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并不动怒,神色冷硬一如冰雕:“凌氏少帅虽然雷厉风行,但还未曾听说有伤及无辜之举……你毕竟和他师出同门,他要的人也只是我,如果得到我的人头,应该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林皓夜已经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之大几乎留下五个青紫指印。
“所以,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准备去凌氏自投罗网?”
林皓夜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以后这个念头你想都不准想!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没我的许可不准你自己找死!听清楚了没?!”
她肌肉抽搐,表情近乎狰狞。只是在殷文看来,这狰狞也是类似于小猫崽发怒的张牙舞爪,毫无威慑力。
所以说,世间一物克一物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知道了。”
他淡淡一笑,眼里透出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意味。
他的回答并不真心,林皓夜一听便知。只是这一笑实在过于惊艳,宛如破冰而出的清冷星辉,看得她心口一噎,什么话都说不出。
好吧好吧,世间一物克一物,她认了!
林皓夜长叹一声,刚想说些什么,殷文忽然微变了脸色,用力拉过她挡在身后。
她站在他背后,眼前只有那一袭黑色长衫,耳听到殷文冷冷开口:“凌氏少帅座下,就只有暗箭伤人的宵小之辈吗?”
四野一片寂静,唯有他的声音远远传出,如有实质一般,碰撞到岩壁后微微激起回荡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刻骨的冷诮讥嘲:“两位真是好兴致,在这种地方还有闲心卿卿我我,难不成想做一对同命鸳鸯?”
这声音听着十分耳熟。林皓夜从殷文背后探出头去,见不远处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穿黑风衣的男人,有着碧绿眸色和淡金长发,脸颊上残留着几道细细疤痕,却并不影响他的英俊逼人。
果然是那个叫做雷纳德的男人!
林皓夜哼了一声,站到殷文身边:“凌氏的规矩就只有这样了吗?就算要留客也应由凌氏少帅亲自出面,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的小角色出场了?”
她记恨这人两度设下陷阱,还出言不逊,所以话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讥嘲意味,摆明不把他放在眼里。
雷纳德果然脸色一沉,仍强硬着语气:“林小姐是少帅的座上贵宾,我们自然不敢冒犯。不过这家伙却是凌氏要犯,凌氏重地,怎能由他要来便来,要走便走!”
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你刚才操控金蚕发动阵法,对付的人可是我!
林皓夜眉锋一锐,刚想反驳,雷纳德忽然收敛了傲气,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垂首肃容:“清华小姐。”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瞧殷文。后者神色沉静如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眼底爆出一丝微弱亮光。
林皓夜深吸一口气,回眸看去,穆清华双手捧着一个黑沉沉的乌木匣子走到近前,脸上如罩寒霜,语调也严厉如浸过冰水:“雷纳德,林皓夜小姐是总裁阁下的贵客,你屡次冒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雷纳德显然不服气,还欲辩解:“我当然知道林小姐跟少帅的渊源,可是这个男人是凌氏要犯,我理当交由少帅处置。”
林皓夜瞟了穆清华一眼,那意思是这家伙是你们的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穆清华面色铁青,厉声道:“总裁阁下适才传下命令:从即日起,殷文与凌氏的恩怨一笔勾销,任何人都不得再对他寻仇!”
这句话说出,林皓夜早有预料倒罢了,殷文和雷纳德却同时变了脸色,前者若有所思,后者已经叫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若有怀疑,你可以直接质询总裁阁下。”
穆清华神色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林皓夜暗暗寻思,虽然她一向讨厌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过听穆清华口口声声用凌氏少帅压制这个破了相的家伙,感觉还挺解气的。
知道她不可能假传凌氏少帅的命令,雷纳德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向会馆方向而去。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三个,气氛仿佛胶着住了,无比诡异安静。
穆清华一直静静凝注殷文,眸光闪动,似是有万千话语想说,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殷文略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半边面颊隐在山石阴影里,瞧不出神情如何。
林皓夜实在受不了穆清华几乎能将石头烧穿的灼烫目光,上前一步挡在殷文身前,微笑道:“穆小姐特意赶来,不知有何贵干?”
穆清华像是刚回过神来,不觉微微苦笑。她上前两步,将手上捧着的乌木匣子递到林皓夜面前:“适才林小姐走得快,少帅一时忘记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未曾向林小姐请教。”
请教……问题?
凌氏少帅权倾天下,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向她请教?凌昊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林皓夜狐疑地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一卷笺纸,隐隐有墨迹透出纸背。
凌昊天送给她一幅字?
她越发奇怪,拿出来一瞧,原来是一首七言绝句:“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笔锋雄健有力,颇似颜体楷书,而转折清峻,又得右军三昧。
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
这是……什么意思?
林皓夜寻思了一会儿,恍然明白过来,对穆清华道:“劳烦回去转告凌少帅——别来无恙。”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穆清华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面露茫然。
林皓夜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照实转告,凌少帅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既然这样说,穆清华也不好多问,于是收了纸笺,目光最后在殷文身上打转一圈,转身默默离去。
还好……没有上次那种两两相视、无语凝噎,要不然她真没把握不会当场发作出来。
林皓夜呼出一口气,斜眼瞟瞟殷文,调侃道:“你心上人走了,不去追吗?”
殷文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反倒调头直直盯视她双眼:“你答应了凌氏少帅什么条件,他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林皓夜一直知道他很敏锐,但现在才发现这家伙的敏锐远超出自己想象,仅凭凌氏少帅的一道命令就能猜出自己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告诉他实情?
