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插进一句:“他如此欺师灭祖,当代剑圣还能容忍他列入门墙?”
“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很不爽,可是雪莱师傅说每个人对‘守世’的理念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何况到今天为止凌昊天并没有真正做出过悖逆师门的事,所以就没有逐他出师门了。”
荆玥和高舒羽都有一种思维短路的感觉:这样的行为都不算悖逆师门,那在这位当代剑圣眼中,到底怎么样才算欺师灭祖啊?!
“不过就算这样,雪莱师傅也被刺激得够呛,此后一直隐居于云梦山闭门不出。”
林皓夜摊摊手,以示对自家师傅这种行为很有意见。
荆玥已经雷得外焦里嫩,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高舒羽比他稍好点儿,用手指揉摁着太阳穴,还能问出话来:“那你手腕上的伤……也是拜凌氏少帅所赐?”
他这话一问出口,殷文也看了过来,眉头紧锁:“皓夜,你对我说实话,到底答应了凌氏少帅什么条件?”
他本就表情寡淡,此刻更是神色冷峻肃穆,不容她再转移话题。
看来是逃不掉了……
林皓夜叹了口气,双手捂着热腾腾的柚子茶,一边把上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她所料,殷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成了一个川字。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荆玥傻在一边还没回过神来,高舒羽已经轻轻叹了口气:“你太鲁莽了……凌氏少帅阴鹜狠绝,就算你本事再大,以一人之力与其为敌,也太过勉强。”
他点到为止,内里意思却很明白,是在暗责林皓夜不该贸然与凌氏正面硬碰。
林皓夜还没说话,殷文已经吐出低沉喑哑的两个字:“抱歉。”
“喔……嗯?”
她倏地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一时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这家伙……在跟她道歉?
“抱歉,都是我牵累了你。”
殷文半垂着头,眉目隐在阴影里,越发沉郁。
林皓夜暗暗喟叹,心知他必定又把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如此心结郁积,可不是件好事。
“……其实也没什么。这事虽是因你而起,可就算没有你,我跟凌昊天也免不了要打交道。”
林皓夜盯着他隐在阴影中的半张面孔出神片刻,深深叹息,一口喝掉半杯柚子茶。
听她这样一说,荆玥立刻回过神来,连同殷文和高舒羽都看了过来。
“你们听说过剑圣一门的由来吗?”
“略有耳闻。”
殷文颔首:“似乎是由战国时的剑术名家盖聂所创?”
“没错。”
林皓夜晃晃玻璃杯,金黄色的饮料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色炫光,迷离一如她眼中神色。
“盖聂祖师少时师从鬼谷。鬼谷派有一个很奇怪的门规:每一代鬼谷子都会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三年期满,两人即要生死相决,胜出者继任鬼谷掌门,纵横天下,以一人之力而左右天下局势。”
这一段隐秘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不由睁大了眼,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殷文眉头微蹙:“为什么?要纵横弟子生死相决,岂不白白损失门下精英?”
“也许是为了确保继承鬼谷的是最强者,也许是为了保证学说的正统……谁知道呢!反正这条规矩延续了数百年,无人敢破,直到一个人。”
“盖聂?”
荆玥脱口而出。
林皓夜缓缓点头:“聂祖师天资非凡,更兼性情温厚,不愿与同门师弟生死相拼,于是在三年期满之际离开鬼谷,甘愿放弃掌门之位。”
“对此,前任鬼谷子摇头叹息,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由他去了。但他如此作为,却也惹怒了另一人,以致此后十数年间都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这个人,就是他的同门师弟,卫庄。”
盖聂之名对修行之人而言并不陌生,但对于他这位名叫卫庄的师弟,听过的人就很少了。
也因此那三人都露出茫然的神色,不知道这个卫庄在这段秘史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卫庄出身韩国贵胄,本是天之骄子。只可惜秦灭六国,家族消亡于战火,才被迫一人求学鬼谷。作为横剑传人,他亦是不世出之奇才,但许是过于求胜心切,每次剑技切磋都会略逊盖聂一筹。更在入谷后第一次比试中被盖聂削断木剑,落得惨败。”
“此人目空一切,唯我独尊,在鬼谷求学三年,不惜以性命为质,本想在三年后的纵横对决中一雪前耻。不料聂祖师于决战前夕不辞而别,主动放弃比试,这对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蔑视。”
“所以他在之后十数年中四下搜寻盖聂下落,意图堂堂正正击败对方,为此甚至不惜国仇家恨,与秦王嬴政进行合作。”
这一段隐史是记录在剑圣秘卷《捭阖本纪》中,林皓夜曾经略略翻看过,当时只觉得卫庄这人实在有点拎不清,为了私怨连亡国灭族之仇都不顾,也不怕合作一结束就被秦王过河拆桥。
然而看到后来她才明白,这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并不仅仅出自怨恨,更牵扯入无数连当事人都分辨不清的复杂情愫——
始皇二十九年,帝东游。其时阴阳为国教,使千骑围墨家,势危。聂素怀仁,不忍,以一身当千军,虽千万人不可围。及至东皇太一亲出,与之战,不敌。将败亡,庄至,并肩联剑,终败东皇。然敌却,庄即泣血委地,大笑曰:“尔今终败于吾手,料余生必不敢再言‘相忘’!”言毕,乃殁。
这段记录不过寥寥百余字,内里却透出血腥震悚的意味,几乎浸透纸页。林皓夜无法知晓那个人在说出最后那段话时抱着怎样一种心态,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对盖聂的执着已经远远超出于胜负之上——
那是一种即便我死,也要你永世不得相忘的执念与绝然!
