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找一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主动开口,想要缓和僵滞的气氛:“这个人……可能你也认识。”
殷文微顿住步子,语气仍是平静无波:“是谁?”
“那个人我并不认识,只知道他姓‘肖’。”
姓……肖?
脑海中划过的,是元旦晚上吃火锅时,林皓夜带着温柔微笑的那句“肖老师……他是我本科时的古汉老师”。
他倏然脱口:“那个人……是古汉语教授?”
穆清华微微眯起眼:“你果然认识他……”
殷文不置可否,只是缄口沉默。
穆清华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首先让步:“一周前,国际汉语文字交流会在昆明召开,幕后承办方是……索菲尔集团。”
殷文微蹙眉心:“索菲尔集团?那对姐妹绝不会做没有利益的事。”
穆清华点点头:“总裁阁下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命我暗中调查。我到了之后,却发现索菲尔集团暗中劫走了那位肖明远教授,于是一路追踪,一直追到了这里。”
国际上数一数二的超级集团……为何会与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教授过不去?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夜儿……
殷文面上平静,心底却已暗流汹涌,手指不自觉地紧握刀柄。
他太了解那个女子了,表面上冷静决断,疏离偏激,骨子里却再心软不过,一旦涉及身边人,简直正正击中她的软肋。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如果对方以那个人的性命威胁林皓夜,那个女子……又会怎样应对?
必须尽快找到她!
一念及此,殷文加快了脚步,穆清华被他拖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脱口惊呼道:“你慢一点,我跟不上……”
殷文愣了下,稍稍放缓步子,仍是头也不回:“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是地下暗河,她不可能失足跌入,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打落山涧,水流湍急中冲到这里。
穆清华见他只是直视前方,一路上从不回顾,脸色微微黯淡。
“我追踪到这儿附近时,碰到一个少年,穿的服饰很是怪异,左眼周围还有青蓝色的火焰图纹。”
殷文目光一锐:星魂!
“他一见到我就问我是不是凌氏的人,我反问他是谁,他却跟我动起手来。我不是他的对手……”
殷文暗叹一声,星魂虽然年幼,却可跟剑圣传人交手逾百招而不落下风。穆清华进凌氏毕竟时日尚短,身手虽然也算不错,却远不能跟阴阳教右护法相比。
“那个少年应该是阴阳教中地位仅次于大祭司月神的右护法——星魂。阴阳教和索菲尔已经达成同盟,你是凌氏的部下,闯到他们的地盘,星魂当然会有所顾忌。以他的身手,你能逃出生天已经是幸运了。”
男人冷冽的嗓音在这个黑暗冰冷的溶岩河道里慢慢延伸,碰撞到石壁后微微扩散开,听在穆清华耳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就像一直以来他给她的感觉一样。
她忍不住快走几步,与他并肩齐行,手指反握住他手掌,低声道:“她……林皓夜小姐,她说你四年前那样做,是有苦衷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想问清楚,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旧日往事,殷文终于回过头来,冷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讶异:“她这样跟你说的?”
“她说这世间的人和事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样简单,黑和白之间还有灰……虽然不能完全认同她的说法,但至少有一点——我相信你必然有苦衷。”
跟他相识多年,这个男人的性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当年太过血腥残酷的一幕让她失了理智,尤其是挚友在眼前惨死,让她根本无法细想其中是否别有隐情。
而多年后,那个女子一语点醒她自己也未曾明了的心结——
我相信,他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听到这句话时,她恍惚了好一阵,心里竟然莫名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当年自己对他说出这句话,是不是所有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殷文没有回答,忽然站住脚步,抬头望向前方,目光冷亮而锐利。
穆清华微微一愕,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左前方的黑暗中泛起一点幽蓝光芒,在这个寂静昏暗的地底世界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那里有人?
她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人,多半是敌非友,难怪殷文会如此警惕。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停顿了片刻,殷文居然拉着她径直向那点光亮处走去!
穆清华吃了一惊,忙拉住他衣袖:“那里可能是敌人!”
“我知道……”
殷文淡淡道,语气平静:“阴阳教的人故意把我们卷入地下暗河,就是为了分而歼之。地下水脉分布复杂,这样走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出路,倒不如直取中宫,反而能死中求生!”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闪着淡漠锋利的光,仿佛有雪亮剑意夺眶而出。
穆清华忽然觉得一阵陌生,这样的殷文,恍若指点沙场的三军统帅,和当初那个冷峻却温文的男子判若两人!
