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飞廉和穆清华也不由侧过眼去,想要避开这种灼灼逼目的光华——与容貌无关,这种光似乎是从骨子里发出,随着她眼锋的递出慢慢逸散开。刚开始并不引人注意,但当它攫取住你的眼光时,灵魂已经由内而外被灼烧痛楚。
然而凌氏少帅却似浑不受影响,手底依然挥毫圆融:“可是你别忘了,之前金新月一役中,我军伤亡惨重,大半是拜此人所赐。”
他此时说出这句话,已经没了片刻前的隐然杀意,只是纯粹考究,要听听她会如何应答。
林皓夜早已料到此着,胸有成竹。
“他与索菲亚总裁早有间隙,事发后才被调到金新月去送死。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还能调度部署,与征天军团周旋两月有余,由此可见他在雇佣军中的威信力。如今索菲亚雇佣军中的精锐主力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如果你执意杀他,那些人势必恨凌氏入骨,而索菲亚总裁也会得到一个绝佳的借口来针对凌氏,我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和索菲亚集团全面宣战的好时机。”
林皓夜缓了口气,作最后的总结陈词:“所以我说,一个活着的索菲亚主管未必会对凌氏造成威胁,但是一个死了的索菲亚主管却很有可能威胁到凌氏的利益。”
年轻的凌氏少帅低垂眼睫,侧脸在逆光中虚幻不定。手底笔锋凝顿在空中,似乎在思考她的话。
林皓夜知道她的理由已经成功让凌昊天产生动摇。但,只是动摇……并不足以彻底颠覆他的决定。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在摇摆的天平上加了最后一块砝码:“我保证殷文绝不会再与索菲尔集团同流合污。如果师兄愿意既往不咎,我可以替你完成一件不能为之事,作为交易条件!”
一语毕,四围俱静。
她的意思,是愿为凌氏做一件凌氏无法出面完成的事?比如……于无影无形间,取走某人性命?
当然,人世间的法则也就罢了,剑圣一门门规却是他们两人都无法违反的制约准则。所以行事不得触犯剑圣门规,这是彼此间共通的默契。
穆清华微微蹙眉,未置可否。飞廉整理书墨的手势稍稍停顿,随即恢复流畅,目光只是盯在凌氏少帅身上——
凌昊天终于抬头。与之前的温和清朗不同,那一眼透出森冷寒气,迎面扫射而来,几乎将她由外至内层层肢解。
林皓夜心跳顿了一拍,第一次真正领教到这位师兄身为三军统帅的威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声音冰寒,手指关节慢慢转动着,发出咯咯声响。
林皓夜目光坦然,与他直直对视:“当然!”
凌昊天放下笔,掉头望来。与飞廉不同,他体内流着纯正的东方血统,发色眼眸也是纯澈的黑,宛如深沉暗夜。
只是此刻,他眼底陡然有光涌动,犀利如锋刃,几乎凝聚成形——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慢慢吐出这句话,语气平静,只是每一个字都似没有温度。听在耳中,几乎连血液都冻结了。
林皓夜不觉捏紧拳头,感到一种彻骨的绝望——
即便如此,也不能打动这个冷酷决断的男人吗?
她不想和这个男人正面冲突,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他背后的凌氏集团和征天军团势力太过庞大。一旦翻脸,她身边的人必定首当其冲。
只是……
由现在的形势来看,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凌少帅权倾天下,势力之盛,即便各国政要也须退让三分。皓夜只是一介平民,自然无力对抗。只是……”
她停顿片刻,像是下了最后的决断,一字一句缓缓道:“只是,布衣一怒,天下缟素——皓夜虽无力与凌氏对抗,但要取主帅性命,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最后一个字方落,眼前陡然腾起一片寒光!
寒光初起时,无声无息,几乎和碧潭上的茫茫水汽融为一片。然而转瞬已逼至眼前,纵横交织成一片细密光幕,呈铺天盖地之势当头罩下——
相隔尚有寸余,那股沛不可当的森然寒气已经裂体而过。
面对如此气势浩然的一剑,林皓夜直觉反应:挡不住!
挡不住……就只有退——
她倏尔向后疾掠,身法之快,穆清华几乎无法看清。然而那一剑如影随形,非但没有缓和气势,反而因着距离拉长更显凌厉,几乎将她整个身形包裹其中。
凌氏少帅……这就是凌氏少帅的真正实力!
见那个皎皎不群的女子被一片白蒙蒙的剑光湮没身形,穆清华上前一步,口唇微动。飞廉已失声惊呼:“少帅,手下留情!”
所有人……都认定她逃不过这一剑。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因震惊而瞪大了眼,大脑一片呆滞,好半天没反应改过来。
所有事发生在一错眼的瞬间,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当尘埃落定时,凌氏少帅仍负手而立,仿佛从未出手。然而手中长剑吞吐出摇曳不定的寒光,剑下已空无一人。
“好一把太阿剑……好一式‘天问’!”
在他身后三丈处,林皓夜站得极稳。虽然脸色苍白,全身上下却无半点破损伤痕。袖中软剑已经出鞘,剑尖颤动,幻化出濛濛清光。
“凌氏少帅……果然名不虚传。”
凌昊天蹙起形状完美的眉。
刚才那一幕发生的太快,只有他看清楚,那一剑本是势在必得,林皓夜的身形却在一瞬间幻化为六个分影,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所向。
“……分光化影?”
