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内三度进入凌氏,林皓夜已经连感慨的心力都没了——
记得上次离去时她还在心里发誓,如果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凌氏一步了。
而事实却是一周不到,她就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依旧是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送她进了山门,第三次经过那座巨大的白玉牌坊,林皓夜发现自己已经再无震撼,满心满腹都想着凌昊天会出怎样的难题来刁难她。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欠了债,终究是要还的?
这回轿车一径开到院里,在一幢简洁大气、线条硬朗的白石建筑前停下来。穆清华早已在石阶下等待,见她到了,一壁引着她走进大门,动作熟稔地在一道道电子门前按掌纹通过检测,最终进入感应电梯直接上到顶层。
“他……还好吗?”
这是在等电梯的过程中,穆清华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林皓夜不易察觉地皱住眉,还是微微颔首:“很好。”
穆清华点了点头,之后再未说过一句话。
电梯门便在这个时候打开。她当先走出,引着林皓夜走过厅廊。厅廊靠外一面是面向花园和山景的十七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拱形天花板上是勒勃兰的巨幅油画,挥洒淋漓,气势横溢。地板为细木雕花,墙壁以淡紫色和白色大理石贴面装饰,图案主题为展开双翼的太阳。
“这顶上整整一层都是凌氏董事长的房间,分为卧室、休息室、私人会客厅、候见厅、办公厅、会议厅等等。这厅廊最顶端的房间就是董事长的私人办公室。”
穆清华淡淡解释了一句,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红木大门前停了下来。她探手轻叩木门,屋里随即传出飞廉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穆清华推门而入,林皓夜跟在她身后,第一眼望进去只觉得诧异。
与跑马场前那幢白石别墅相比,这位凌氏少帅的专用办公室明显小了很多,装潢也不华丽,而颇带中国古典风韵。
柚金木的落地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柜角镶了螺钿,嵌出岁寒三友的图案。对过墙壁挂着几幅卷轴,均是泼墨写意的山水,笔法老道苍劲,意境圆融天成,绵密淡泊。虽非名家手笔,却也造诣深厚。
正对着门口是一张实木办公桌。右首墙上悬着一幕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可以随时进行视屏会议。桌面光亮如镜,半边摆满了文件夹,另半边放了一台平板电脑。
年轻的凌氏贵公子正俯身在屏幕上确认着什么,见林皓夜走进来,抬眸对她微微一笑。旋即退到一旁,垂手立在桌侧。
下午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透入,凌氏少帅面对窗口负手而立,周身似是镶了一层淡淡金边,一眼瞧去恍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人是从广袤无垠的九天云霄漫步而来。
林皓夜上前两步,俯首行礼:“大师兄。”
凌昊天依然望着窗外,头也不回:“清华,你去忙吧。”
这是要支开穆清华吗?
林皓夜心中陡然一沉:穆清华是他的私人助理,堪称心腹部下。连她都要回避,可见此事的重要程度。
看来这回有的忙了——
她在心里哀叹一声,流下两道宽面条泪。
穆清华答应一声,默默退出屋外,轻轻带上房门。
屋门阖上的一刻,凌昊天终于回过头来,仍然是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眼底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威严和睿智,恍若与身后苍穹金辉融为一体。只是随随便便一瞟,就能让站在他面前的人不由自主低下头去,想要匍匐在他脚下顶礼膜拜。
他淡淡开口:“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仿佛几日前那场生死一线的交手只是场幻梦,他神色温雅,没有丝毫异样芥蒂。
林皓夜暗暗感慨,明明已经站到了荣耀的顶峰,还能如此内敛隐忍,这位师兄的城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
既然达成了盟约,她也收敛了上次的锋芒意气,垂首应对:“师兄言重了。”
凌昊天并不跟她兜圈子,直截了当:“知道古剑会展失窃一事吗?”
“刚知道。”
“你怎么看?”
什么意思,在考较她吗?
林皓夜轻挑眉梢,还是据实答道:“凌氏的安防系统如果自认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突破会展的安防措施、成功带走三把名剑,只有十分熟悉安保系统的人才能做到……”
她话没说全,其中意思却不言而喻。十分熟悉凌氏的安保系统……唯有凌氏自己的人才能做到。
由此看来,这件事十有□□是凌氏内间所为,只是身为外人的她不方便说出这句话罢了。
凌昊天对她的推测不置可否,只是缓步踱到桌旁:“还记得你答应过的事吗?”
“记得。”
林皓夜答得干脆。
她转动眼珠,黑嗔嗔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大师兄的意思……是要我去查出这个人吗?”
约定的内容是她替凌氏完成一件凌氏不能为之事。若窃贼真是凌氏内部之人,凌氏集团反倒不好出面,以免打草惊蛇。
只是……凌昊天会交给她这么简单的任务吗?
“这倒不必……”
他从袖中抽出一支蓝田玉箫把玩。细腻的白玉上分布着天然紫色纹理,一见可知其名贵。明黄的流苏垂下一缕,系着一柄雪青如意结。
不知怎的,林皓夜总觉得这玉箫看来颇有些眼熟。
“只是些小角色,还不用剑圣传人亲自出手……当务之急,是要找回这三把古剑的下落。”
果然,我就知道……
林皓夜长叹一声:“听师兄的语气,似乎已经有线索了?”
