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
穆清华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到有极清而脆的声响自甬道深处缓缓传来,一下一下,由轻而重,直至近在耳畔。她下意识循声望去,忽觉似有风从门口呼啸而来,拂面而过——
可是,甬道里……怎么会有风呢?
她撩开一缕挡在眼前的发丝,终于看清那个从暗影中渐渐浮凸而出的人影,顿时吃了一惊——竟然……是她?!
“经年不见,两位,别来无恙吧?”
一袭赖呐踊夯鹤呓话盐诤诔し⒂靡桓谏看卫蜗底 5乒庹沼吃谒蠹丈希氏殖鋈岷偷南笱拦庠螅鹑缈雒髦椋俨患凰可撕邸T净偃サ淖竽恳惨迅疵魅绯酰还艘慌危亢谌缧恰?br> 令人惊异的是,那双眼睛竟然色泽迥异,左目黑如玄墨,右目则青碧如水,泛起潋滟光华。
“林……皓夜?”
看清她面目的瞬间,穆清华下意识低喃出这个名字,心底似有惊涛骇浪奔涌而过,无数的话挤在喉咙里,却不知该先问出哪一句。
她没事……那,他呢?
似是看透她的心事,那个女子转过头,对她淡淡道:“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穆清华怔怔点了点头,心头一块大石终于放下,随即又翻涌起难以言述的酸涩滋味,一点一点,从心尖一直蔓延到眼角,几乎滴下泪来。
凌昊天咳嗽一声,淡淡道:“清华,你先出去吧。”
被凌氏少帅这一声骤然惊醒,穆清华浑身一颤,眼神终于恢复清明。就算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道:“是,少帅。”
她转身离去,与林皓夜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微缓,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话:“他……来了吗?”
林皓夜神色肃穆,目光隔了十数米的距离,与凌氏少帅遥遥对望,声波却凝聚成细细一束,直接传入穆清华耳中:“我都已经回来了,你还想再见到他吗?”
这一句不轻不重,穆清华却瞬间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摔倒。忙稳住身形,随即快步离去,再不回顾。
林皓夜那一句用上了本门的密室传音之术,凌昊天并未听见,但瞧穆清华脸色,便已大致猜到七八分,淡淡一笑:“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两年不见,林师妹功力更上一层楼,真是可喜可贺。”
“大师兄太客气了。”
林皓夜曼步走到桌前三步处立定,双手平举至与眉心平齐,依师门礼节行礼如仪,嘴角却漫上一丝冷笑:“师傅曾经说过,剑技武功只是傍身之术——若论谋算布局,洞悉人心,与师兄相比,皓夜自叹弗如。”
她说话的礼仪和神态无可挑剔,凌昊天却从中辨别出一丝深重的冷戾之意,不觉微微诧然:身为剑圣一门关门弟子,这个女子的性情行事他也有几分了解,绝非凭一己喜恶行事的义气之辈,怎么会这样沉不住气?
洞悉冷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扫过,最终定格在左臂某一处——黑纱缠绕成一圈,几乎与玄黑衣衫融为一体,难以分清,于沉寂肃穆中弥漫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脱口问道:“师傅呢?师傅他怎么样了!”
积蓄多日的焦灼急迫仿佛蠢蠢欲动的熔岩,于一瞬间破开地表,汹涌而出——那一刻,他再无法用理智、用涵养去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急切道:“那个时候是你潜入凌氏救人,带走阿静,所以她才会一连多日没有消息吧?你们到底去哪了,师傅他现在又在哪儿?他到底怎么样了!”
林皓夜静静看着这个俊美如神的男人,看着他不顾仪容、风度全无地连连追问,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狂狮发出愤怒的咆哮。眼波轻闪了闪,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奇异的神情,交织着轻慢、鄙夷、愤怒,与哀伤:“你问我师父怎么样了……原来,你也会担心师傅的安危吗?”
她说的话令凌昊天不由剧烈颤抖,深重的恐惧感攫住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不祥。全身血液都呼啸着逆冲回心脏,从指尖到心口,肌肤一点一点冰凉。他战栗着,一字一顿问道:“师傅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傅他……出了什么事?”
