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就在无比诡异的气氛中吃完，就算不用眼睛看，凌昊天也能感觉到飞廉一双蓝湛湛的笑眼辗转盯在自己身上，那叫一个心花怒放，那叫一个喜形于色，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流泻而出。
他忍无可忍，索性一指点中那人昏睡穴，一瞬间人生终于恢复清静。
将人抱回卧室，小心安置到床上，又叮嘱了执勤的军医和侍从几句，这才回到办公室。彼时穆清华已经等候在内，见他推门而入，俯首行礼：“少帅阁下。”
凌昊天一摆手，问道：“苍澜那边有消息吗？”
穆清华眼神微微一黯：因着安防部主管殷文下落不明，副主管李如松留守北美总部尚未归来，亚太分部相关事宜便都移交给苍澜上尉。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任务，便是盯住剑圣一门所在的云梦山，以期搜寻到当代剑圣的行迹。
然而，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亚太分部仍然没找到半点线索，也难怪凌氏少帅会如此焦迫。
她没有说话，但凌昊天瞧她神色便已猜到答案，冷哼一声：“苍澜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穆清华心里咯噔一跳，试探着出言劝解：“少帅，当代剑圣……本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苍澜上尉搜寻不到他的踪迹也是情理之中。”
凌氏少帅在办公桌后坐下，顺手摁开电脑主机电源，神色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你最近似乎和苍澜走得很近？”
穆清华噎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说“不”，可回想起近日来的所为，似乎的确经常和苍澜碰在一起，说出口的话也就不那么理直气壮，连自己听来都觉得勉强，更不指望凌氏少帅会相信：“只是因为公事碰见过几次，并没有刻意走近。”
“那就好……苍澜虽然在董事会多年，阅历丰富，但感情方面却是一张白纸，如果无意，就不要给他希望，免得害人伤己。”
他是经验之谈，并非有意指责，只是未雨绸缪。而在穆清华听来，却字字锋利如刃，直直戳入心头痛处，脑中不由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忙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勉强平静下来，低声道：“是，我知道了。”
凌氏少帅点了点头，一眼瞟到她手肘下夹着的文件夹，于是道：“有什么事吗？”
穆清华这才想起自己在此等候的意图，将肘下的文件夹递过去：“这是科研司递交的财务申请，请您过目。”
凌昊天顺手接过，打开翻看了几眼，长眉微微蹙起：“这是白泽递交上来的吗？”
“是。据白泽少校说，是他和雷纳德少校一同商议决定的，有什么问题吗？”
“科研司申请资金，作为修复‘圣天使号’的经费。”
凌昊天合上文件夹，手指揉摁着眉骨，神态颇为疲倦。
穆清华这回真是大吃一惊，瞪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修复‘圣天使号’？”
作为凌氏少帅的私人助理，她虽然没权限知晓“圣天使号”的研发进程，却也知道之前种种事端都是由这台机械而起，何况如今“圣天使号”在慕士塔格峰断裂成两截，虽然遗骸已经运回凌氏，但若要修复，只怕不是三年五载所能完成，而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更要达到亿万！
“那……少帅是否要同意科研司的资金申请？”
穆清华试探着问道，十分希望能从凌昊天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不论最初研发时为了怎样的意图，这样一台机械一旦问世，必将成为空前的杀人武器，也会是颠覆世界格局平衡的绝大祸胎——这一点她和殷文一样清楚，也同样不希望这样一台杀人机械重现于世。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凌昊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头靠在皮椅上，眼睛深深阖起。
“为了圣天使号的研发，凌氏已经投入无数资金和技术力量，耗费了二十年时间，如今好不容易有所进展，若是这样放弃，的确太可惜了。”
一派寂静中，凌氏少帅的话语悠悠响起，语气平静如昔，却让穆清华的心一分一分变得冰凉。
她咬了咬牙，想要作最后的努力：“可之前重重祸端，都因‘圣天使号’研发而起，如今圣天使号损毁，也许是天意注定——如果再投入资金修复机体，我担心也许会在引发别的祸事。”
凌昊天睁开眼，眸中有诡谲冷光骤然闪现：“天意？清华，如果我是相信天意的人，或许一早死于人手，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
凌昊天抬起手，止住她未说完的话：“圣天使号的研发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决定，这一点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会仔细考虑清楚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穆清华明白再劝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只得道：“是，少帅，我明白了。”
而由着“圣天使号”的话题，让她想起另一件未解决的事宜：“那么请问少帅，关于之前雷纳德少校逾权处置飞廉少将一事，又该如何处置？”
