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没有活口遗漏后,绞刑师游刃有余地迈过一条条尚还滴答着鲜血的、比发丝还细的红线,来到贵宾监护室门口。
根据他手头资料,那位新上任的凌氏总裁就住在这间房里,身边应该还有两名警卫,贴身负责他的安全。
病室房门紧闭,绞刑师用几个特质的金属钩固定在墙壁上,作为悬挂夺命丝线的锚点,在门口的甬道间挂号钢琴线。完成后,他走到甬道尽头,按响火警鸣报铃,大叫一声:“动力房失火了,快点离开这里。”迅速藏匿进墙角的阴影中,手上还牵着一根银色细丝。
几秒钟后,房门打开,一名黑衣警卫拿着枪,探出头来打量着四下动静,确认安全后,向同伴做了个手势。第二名警卫随即护送着那位新上任的凌氏总裁走出门,朝着安全消防通道走去。
听说这位凌氏新任总裁今年不过双十年纪,之前押运货物经过索马里海峡时被海盗劫持,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如今又要在钢琴线下身首分离,真是天寿不永——当然,这与绞刑师无关,他只是微微笑着,拉紧了丝线。
比发丝还细的钢琴线在锚点上疾速穿梭,只一瞬,三条丝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横向切割而来。那两个警卫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发生,便被割下首级,残躯颓软倒下,鲜血将洁白的理石地板染成鲜红。
然而那个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的少年,竟有着更甚于保安警卫的洞察力,在丝线触及肌肤的一瞬,就像一头野兽般察觉到危险的逼近,身体立刻向后仰倒,腰身几乎折成一百八十度。激射而至的丝线便贴着面颊肌肤擦过,寒毛因感受到那种裂体寒意而根根竖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手肘抬起,袖中腾起一道银璨光华,以摧枯拉朽之势切断索命琴弦,继而疾步向后退去,想要退入病室。
然而甫一动身,那个藏身暗处的杀手立时察觉到他的意图,一根琴弦贴着地面无声无息疾掠而来,眼看就要切入脚踝。少年低俯下身,人已腾空跃起,轻巧避开那一根琴弦。剑锋横扫,将琴弦割断,然而有更多的琴弦激射而来,纵横交织成密密的罗网,将少年单薄的身形裹罩其中。
少年身形迅疾如一道风,在密集丝线中穿梭闪避。光剑锋芒骤盛,宛如水银泼地,护住全身。刚切断几根丝线,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似乎是还未愈合的肋骨重新断裂开,摩擦着肺部,激起一阵狂烈的嗽意。
不过这么一缓间,两根钢琴线已经割裂肩膀,鲜血无穷无尽地涌出来,顿时将白色的病号服染成鲜红。
这个时候,停下等于送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不敢再有停顿,将师门所授的“化影身法”施展到极致。光剑纵横凌厉,源源不断地斩断致命的丝线。剧烈的动作令他胸口越发剧痛,几乎能听到断骨摩擦的咯咯声,血液更加疯狂地从伤口处奔涌出。
随着不断失血和时间推移,他的动作变得迟缓,额头和腿上也被划出伤痕,鲜血流进眼睛里,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血红色的雾气。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迷雾中,依稀看到两根钢琴线飞掠而来,直直切削向脖颈动脉,忙向后退避。脑中忽然一阵眩晕,登时警铃大作,知晓这是失血过多的迹象,想要站稳脚步,然而身子一软,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后栽下。
甬道的暗影角落里传来两声短促的低笑,似是那个凶手也没想到这次的目标会这么难缠,如今终于要得手,忍不住发出得意的笑声。
当丝线切入颈项肌肤时,凌昊天清楚感觉到血肉被一点点撕裂的冰凉和剧痛,就好像毒蛇缠上脖颈,尖利的毒牙狠狠噬咬着血脉——那种可怕的感觉深深刻印进记忆里,即便是十年后的今天都没有淡忘分毫。
而当十年后的凌氏少帅浑身脱力般颓然坐在黑暗中,绝望和悲恸没顶而过时,他清楚感觉到那种撕裂血肉的冰寒痛楚像一条跗骨毒蛇似的再度纠缠上心脏,与十年前那场刺杀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他。
他还记得那时候,连他自己都绝望了,即便在索马里的海盗地牢里也不曾这样绝望——他已经伤痕累累,可躲在幕后的杀手甚至没有露面,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并非条件对等,摆在台面上的筹码却是生与死,没的选择,也没有退路!
