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凌昊天曾经提起,千年前阴阳家在东皇太一身亡后,就是在星月二使的带领下退居南疆。
其中那位大祭司的称呼,就是……月神?!
而这种通过扭转星盘命途而操控命运的手段,似乎也与当年那帮以神自居的阴阳家们如出一辙。
她抬起头,夜空中那轮明月是如此的明亮……然而此刻看来,却亮得惨白诡异,就如一直无精打采的眼睛,阴恻恻地泛着眼白,打量着下界众生。
这种感觉……很不好!
她低头不语,右手忽然被握入一只大掌,手指有些冰凉,掌心却温暖厚实。
林皓夜诧异看去,恰好对上殷文一双冰蓝眼眸,仍是平静深沉如倒映着广袤苍穹的海面,然而平静下却有异样的光亮跃跃流动。
所有的不安异样都在那一瞬被压了下去,她抬眸对他一笑,双手十指缓缓相扣,契合的不留一丝空隙。
“放河灯!放河灯!”
远处传来少年们的欢呼声,在这些孩子看来,长辈们口耳相传的传说实在太过遥远,相较之下,还是眼前的玩乐更为真实鲜活。
茂林尽头的镜月海在月色下闪着粼粼银光,千百盏白色的莲花灯在夜风中向湖心深处漂去,烛光水影交相辉映,仿佛九天银河倒落人间。水面一片晶莹透彻,被映成一个空灵虚无的琉璃世界。
低低的念诵声亦随着夜风远去,无数苗人在岸边跪了下来,对着头顶那轮圆月真心跪拜叩祷,是对死去祖辈的悼念,也是对在世族人的祈福。
林皓夜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把希望归结于天命、归结于神,是弱者对自身不自信而生出的寄托心理。
时至今日,她也未曾改变看法,只是突然发现,尘世间究竟还是弱者居多。
像她这样有幸拜入剑圣门下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对芸芸众生而言,当际遇多舛时,除了求助于虚无飘渺的神灵、命运,再无他途解决。
此时此刻,她忽然理解了为何当代剑圣会生出那样悲悯温和的性子——因为太过明白这些弱者的心理,所以才不遗余力地想尽自己之力去帮助他们吧?
只可惜,她不是雪莱师傅,所以……她也只能理解。
“我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是这样在重要的日子里向天祝祷,祈望来年国泰民安……”
殷文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夜风中飘忽来去,似远似近。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鞉鼓渊渊,嘒嘒管声……”
听他忽然背诵了一段《商颂那》,林皓夜微觉诧异,更有一种异样的疏离感——
这种感觉其实一直都有,只是随着两人关系日益亲密,这种疏离感也渐渐淡去,令她一度觉得毫无隔阂。
只是现在,听他用这样低沉的语气默念出这段文字,她蓦然意识到他仍然牢牢守着心门,即便是她也无法踏入半步。
咫尺天涯……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皱起眉,伸手挽住他手臂,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殷文眼中映出水面上的万千琉璃光华,语调低沉而恍惚:“……那样虔诚的祭祀,渴望得到上天的回馈,而上天也的确回应了——降下来连年的战乱灾祸,以及……亡国之难!”
“你指的……是殷商末年的牧野之战?”
林皓夜轻声问道。
“……所谓的天意和神明,只是凭借超凡之力肆意干涉下界,以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望和私心……说到底,和人世间的贪婪之徒有什么不同!”
他一向冷静内敛,此刻却带上几分切齿的冷戾憎恶,恨意是如此真实,就像……
就像他曾经有过切肤之痛一样。
她越听越心惊,挽住他的手不由紧了紧力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再想了。”
“过去的事……”
殷文低低冷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是啊……那样的繁华富丽,一朝消散于无形,都成了过去的事……就连摘星楼,玛瑙砌就栏杆,明珠妆成梁栋,本以为能百载千世受万民瞻仰,也在那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那场火烧红了整片天幕,遍地都蔓延着鲜血和尸体,无数人死在了那场灾祸中,而始作俑者的女娲只是在九重天上冷冷俯视下界,民众的惨呼哀号,在她看来只是蝼蚁的垂死挣扎,根本无须理会……”
林皓夜忽然觉得一股冷意贯彻脊背,怎么他说的话,和那日水月闻音对她说的如出一辙?