下场估计是被他的冰寒气势给直接冻成内伤吧?
林皓夜转转眼珠,聪明地选择了回避:“我饿了,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吧。”
殷文显然很不满她这样转移话题,然而林皓夜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他保持对视,笑容要多甜美有多甜美。
即便再冷硬的人也无法对那样的笑容无动于衷,何况殷文只是面冷心软。这样僵持了约莫半分钟,他终于叹息一声,首先让步:“你想去哪吃?”
林皓夜做菜手艺一流,以致于把家里三只宠物的胃口都喂刁了。不过她自己对菜色的要求并不高,随便一份鸡扒饭就能打发了。
“日式照烧鸡扒饭,师姐请慢用。”
荆玥从厨房里端上来一个白瓷盘子,热腾腾的食物香气让饿了一上午加精力透支的林皓夜连谢谢都来不及说,抓起勺子就把米饭往嘴里送。
“慢点吃,不然会胃痛。”
高舒羽在旁边倒了杯蜂蜜柚子茶递给她,林皓夜接过,一口喝掉大半杯,继续与食物奋斗。
二十分钟前他们驱车来到明河酒吧,刚一进门就把正在准备晚上营业的荆玥和高舒羽惊呆在了原地——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然而林皓夜没心思跟他俩解释那么多,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有气无力道:“阿玥,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所谓吃饭皇帝大,在她吃饱之前,谁都别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个字!
荆玥惊怔的视线在她和殷文身上逡巡三个来回,终于反应过来,一边一叠连声地叫着“有有有”,一边小跑进厨房去给她准备吃的。
鉴于林皓夜一张嘴只顾着吃东西没工夫解答他们的疑惑,于是两个人四双眼睛齐齐落到殷文身上。
之前在明河酒吧打工过一个月,殷文跟这两个人也算很熟悉,知道他们是靠得住的人,于是斟酌了一下,把整件事的原委缓缓道来。
于是乎,荆玥和高舒羽再度惊怔在了当场。
好半天荆玥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擦了把头上冷汗:乖乖,这二十分钟里听到的震撼性新闻可真多,先是殷文这家伙原来是索菲尔高管,还指挥了半年前震惊举世的金新月之战;接着这家伙被凌氏和索菲尔追杀,所以连着两个月不见人影。
然而所有这些加起来,还比不上一条有震撼力——
“你说什么?!”
荆玥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你是说……那个凌氏总裁…凌昊天,居然也是剑圣门下?!”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全球第一的凌氏集团总裁,征天军团最高统帅,掌握了半个世界财富和权势的年轻人,竟然……也是出身剑圣一门?!
所谓九天惊雷也不过如此!
林皓夜虽然一直埋头苦吃,耳朵可没闲着,荆玥和高舒羽震惊的反应全都被她听见,不觉微微苦笑。
她完全理解他们俩为何吃惊,事实上当她自己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大吃一惊。
凌氏总裁名震寰宇,然而他的出身一直被作为绝密隐瞒,即使在知道剑圣一门存在的修行者中,知情者也不过寥寥数人。
一直监视着凌氏行动的索菲尔总裁姐妹自然包括其中,除此之外,也只有身为同门的林皓夜了。
“……凌氏少帅十六岁拜入剑圣门下,二十三岁叛出门墙。雪莱师傅因为他大受刺激,自此回转山门,鲜少下清凉台一步——除了三年前受好友之邀赴美,然后阴差阳错地把我捡了回去。”
林皓夜终于吃完,拿起餐巾擦擦嘴,把碗碟推到一边。
荆玥已经完全听呆了,额上冷汗擦了流,流了再擦:“乖乖,凌氏集团的总裁居然是剑圣一门弃徒……弃徒都已经这样了,真不愧是剑圣一门啊!”
林皓夜抬起一只手掌摇了摇:“听清楚了,是他自己叛出门墙,不是被逐出师门!”
荆玥像一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一样眨巴着眼睛问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啊?”
“他不是被扫地出门,而是凭自己的本事能耐‘叛’出门墙的!从始至终雪莱师傅都没有正式将他逐出师门过,所以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重新拜回山门。”
林皓夜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被她的解释雷到无以复加,荆玥出现了暂时性语言功能紊乱,只能求助地望向高舒羽。
高舒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会这样?剑圣前辈怎么能如此纵容凌昊天?”
林皓夜耸耸肩:“没办法,凌昊天天纵奇才,在短短三年内就修成剑圣一门至高绝技。除此之外,他更精通韬略,不止将凌氏规模扩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更在原先凌氏安防部的基础上创建了征天军团,其威名甚至远播各国政府军。”
她顿了几秒钟,忽而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雪莱师傅才会不满他的行为,认为他这种以杀止杀的行为方式与剑圣一门‘守世镇孽’的理念不符,要求他停止创建军团的做法。只是凌昊天生性骄傲,无论如何都不肯,并且跟雪莱师傅说‘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只在于使用者心术如何’。两厢争执不下,凌昊天最终说既然剑圣一门容不下自己的理念,那他只能离开,于是叛出了剑圣门墙。”
荆玥听得说不出话来。他出身道术世家,家族中长幼辈分排序分明,平日里见到师长都是恭恭敬敬,这样离经叛道的言行用“欺师灭祖”来形容都不过分,简直是大逆不道,他连想都不敢想!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挤出一句:“你这个师兄真是相当厉害啊!”
我也这么觉得——这是林皓夜腹诽的心声。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