然而在倒下的瞬间,已经切入脖颈的丝线骤然垂落,鲜血滴滴滑落,却再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危机解除,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蓦地松懈,身体软下来的一刻,顿时感觉到胸口和四肢无所不在的剧烈痛楚。气力在顷刻间泻尽,连抬一抬手指的力量也无。
鲜血从额角伤处不断滑落,令他原本俊美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怖。隔了模糊不清的血雾,他隐约看见甬道角落的阴影里倒落一个身躯,肢体犹在抽搐,血液却从后背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带走了生命与温度——
出手救人者并不知道,死在他手里的是杀手榜上声名显赫的刺客“绞刑师”;而被杀之人更不知道,杀死他的是怎样一个沧桑传奇!
在那人背后,一袭银灰长衫疾步转出,踏着满地血污与残躯走到近前,将倒在地上的他扶了起来,迅速封住他颈项伤口处的要穴,阻住血流。检查一番后,长出一口气:“还好,只是割破肌肤,没有伤及颈动脉和气管。”
他靠在那人怀里,清楚看到那双清疏湛然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焦急与担忧,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温热的气息从银灰长衫下透出,将他包裹其中——嗅着那人身上悠悠不绝的杜若馨香,那个瞬间,心跳陡然窒了一拍,片刻前险死还生的恐惧烟消云散,留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情愫。
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明了师傅的心意,所以一直不敢显之于面;而在十年后的今日,他终于知晓那个人的心思,却也在同时永远失去了他——
命运的安排……永远都是那么讽刺而无情,而最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这是他的报应……是对他背弃师门、践踏师尊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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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天里,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屋门反锁住,所有试图闯入的人都被他厉声斥退。在凌氏少帅的威压下,到最后甚至没有人敢来过问一句,只能一壁做好自己手头的事,一壁窃窃猜测着这位头脑精明、手段强硬的凌氏少帅到底出了什么事。
所有这一切,凌昊天都并不知情。事实上,对他来说,外间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日升日落,却不知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种痛到茫然麻木的感觉十分熟悉——早在两年前,名剑断裂的那晚,他就经历过同样的感受。只是这种事并不会因为有经验而更加好受,何况当年未曾亲眼目睹,他还能存了一线希望,抱着侥幸心理而自我安慰。
但这一次,那样残酷的实情血淋淋地在面前揭露,甚至连逃避安慰的余地都不留!
剧痛一波波撞击着心脏,好像有刀在血肉里不住搅动,痛到极致已经麻木,连大脑都一片空白。他睁大眼睛,想要分辨清周遭事物,然而视野所及是一堆堆毫无意义的块体,黑白灰三色随意堆砌,黯淡而单调。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更用力地睁着眼睛,试图看清一切,却忽觉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用手背抹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中,竟是流下血泪!
可是……即便如此,那样赤红刺目的颜色映入眼中,仍只是一片灰暗,半分色彩也无。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低语,把手掌伸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突然一阵暴怒,扶着办公桌想要支撑起身,但三天未曾进食的身体实在不堪重负,用力过猛,竟然摔在地上,连带着桌面上的文件一同扫落,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门外好像又再响起敲门声,伴随着焦急的问询。然而凌昊天已经无暇辨别那是谁,只能下意识暴喝道:“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门外安静下来,敲门声和询问声陡然消失,好像那人已经放弃。凌昊天闭上眼,颓然靠坐在一地狼藉中,感觉眼中一阵刺痛,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滚落眼角,明知那是血管爆裂所沁出的血泪,长久下去可能导致双目失明,却无法阻止。
“师傅……”
他将那方黑匣紧紧握入掌心,用力之紧几乎在坚硬的檀木上留下五个指印,抬头凝望向虚空,喃喃呼唤着那个人,期望那袭银灰长衫能向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面前,伸手将他救出绝境。
尽管,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次再不会有人出现。
耳畔就在这时响起轻细的脚步声——似是不愿激怒他,那人刻意放缓步伐,试探着询问道:“你……没事吧?”
“师傅?!”
凌昊天骤然惊醒,只觉得视野中映出的那个身影十分熟悉,发出一声狂喜的呼唤,不顾对方连声追问,扑过去紧紧揽住那人腰身,把头埋进他怀里,似哭似笑:“师傅……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