昨夜刚失窃,到中午就有了线索,凌氏的信息网和办事效率也太过可怕了。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凌氏少帅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可是……没事监守自盗?他不会这么无聊吧?
“此事背后的主使,说来和剑圣一门也颇有渊源……”
喔?
听他提及本门,林皓夜立刻竖起耳朵:“请师兄明言。”
“《捭阖本纪》曾经提到,当年纵横双剑联手对敌,阴阳家教主东皇太一于是役殒命。之后阴阳家在星月二使的带领下退走南疆,看似销声匿迹,实则蛰伏起来,等待命盘上的一个时机……”
说到这里,凌昊天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皓夜。
后者只觉得一阵寒风裂体而过,脱口而出:“所谓的时机是指……众剑合,湛卢出,四海清,天下定?”
那帮阴阳家的人……仗着精通占星之术,便以此窥探天机,凭借星辰之力扭转世道循环直立——千多年前,云中君督造蜃楼为始皇求取天命便是一例。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帮巫师还不消停啊!
林皓夜捂住隐隐抽痛的额头:“大师兄的意思是……要我去南疆一趟找回这三把古剑?”
“这只是其一……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此事只怕索菲尔集团也有牵涉其中!”
凌昊天声音冷冽,手掌摩挲玉箫,姿态一如他当日并指抚过太阿剑刃。
“凌氏暂时不想和索菲尔正面冲突,所以不便出面。要麻烦你跑这一趟带回三把古剑,并且查清阴阳教和索菲尔勾结,到底图谋为何。”
林皓夜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她就知道这位师兄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我明白了……现在警方戒严全城,但据我推测,那些人应该早就将古剑带出东海市,设法运回南疆——我即刻启程赶赴南疆,应该能追查到蛛丝马迹。”
林皓夜斩钉截铁道。
虽然明知对方的意图绝没有这么简单,只是毕竟同出一门,想来凌昊天也不敢悖逆师门痛下杀手。
况且她既然答应了,便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
凌昊天微微颔首,以示赞许:“你想的也算周全——不愧是雪莱师傅带出来的人。”
林皓夜哼了一声,心道你我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你夸我不就等于变着法夸自己。
所谓纵横捭阖之术,在当今之世虽无多大用武之地,但也养成了林皓夜能占便宜就尽量多为己方谋取利益的习惯。
想着这一趟南疆之行可能花费的开销,她一手搭在实木桌面上,开始拐着弯儿讨价还价:“不过这一趟去南疆,花销必定相当可观……师兄你既然调查过我的底细,应该知道我在中医馆工作每个月的薪水是多少吧?”
其实她并不缺钱。剑圣一门并不如修道之人想象的独立世外,事实上本门在各国各地都有不少产业,交由可信之人打理,收益相当可观。
当代剑圣心性淡泊,原先还每年去查看一二,近些年回转山门,更是鲜少过问。所有收益一多半打入林皓夜帐内,交由她全权处置。
所以从某个角度而言,她这个中医馆的小职员比不少公司高管总裁赚的还多。
凌昊天明显也知道这一点,端起桌上的和阗白玉盏轻抿一口,眉目不动:“剑圣门下,还不至于穷困到这个地步吧?”
林皓夜理直气壮:“这个怎么着也算是公差,堂堂凌氏总裁,怎么可以让办事的人花自己的钱呢!”
“噗——”
在旁边一直听着他们俩对话的飞廉终于没绷住,一下笑出声来。
林皓夜瞥了他一眼,再瞧瞧凌昊天,那意思是你自己的部下你看着办吧。
凌氏少帅摇摇头,白玉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飞廉!”
被他点到名的心腹爱将自知失仪,不着痕迹地吐吐舌头,垂首:“属下知错,请少帅恕罪。”
林皓夜狐疑地扫了那两人一眼,传闻凌氏少帅脾气阴鹜,稍有逾越就是大罪,怎么对这位飞廉少将如此宠溺纵容?
看来凌昊天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啊。
只是……不是说飞廉是董事会的人吗?印象中董事会一直被凌氏少帅压制,多方掣肘,按说应该相互间应该面和心不和才对,怎么他会将董事会嫡系的飞廉看得如此之重?
她刚想到这里,凌昊天已转过头:“所有费用你先记下,等事情办完,你直接把总数报给清华吧。”
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林皓夜此刻的心情,那就是:咩哈哈哈哈哈!
虽说她不缺钱,但自从养了那三只大胃宠物后,每个月的开销如流水样——紫薇、青羽、凛傲,三只宠物的胃口简直像是无底洞,无论投入多少食物都填不满,最近又加上个殷文,她自然要能省则省,尽量开源节流。
她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嘴角弧度微挑,宛如绽开一朵明艳的花:“那就多谢师兄了。”
凌昊天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转身的刹那,一直淡漠深沉的眼中陡然划过一道犀锐冷光。
“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虽然不方便出面,不过我会传令各分部沿途照应。”
他一句话说完,也不待林皓夜答应,径直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召唤自己的私人助理。
林皓夜知道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俯首再行一礼,跟在推门而入的穆清华身后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