殷文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只是全身蓄满力势,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流水溶蚀的洞穴,被人为刻意加深加宽,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洞口拱壁以青石板加固,洞穴石壁上插了火把,不知以何为燃料,那火光居然是诡异的青蓝色,映得人脸上一片惨青,就像是从黄泉挣扎返回阳世的幽灵。
正对洞口的石壁上用光洁白石砌出一个巨大壁龛,雕绘了连绵繁复的日月星辰。其中日月双星中空雕镂,内里放了两只粗大的白蜡,又以蓝色水晶封住洞口,烛光便隔了淡薄青蓝荡漾出满室粼粼波光,一个晃神,几乎让人以为置身水底。
而那个神秘的阴阳教少年站在壁龛上,风仪俊秀,宛如天神。只是脸上一片奇诡幽蓝,仿佛那些青蓝的火焰图纹即将挣脱束缚,灼灼燃烧起来!
“殷文主管……我等你好久了。”
少年侧过头,眼中跳跃着邪异的笑意,亮如妖鬼。
在见到星魂的一刻,殷文“铮”地拔刀出鞘,顺手将穆清华挡在身后,全神警惕对方的举动。
然而星魂没有立刻发难,半张脸上跳跃着青蓝火光,那笑容就显得诡魅不定:“殷文主管真是好闲心,无论身处何地,身边都有佳人相伴啊。”
他望向穆清华,视线相撞的一刻,女子骤然觉得心头一跳,好像那视线是有形有质的活物,能蜿蜒钻进心底,翻出脑海中埋藏最深的隐秘。
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两步,避开那个少年的视线。
星魂话说得露骨,殷文却没有动怒。他知道对方屡翻出言相激,无非是想令他动怒,周身气机便会出现破绽,而敌人则可趁虚而入,一击中的。
所以他只是沉默不语,内力所及,刀刃上掠过一泓冷光,发出“嗡”一声轻响。
星魂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男子看似随意站在当地,摆出的姿势却是攻守兼备,每一块肌肉都蓄满力道,周身气机亦是无懈可击,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发出攻击,那人都能轻易挡下,并即刻发动反击。
难怪水月聆音和凌氏都这么看重这个男人,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保持冷静判断,的确是个难缠的敌人。
只是……对手越棘手,他就越觉得兴奋难耐,把这样强劲的敌手彻底打倒,本身就是一种最为愉悦的享受。
少年勾起一抹微笑,右手忽然探出身后阴影抓出一物,隔空掷了过来。
那一掷速度并不很快,殷文手腕轻振,刀锋斜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然而堪堪触及那件事物时,他眼神陡变,手腕一翻,那一刀便转过角度,刀背无刃处阻了一阻来势,忽地抢身上前,将那物接了个正着。
“小心有诈!”
看他不管不顾地伸臂相接,穆清华心中一凛,脱口惊呼。
殷文却像是没听到,接住那物后随即迅速后退化开来势,右手刀锋仍是正对星魂,攻守之势分毫不乱。
待他停住时,穆清华才看清楚,星魂掷过来的居然是一个人——那个是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相貌平平,只是眼神里的冷锐清醒和殷文如出一辙,一看便知亦是浸润过生死的人。
因为离得近,她听到殷文发出一声低呼:“鸣风!”
“见到昔日部下,殷文主管是不是很惊喜?”
她循声抬头,那个脸色青诡的少年浮出一个阴测测的微笑,眼底闪着洞彻而笃定的光。
“听说殷文主管上次之所以能在索菲尔手下逃过一劫,就是因为心腹部下手下留情,那一刀刺偏了一分,又在埋尸的口袋上做了手脚,这才让你逃过一劫——如今救命恩人就在面前,殷主管可以好好叙叙旧。”
……埋尸、刺偏一分、逃过一劫?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穆清华浑身一震,一种莫名的痛楚攫住心头。她下意识地看向殷文,男人脸色紧绷,没有说话。她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怀中男人,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正艰难地开阖嘴唇,想要冲开穴道发出声音——
放……手?
她在凌氏接受过唇语训练,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唇形的意思,立时警铃大作,脑中一闪而过的,是片刻前星魂笃定冰冷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