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忽然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在想象殷文那张冰山脸在说出这句话时会是一种什么表情。
过了十几秒,林皓夜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一拍桌子:“好,就玩这个!”
……她是故意想看殷文出丑吧?
这是三个男人心里同时产生的想法。
不过女主人发了话,他们三个也只能舍命陪君子。荆玥当先应了声“好”,拨动瓶子一转,酒瓶骨碌碌转了四五圈,停下时瓶口端端正正对准了林皓夜——
这就是所谓的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殷文和高舒羽还没什么,荆玥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自己捂住嘴,只是一双乌沉沉的眼里满是笑意,压都压不住。
报应,这就是报应!
林皓夜哀叹一声,抢在荆玥发话前开口:“我选真心话。”
……真没劲!
这是三只蹲在地上眼巴巴等着看好戏的白色宠物的共同心声。
荆玥显然也很失望,只是碍着林皓夜利如针刺的眼神不敢抱怨出口。不过游戏第一轮,大家都没进入状态,他也想提出些简单的问题调动起气氛。视线逡巡一圈,恰好瞟见那只正低头啃着排骨的大白狗,于是手指一点凛傲:“师姐,你为什么要凛傲变成萨摩狗的样子?”
嗯?
殷文和高舒羽随着他手指指点看过去,凛傲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起头冷冷回瞪一眼。
毕竟是修行千年的灵兽应龙,碧莹莹的眸子一转,那光便如冷电般,刺得人心头发凉。
是啊……明明是灵兽应龙,为什么要让它屈尊变成一条狗?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这个疑问那三人都是纠结在心头许久,今日总算得了机会问出,连殷文和高舒羽都被吸引了注意,等着林皓夜的回答。
所以说……八卦的确是人类的本性啊!
林皓夜默默一叹,用手指按住额头,眼底浮现一抹温软的恍惚之色:“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在读本科的时候,校园里经常有人养狗。其中有一条白色的萨摩犬,体型大的像头小牛,每次看到我都喜欢往我身上蹿,我也特别喜欢它,总想着要是能在家里养一条就好了,只是一直没机会……”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端起红酒杯轻抿一口。
那三个人都听出来她话中带着深深的怀念和叹息意味。她怀念的不只是那条萨摩犬,更是昔日校园中宁静安逸的岁月,如今已从她生命中彻底剥离。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也不过如此吧?
荆玥掩饰地咳嗽一声:“这个问题就算答完了,我们继续下一轮吧!”
他飞快地拨弄一下酒瓶,瓶口滴溜溜转了两圈,居然还是对着林皓夜!
这回连林皓夜都瞪大了眼:“阿玥,你是故意的吧?”
荆玥眼一瞪:“怎么可能!像我这么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低级的事!”
然而想到刚才林皓夜黯然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下,又讨好笑道:“师姐,要不跳过这一轮,再来一次?”
“……也没什么。我选真心话,你问问题吧。”
“这个……”
荆玥抓抓脑袋,想找一个不会刺痛她的话题。眼睛转了几圈,忽然一亮:“对了师姐,你跟那个肖教授是什么关系啊?”
林皓夜正在轻抿红酒,听到这里,险些一口喷出。
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侧眼瞄瞄殷文,见他正往杯中斟酒,似乎没注意到荆玥的话,微微呼出一口气,企图打马虎眼蒙混过关:“他是波鸟医生的朋友……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嘿嘿师姐,你这可瞒不过我喔。”
荆玥竖起两根指头得意地晃了晃:“那次在古剑展会上,我和小高明明看见你跟他走在一起。以师姐你的脾气,绝不会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出去,所以我敢肯定,他必定跟你关系匪浅!”
林皓夜轻挑眉梢,没想到这家伙看着粗枝大叶,原来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荆玥的话引起了殷文和高舒羽的好奇,两人同时看过来,虽然面上无甚表情,但眼底都透出探究意味。
这帮家伙……
林皓夜摇摇头,微微苦笑。
“肖老师……他是我本科时的古汉老师,也是我最后论文的指导老师。”
当第一句说出口后,接下来的也就不那么困难。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很耐心,也很体贴学生。上他的课永远不用担心回答不出他提的问题,也不用担心答错,他总会想办法替我们圆场。”
“我记得有一次他布置作业,让我们写一首七律。我当时脑子犯抽,竟然问‘七律要写多少字’。”
她说到这里,荆玥已经窃窃私笑,连高舒羽和殷文也忍俊不禁。
律诗和绝句都有固定格律和字数,问七律要写多少字是连小学生也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必然会引起哄堂大笑。
“那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满教室都笑得不成样,结果肖老师却说‘我明白这位同学的意思,她是想问七律之前的小序要写多少字’,之后又将小序的格式和用处介绍一遍,顺带着把我闹的笑话揭过去了。”
林皓夜缓了缓,一口饮尽半杯红酒。殷文皱皱眉,按住她手腕:“你今晚已经喝很多酒了,别再喝了。”
“没什么,难得这么高兴。”
林皓夜拍拍他手背,递过去一个“毋需担心”的微笑。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忠实粉丝,现在想想也挺可笑的,就像是小女孩犯花痴一样,但那时就是无法自拔。后来到了大三大四没有他的课了,我还去蹭听低年级的课,一来二去就跟他熟悉了。”
“跟他接触越深入,越发现这个老师真是很好很好的人,喜欢听他说话,看他笑起来很温和的样子,所以后来经常找借口往他办公室跑,每次都准备了一大堆问题,就是为了多一点时间跟他单独相处。”
讲到这儿,林皓夜把脸颊埋在手臂里,人已经笑得浑身颤抖。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笑?”