征天军团军规森严，每一级之间的界限都是不可逾越，何况是向凌氏少帅封锁消息、意图越俎代庖处置首席少将——这样的罪过，即便立时处死也不为过，而凌昊天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实在让人摸不透他心中打算。
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职权范围所能过问的，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做好被凌氏少帅斥责的准备。但等了好一会儿，才在一片沉寂中，听到凌昊天幽幽一叹：“我在想……雷纳德的话也有他的道理。”
他说……什么？
穆清华并不知道那个夜晚所发生的事，乍然听到这一句，只觉得没头没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说我已经忘了最初的梦想，还说我变的软弱，妇人之仁，竟然养虎为患——你知道吗，活了三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敢用‘妇人之仁’这四个字来评价我。”
凌昊天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睛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苍穹，神色亦如碧空一般渺远淡漠：“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一次对萨尔科比家族的处置会不会太过心慈手软？其实……就在非洲悄无声息地将那些人全部清理，也未必会被飞廉知道……”
冷漠而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传入耳中，穆清华只觉心底泛上一层冰冷寒气，连骨髓都几乎冻结。要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话音里那一丝颤抖之意：“少帅，您、您难道想……”
凌昊天淡淡瞟了她一眼，冷笑了笑：“放心，我既然答应了飞廉，那么只要萨尔科比家族安分守己，别再闹出事端，我就不会主动出手。”
“不过……放过萨尔科比家族，并不意味着我会忘了自己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更加不会忘记当初创立征天军团的初衷是什么。”
“所以，我不会轻易中断‘圣天使号’的修复和研发。至于雷纳德……虽然论罪当诛，但我留着他还有用——你转告苍澜派人盯住他，其他的事就不用你多管了。”
他语气虽淡，穆清华却从中辨出一股不容置驳的断然意味，心知再劝也没用，只能无声叹息，垂首应道：“是，少帅。”
这一日便在如常的忙碌中度过，待得穆清华再度迈入董事长办公室时，外间已是华灯初上，暮色深沉。
那个俊美如神的男子仍在桌案后审阅着文件，鼻上架着一副保护视力的平光眼镜，乍一看来与跨国企业里的普通总裁无甚两样——又有谁能想到，这位世界第一财团的执掌者，褪去表面的光鲜夺目，私下里会是这样一副“家常”形象。
上天永远不会是绝对的公正，但也会保持相对的公平，在给予你一些的同时，必定会要你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对凌氏少帅而言，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大概就是夜以继日的忙碌、殚精竭虑，以及独自一人身处高位的冰寒寂寞吧？
与心软无关，也许这些才是他放过飞廉的真正缘由。
当凌昊天察觉房中多了一道呼吸声而抬起头时，看见的便是抱着文件夹、呆呆站在原地的穆清华，于是放下手头文件，淡淡一笑：“怎么，有事吗？”
穆清华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就站在门口盯着凌氏少帅怔怔发呆，饶是她也算见惯世面，面颊还是微烫，掩饰地咳嗽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交到他面前：“少帅，这是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请您过目。”
凌昊天顺手接过，却没有翻看，而是放到一边：“这种东西明天交给我一样——你今晚特意过来一趟，总不会是为了这种无关痛痒的事吧？”
他如此敏锐，一眼洞悉自己内心所想，穆清华除了无奈苦笑，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如实禀报：“禀少帅，苍澜上尉传来消息：云梦阁那边似乎有所动静。”
话未说完，凌昊天立刻抬起头，摘下鼻架眼镜，眼底闪过一道锐光：“说下去。”
穆清华不敢怠慢，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向他禀报。
“原本自慕士塔格峰之事后，云梦阁便一直暂停营业，直到最近也没有重新开张的迹象。因而苍澜上尉便分派人手，同时盯住波鸟医生的中医馆和肖教授工作的C大，终于在今天午后发现波鸟医生从中医馆后门离去，行踪诡秘，且不知去向。”
“苍澜上尉命人一路跟踪，发现波鸟医生一路辗转出城，驶上一条偏僻的公路。可正要继续追踪，却发现前路出现迷障，应该是有人设了结界，无法继续追踪。”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可以肯定，此事必定与云梦阁有关。只是不知他们到底意欲何为，所以苍澜上尉请少帅示下，是否要继续深入追查？”
在她低声禀告的同时，凌昊天低垂下眉目，手指下意识摩挲把玩着一只限量版的镶钻铂金派克笔，似是在静静听讯，又似在细细沉思什么。
穆清华不知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更不敢随意打扰，只得后退一步，静静等候他的指示。
良久，凌氏少帅终于抬起头，眼神竟是冷如军刀，低低发出冷笑：“不需要再深入追查了……因为，她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