而最终,他的目的达到了——
“聂不胜悲,解袍覆之,携其尸身归鬼谷,创剑圣一门。至死未娶。”
……
那样激烈到近乎偏执的情感,终于让这个温厚淡泊的男人陷了进去,只是当他自己明白过来时,那个狂悖邪肆的男子已再不可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少女情怀看来是凄婉的浪漫,然而对那两个人而言,却是最残忍恶毒的诅咒。
当然,这段秘史是剑圣一门绝密,自不能说与外人知晓。
“秦朝覆灭后,盖聂祖师将纵横剑技收归一炉,去繁从简,删芜存精,便是现今剑圣一门‘天问剑法’的最早雏形。他创立剑圣一门后,对鬼谷派仍然念念不忘,于是订下规矩,每一代剑圣都会收两名弟子,一主‘守世’,一主‘镇孽’。但是两名弟子中只有一人能继承师门衣钵,成为当世剑圣。所以每一代的两名传人都少不了要一番对决,或是以武力明争,或是以智谋暗斗,总之能得到师尊认可的只有一人。”
“只是当日纵横之争过于惨烈,他亦心有戚戚,所以定下严令:两名弟子绝不能以性命相争,如敢残害同门,即视作悖逆师门之举,掌门人也不会放过他。”
林皓夜说了一长串话,喉咙已经开始冒烟,索性把剩余半杯饮料一饮而尽,做最后陈述:“如今凌昊天虽叛出师门,但我师傅并没表明将他逐出门墙,也就是说他仍然具备剑圣传人的资格。就算没有你,我跟他也少不了一番纠葛争斗,只是来得早与晚的区别罢了。”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雪莱师傅才不准她跟凌氏和征天军团起正面冲突吧?
不想见到门下两名弟子相争……却不知道有时候越想逃避命运,就越会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上,到头来只会万劫不复——
就如千年前,那一对纵横弟子一般。
林皓夜冷笑一声,她从不畏惧与任何人争斗,即便那人是凌氏少帅也不例外!只是这种让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并不好,她更不会允许别人左右她的命运。
然而,当真的有一个理由摆在面前,逼她不得不和那个惊才绝艳的男子正面交锋时,她亦不会怯懦退缩!
这一段叙述涉及剑圣一门隐秘,荆玥和高舒羽都是头一回听,良久缓不过神来。
难道……从她拜入剑圣门下那天起,就注定了和凌昊天争斗的命运?
面对那个富有四海、纵横九州的凌氏少帅,她……还有赢面吗?
瞧着他们眉头紧锁的模样,林皓夜不禁苦笑:真是……本来想劝他们放宽心的,没想到越说越错,反而更添重重心事。
她从心底叹息一声,笑着宽慰:“没事的……凌氏少帅心高气傲,既然脱离师门,未必就看得上这剑圣掌门的位子。更何况,我也不是那种听话的乖徒弟,更不会打这种莫名其妙的架。”
她的劝慰效用不大,殷文勉强笑了笑:“那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反正凌昊天不敢公然背叛师门,绝不会提出悖逆门规的要求,也刁难我不到哪儿去。”
林皓夜拍拍手:“不提这个了……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荆玥眨眨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她这样问,登时兴奋地凑上前来:“师姐你这两周没来不知道,这里原来的老板马上要移民出国,我跟小高决定把这家酒吧盘下来!”
“是吗?”
听他转了话题,林皓夜也配合地接过话茬:“那不是很好吗?反正明河酒吧一直是你在打理,你也算半个老板了。”
“是啊是啊,所以以后师姐过来喝东西,我可以给你打对折喔。”
荆玥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了,我昨天还跟小高说好了,周末去你家蹭饭吃呢。”
高舒羽正在喝茶,闻言咳嗽一声:“你自己决定的,别把我牵扯上。”
林皓夜一愣:“来我家蹭饭?为什么?”
最近好像没欠他们饭局吧?
“师姐你真是健忘,这周末就是元旦,当然要大家一起聚一聚了——我跟小高住的地方都不够大,所以只能在你家里。”
荆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浑不拿自己当外人。
元旦……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她下山都已三月了。
林皓夜目光幽微,本能想要婉拒。然而瞥见殷文阴沉郁结的脸色,立刻变了主意:“也好……大家聚在一起过元旦也热闹些。”
没想到她竟会赞成荆玥的胡闹,殷文和高舒羽都是一愣。荆玥已经拍手叫好:“是啊,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就吃火锅,东西方便准备,而且大家围在一起也更热闹。我跟小高也可以帮忙带食材过去。”
看他满脸兴奋地盘算带这带那,林皓夜和高舒羽对视一眼,除了摇头苦笑,实在做不出其他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