他低声喃喃。
“分光化影”是剑圣一门身法绝学,却并非盖聂所创,而是脱胎于一种特殊的身法,名为“凤舞六幻”。
据传“凤舞六幻”是由一位名叫“白凤”的少年所创。他本是当时最大的杀手组织——“流沙”中的首座杀手。因着面如冠玉,更有异能操控鸟群,故名“白凤凰”。更以轻功身法独步天下,能借鸟群之力翱翔空中,号称“翱翔善恶外”。
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盖聂曾与其交手,见识过“凤舞六幻”的身法,印象极为深刻。及至开创剑圣一门,便将“凤舞六幻”略加改动,成了日后“分光化影”的雏形。
这一式一旦施展,由于速度极快的缘故,视觉出现了暂留现象,身形一分为六,虚实不定,令人难以捕捉。但若掉以轻心,下一瞬必定虚而化实,直取要害,因此亦是极厉害的杀招!
如今林皓夜使来圆融流转,无迹可寻,可见虽入剑圣门下不过短短三年,却已臻入武学化境。
“能在三年间达到这种境界,师傅真是花费了相当的心血。”
凌昊天并指如戟,慢慢抚过太阿光亮如水的剑身。剑刃反射着日光,映得他眉目间一片雪色。
林皓夜并不答话,只是轻振手腕,剑锋浮过一层水波样的冷光。
凌昊天眸光一凝,也没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经掠至三丈开外。太阿剑划破虚空,带出尖锐的呼啸声,于瞬间发出九剑——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人生几何,宿命安在,轮回安有,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剑圣一门至高至强的九剑!
在他出剑的同时,林皓夜也即刻挥剑,封住他的进击。他出了九剑,她就封了九剑,纵横交织,阻截住每一道凌厉剑气——
剑光穿行于虚空中,遮蔽住日月光华,亦泯灭了天地万物。时间和空间都静止下来,甚至能听到水汽被击穿的声音。
在封第九剑时,精钢软剑终于受不住太阿剑的锋芒和汹涌力道,“砰”的一声断为两截!
兵刃已失,林皓夜挡无可挡,只能后退。只是她退得快,凌昊天追击更快,那道雪亮剑光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转眼已直直点上眉心,映得她面颊惨白。
那一剑之势几乎将林皓夜从中劈为两截!她咬咬牙,身形忽然微晃,生生分为两个人影,间不容隙地避开那一击!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连不远处的悬瀑轰鸣声都渐渐远离,冰冷寒气自刃尖慢慢逸开,空气一点一滴僵滞住了。
当这一轮疾风暴雨般的交手结束时,凌氏少帅并未追击,只是垂眸凝视剑刃——一缕嫣红沿着锋刃慢慢滑落,妖艳异常。
他抬首,眸光犀利,落定在一丈外的玄衫女子身上——林皓夜脸色惨白,左手紧紧捂住右腕,鲜血汩汩从指缝间渗出。
那样的出血量,看来已经伤及静脉血管。
她轮指疾弹,封住伤口处穴道,止住血流。
“既是有相当把握取主帅性命……你的能耐,就只有这样吗?”
用手巾拭净刃上血迹,随即丢到一旁。凌氏少帅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淡淡发问。
林皓夜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胸臆间的气血翻腾,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还好吗?”
她问得诡异,凌昊天却瞬间变了脸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如封了穴道。
飞廉和穆清华不明所以,只是直觉事情不对,不由上前几步护卫在凌氏少帅身侧,以防有虞。
过了片刻凌昊天才恢复如常,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厉害的‘燃血之咒’!”
飞廉悚然一惊。
他出身世家,见多识广,也曾从修道之人口中听说过“燃血之咒”。据传这是一种以鲜血为媒介的术法,一旦施展,受术者浑身血液静止,便如死去一般。
所幸她伤口极窄,凌昊天溅上的血迹不多,不过短短片刻已经恢复正常。若是时间长了,人体供血不足,便真正回天乏术,与民间杀人无血的“点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不同在于点血术只能阻滞住一部分经络运行,而“燃血之咒”却静止了全身血液流动,杀伤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而更重要的是高手过招,瞬息间的失误都足以致命,更何况是全身血液静固,僵凝如死,这简直是把性命送到对手手上!
只是这种术法虽然阴毒,却要以施术者的血液为媒介。失血量越大,血液静凝的时间便越长,等于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故称“燃血之咒”。
此刻林皓夜脸色苍白,半分血色也无,显然刚才那一轮交手后再强行施展燃血之咒,已经极大消耗了她的体力和真气。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肩背挺直,便如生了一根铁铸的脊骨,不会断折。
“大师兄认为……这样的能耐,是否足以取主帅性命?”
凌昊天侧身而立,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半边面容阴晴不定。脸颊隐隐透出铁青,显然适才燃血之咒虽不过片刻,却已令他真力不畅,内腑受到隐伤。
沉默了几秒钟,他缓缓抬头,眼底泛过犀利冷光,一字一顿:“关于你刚才的提议……我同意。”
“你替凌氏做一件凌氏所不能为之事。达成后,你我互不相欠!”
他语调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削斧劈的凌厉感,恍若金石交击之鸣。
林皓夜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知道最困难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凌氏少帅是一个绝对的力量追求者,很少看重某个人。他是军人,同时也是商人,不会以不相等的代价来获得某个战略目标。所以必须在他面前展现实力,狠狠回击他每一次试探,才能让他明白,达成这个目标的代价会有多么巨大。
只有这样,他才会把你放在同等的位置看待,才会愿意考虑这样一个提议。
“如此……多谢师兄了。”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后,林皓夜收敛起锋芒,后退一步,肃然行礼。
凌昊天却径直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飞廉跟在他身后,摆手示意穆清华送她出门。
以凌氏少帅的骄傲,是绝不愿部下和同门见到自己虚弱的一面吧?
林皓夜这样想着,也不多说什么,跟在穆清华身后默默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