她抬起脸,露出一双眼睛,瞳孔里闪着幽黑波光,如古井一般似是能将人的魂魄吸入。
殷文只瞧了一眼就觉得心神动荡,忙转开眼,不敢多看。
她永远将肩背挺得笔直,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打倒,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强大的女子也有这样小女孩的时候?
听上去很好笑,可是细想想又不那么好笑……
荆玥原本捂嘴偷笑,笑着笑着目光却黯淡下来。高舒羽微测过头,发丝垂落,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如何。
殷文不知该说些什么,右手探出,似是想抚上她发鬓。伸到一半却硬生生顿住动作,顺势拍了拍她肩膀。
“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也没什么……”
林皓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伸手按住酒瓶:“这一把我来转吧,我可不相信阿玥的手气。”
她用力一转,酒瓶转得跟风轮似的,十几圈后速度缓了下来,最后拖着瓶口慢慢指定殷文的方向。
总算轮到他了——
这是另外三个人在酒瓶停下时闪过的念头。
像是看出来那三个家伙心里的阴森窃笑,殷文默叹了口气,面无表情道:“真心话。”
“切——”
荆玥和林皓夜同时发出不屑的呼声,高舒羽虽然没吱声,脸上神情也已说明一切。
殷文垂下头,饮一口酒,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就当没听见。
林皓夜瞧他神情,又微觉心软,于是打圆场:“算了算了,反正玩游戏就是要大家都开心……阿玥你想知道什么,提问题吧。”
“这样啊……”
荆玥仰头想了半天,可惜他对殷文实在知之甚少,又不便问太过敏感的问题,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一面凑到殷文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说阿文啊,你切菜的刀工那么好,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个问题……也太白痴了吧?
林皓夜翻翻眼睛,顺势趴倒在手肘上,那表情跟沙发上的三只宠物简直如出一辙。
“……我五岁时母亲病逝,父亲一年中有七八个月在国外料理生意,家里只有钟点工来定时打扫卫生,一日三餐都要我自己亲手做。久而久之,也就熟能生巧了。”
殷文的回答很简略,自然不能满足一帮爱听八卦的家伙。
林皓夜扑闪扑闪眼睛,往他身前凑了凑:“对了,那天看你破除阵法那一剑劲气凌厉,修为非凡,你的剑技是从哪里学来的?”
殷文神色微黯,似是这段回忆对他而言并不算愉快。只是对上林皓夜闪烁渴望的眼神,他只觉得莫名心软,不忍拒绝。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时候父母不在,为了打发时间,曾经去学过一段剑道。但是几个月后剑道馆里的教练就没一人是我的对手,自那以后我就再不去剑道馆,只是自己在家里练习琢磨。”
他语调淡淡,言谈间不露任何情绪,好像所说的这段过往与自己并无关联。
他的意思是……一身剑技都是自学成才?!
林皓夜有种天上打下个惊雷,正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想她当初拜入剑圣门下学剑时吃了多少苦头,被雪莱师傅那只老狐狸摆布的团团转有木有!当时还自我安慰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如今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说他一身超凡剑技都是自学成才!
这让同为剑圣门下的她和凌氏少帅情何以堪!
而有着同样感触的人绝不止她一个。
“什么什么!你的意思是……你那么强的身手都是自己学的,没人教?”
不过一愣神,荆玥那张脸就已正正凑在殷文眼前,那架势简直要将面皮贴在一起!
“不是吧阿文……你不愿说就算了,编出这么个理由来也太打击人了!”
“……我没有说谎。”
殷文淡淡道:“那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一拿起剑,身体的动作就不由自主,如何进攻、如何防御都成了潜意识里的本能,就像是……”
他突然顿住,没有把那句话说完。然而林皓夜却在心里默默把后面的句子接了上去——
就像是从前世里带来的记忆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事:“你曾经说我和凌氏少帅的招式同出一路……难道你跟凌昊天交过手?”
凌氏少帅身份贵重,鲜少有人够资格与他交手对战,殷文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出招路数?
殷文沉默了一下,看来这段回忆对他而言并不算美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捏紧玻璃酒杯,力气之大让林皓夜怀疑酒杯是否会被捏碎。
“……那是我进入索菲尔集团的第三个月,陪同总裁水月聆音前去拜会凌氏。”
在提到那个名字时,他语气微冷,有凛然杀意从唇齿间逸出。
“当时凌氏少帅之名已经响彻各国,总揽凌氏军政大权。只是他毕竟初初上位,人又年轻,在业界内还未树立如今的威望。”
“水月聆音在拜会凌氏前已对此人做了详细调查,知晓他精通剑技一道,所以在席间交谈时提出让我和他比试三场,意图一挫凌氏锐气。”
这段……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貌似水月闻音拜访凌氏时故意出言相激,逼曾静当场驯服烈马,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果然不愧是姐妹俩啊,连示威的伎俩都如出一辙。只是身为总裁的水月聆音明显更为大胆,竟然直接挑衅凌氏少帅!
“三场比试的结果:凌昊天一胜一负一平。”
…………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那三个听他叙述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胜一负一平,意味着三场较量两人不分胜负。能跟身为剑圣门下大弟子的凌氏少帅在剑技上拼成平手,这个男人的实力简直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再望向殷文时,三个人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些许与平时不一样的意味——
没有名师教导,光凭自己练习的程度就能达到如此境界,这个男人……真的还是“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