这个男人的心底,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你似乎对殷商这段历史很有感触啊……”
她试探着问道,忽而发觉他的名字亦是以“殷”为姓,陡然间又是遍体一寒——
是她多心了,还是……真的有所深意?
北方寒冬腊月的时节,这片南疆密林仍是郁郁葱葱,虫鸣喈喈。千百盏莲花灯随水而去,那万千琉璃光华也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波光月影之中。
殷文望着莲花灯随水漂去的方向,视线也被那晶彻迷离的光影映成一片恍惚,默然了片刻,嘴唇微微翕动。
就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少年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夜姐姐,阿爸阿妈让我来叫你跟阿文哥哥回去。”
两人回过头去,见阿星沿着岸边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林子里一到晚上就要野兽出没,我阿爸阿妈不放心,让我叫你们回去……其实阿文哥哥有大本事,就算有野兽也不怕的!”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细碎的牙齿。
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男孩子天性里的尚武和血性还未被世道消磨,自然而然崇拜向往强者的力量。却不知力量既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伤人伤己!
林皓夜苦笑了笑,携住殷文的手:“知道了……这就回去吧。”
回去这一路上再无多言。似乎是因为阿星的出现,片刻前那种静谧安宁的氛围被打破,殷文并没有就刚才的话题延续下去,而林皓夜也无意继续探究——
因为她没有深入探究,所以她与那个天大的秘密失之交臂。
回到苗寨时已是深夜,寨子里黑洞洞的,唯有火塘里的残火仍在哔哔啵啵地烧着。
林皓夜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声道:“奇怪……刚才明明有那么多人一起去放河灯,怎么一眨眼就都不见了?”
殷文没有出声,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阿星显然没发觉寨子里的异常,还以为大家都回屋睡了,一边高叫着“阿爸阿妈你们睡了吗”,一边跑在前头,连蹦带跳地进了竹楼。
下一秒,他忽然“啊”的一声惨烈尖叫响彻夜空,就似竹楼里有什么可怕的猛兽蹲伏着暴起啮人,掉头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发青,张开双臂像是要向林皓夜求救,冷不防脚底踏空,一个趔踽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小心!”
殷文惊呼,抢上前想接住少年单薄的身子。一旁草丛里突然响起九尾狐尖锐的吱吱声,带着急促的惊惶。
林皓夜心念一动,手中已经抖开三尺长的流光,去如闪电劲风,斜斜劈斩开虚空,直取少年面门!
殷文大吃一惊,心念电转间,那一步就没有迈出。少年忽地抬头,青涩未消的脸上浮起一个阴冷冷的笑意,手指一弹,掌心骤然凝聚起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当”的一声和软剑剑锋相撞。
一股大力从剑尖上传来,林皓夜无意与他硬碰硬,趁势后退过一丈有余,横剑当胸防守住各个方位,目不斜视道:“你没事吧?”
“……没事。”
殷文深吸一口气流遍全身,察觉无恙后才稍稍放松,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似乎全然变了个人的少年,冷然:“你到底是谁?”
“……这样都能瞧出破绽,真不愧是剑圣门下。”
少年清脆澄澈的音质在黑夜中徐徐响起,每一个字都吐音清晰,再没有苗寨口音。
他微微侧过头:“原本以为派出这么大的阵仗有点小题大做,现在来看,似乎还有点低估你们了……”
听他如此盛赞,林皓夜眼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个少年掩饰的极好,从认识直到刚才她都没有起过疑心。只是适才在殷文堪堪抢上前时,她听到青羽急促尖锐的警告声,才陡然反应过来。
果然还是历练的少了……
她心里不自觉地冒出这个念头,面上却依然平静:“我早该想到了……素闻阴阳教自东皇太一殒命后,一直由星月二使统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就是阴阳教仅次于大祭司的右护法——星魂!”
她随随便便唤出那个阴阳教内令人闻风噤声的名字,丝毫没有顾忌。少年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殷文上前一步,语气冷冽:“那原来的阿星呢?”
他们都是极精明的人,布局稍有不妥就会被瞧出破绽。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是神志清醒的普通人,不可能是敌人假扮。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星魂冒充了原来的少年阿星。
星魂充满邪戾地一笑,面上忽而腾起一溜青蓝火焰,似是有薄薄一层纸绢样的事物被烧着,慢慢化为灰烬从他面上脱落。
“那是……人皮面具?”
林皓夜眼神一锐,忽地明白了那个无辜少年的下场,眸中有克制不住的杀气涌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