纳德只得将审查一事暂时押后，先把她与其他人隔离开，待凌氏少帅回来后再行处理。
他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曾静本人亦未反对，在隔离审查专用的小楼里安安心心住了下来。
凌氏资金雄厚，硬件设备齐全，即便隔离用的小楼，也是单人别墅的规格，红砖青瓦，甚是气派。
关于曾静在失踪这半个月的下落行踪，凌氏军士不乏猜测，连远在北美总部的作战部副主管李如松都打回电话，只是碍于军规，无法直接与曾静通话，只得辗转询问其近况。
这些信息是曾静从偶尔来看望他的白泽口中得知的——凌氏少帅离开后，将东海别苑的一应安防事宜交由科研司正副主管负责，而雷纳德少校忙于慎刑司事务，无暇他顾，所以别苑中唯一有资格与曾静接触的便是身为科研司副主管的白泽。
但往日里白泽出现时，总是带着孩子气的笑意，而今日却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曾静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如此紧张焦急过，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起身走到门边，将门窗一一关好，拉上窗帘。又用准备好的胶布将角落里的窃听器封住，这才走回茶几边坐下，清朗双眸里流露出深重刻骨的疲惫：“雷纳德少校已经问出了萨尔科比家族的下落。”
“你说什么？！”
曾静震惊地睁大眼，脱口惊呼：“不可能！以飞廉少将的心性，说什么也不可能泄露家族藏身之地的！”
“飞廉少将的确不会泄露萨尔科比家族的机密，但是雷纳德少校的手段，绝非你能想象。”
白泽用手指揉摁额头，低低吐出一句：“飞廉少将……已经撑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
曾静紧紧盯着他：“什么叫撑不住了？你把话说清楚！”
“雷纳德的审讯手法……根本不是凡人能受得住的——他用酷刑将飞廉少将的身体状况逼到极限，又大剂量地使用吐真剂，最后用了不知怎样的精神控制法，才从飞廉少将口中问出萨尔科比家族的藏身之处。”
白泽低垂下眼睛，神色阴沉：“可是这么一折腾，飞廉少将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
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
曾静踉跄后退一步，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既然已经问出萨尔科比的藏身之地，少帅是否能放飞廉少将一条生路？”
白泽低头沉默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出一句话：“无论少帅是否肯放飞廉少将一条生路，都来不及了……雷纳德少校，已经决定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