林皓夜冷笑着重复了一遍,眼睛深处却流露出无法克制的哀恸,咬着牙,一字一句:“拜你凌氏所赐,师傅迫不得已启动系统自爆程序,我赶到时他已经倒在火场里,重伤濒危。救回云梦山没几日,就过世了……”
过世了……
这三个字传入耳中,仿佛一支冰封的鸣镝响矢,呼啸着洞穿心脏,心头热血一层层冰凉下去,完全冻结住。
凌昊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感觉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死死攥捏成拳,用尽全身气力才能与身体内部那种撕裂般的力量相对抗,支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勉强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他忽地站直了身体,冷笑着看向林皓夜:“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如果想用师傅身死的假消息打击我,让我生出破绽,那我奉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机了,因为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他微微冷笑着,希望从那个女子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然而,没有!任凭他如何讥讽,林皓夜只是平静望来,目光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与怜悯。默然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左手——拇指上一枚小小的玉石指环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幽微的光,隐约刺痛视线。
凌昊天倒抽一口凉气,骤然顿住话音——借助室内的光线,他能轻易辨别出,指环通体沉碧如水,微带斑驳雕纹,形如龙爪之鳞。上嵌一羊脂黄玉,以刀锋雕作繁复图案,刀笔苍劲古朴,依稀可见是一个卫书“鬼”字。曲转处顿挫有力,暗者深沉如夜,亮者明透如光,一明一灭交相辉映,华美到无以复加。
那原是他看熟了的,师傅的随身之物——当代剑圣声望显赫,然平素只惯穿一袭银灰素衣,不饰奢华。唯一的饰物便是这枚以岫山龙鳞之玉雕琢成的指环,亦是剑圣一门的信物,代代相传,直至今日。
这枚指环本应是当代剑圣的随身之物,而今却戴在林皓夜手中,唯一的解释就是当代剑圣已将掌门之位传与这个女子。而能让师傅作出传位的决定,也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师傅在临终前交给我的。”
林皓夜目光轻闪,温柔凝注于玉石指环上:“师兄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凌昊天兀自怔怔,忽觉膝盖发软,踉跄退了一步,人已向后跌坐在皮椅中,下意识喃喃道:“不,不可能……”
“不可能……是啊,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不可能,师傅这样的人……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林皓夜仰头向天,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亮闪动,几乎化作实质滑落眼角:“可是,人的性命就是这么脆弱,即便强大如师傅,也不能逃脱命运的摆布。”
她闭一闭眼,强行压抑住几欲夺眶而出的酸涩感,自怀中掏出一方小小黑匣,隔空掷了过去——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托举着黑匣平稳推动,缓缓递送到凌氏少帅面前。
凌昊天神色呆滞,宛如失了魂魄的木偶,本能接过。打开匣盖,却见其中盛了一匣白玉碎片,其中几片略大些,隐约拼凑成一个残缺不全的“雪”字。
那是……师傅的光剑?!
他当然知道光剑对于剑圣一门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随身兵刃,更是近似于性命的存在——所谓剑在人在,剑折人亡,于剑圣一门而言,绝非夸大的虚言。
那个瞬间,仿佛有惊雷从九天直击而下,将神识魂魄震成空白。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些白玉碎片握入掌心,试图将其重新拼在一起。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凌乱一匣的碎玉都只是自指尖滑落,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凑完整——便如指间沙,掌中水,越是想用力握紧,就越是迅速地失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呆怔了一会儿,原本因飞廉而消解大半的愤怒如海啸怒潮,再度狂涌而出,将仅剩的理智冲刷的一干二净。冰寒杀意弥漫而出,几乎将整个房间冻结住:“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师傅怎么会精力枯竭,又怎么会身负重伤,弄成这个样子!”
说到最后,他声嘶力竭,手腕一振,光剑腾起一道怒龙般的狂潮,倏尔搅乱一室空气,直直逼向女子颈项——正是剑圣一门的绝技之一,问地何极!
“天无寿数,地亦无极尽——可惜,以天之苍茫、地之广袤,都及不上欲望野心的无穷可怕!”
在他出手的同时,林皓夜亦向后疾退,手中光剑流转出一层银璨光华,封挡住凌氏少帅的攻势。双剑连续相击,几十下极迅捷的“叮叮”声连成一下绵延长响,火花簇簇迸溅,亦是同样的一式“问地何极”。
“你说得没错,是我害了师傅,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傅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但,凌少帅,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去?”
交错而过的瞬间,她讥嘲着回望向他,眼神睥睨而冷诮:“别忘了,七年前,不顾一切叛出师门、而让师傅痛彻心肺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一句是如此轻巧,但在凌昊天听来,却重若万钧——那一刻,气力如潮水般消退而去,他呆呆站在原地,手中光剑软弱垂下,再无余力动一动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