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开口警示,殷文已经将部下的身体重重抛出,随即拉着她向后扑倒,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眨眼间,根本不给穆清华任何反应时间。
她想要挣扎,那人强劲有力的手臂却紧紧压住她肩膀,不允许她抬头,身后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巨大的冲击力夹裹着刺鼻的火药味将两人紧紧压在地上,顿时双眼发黑,七窍几乎流出血来。
混乱中,有濡湿的液体溅到脸上,一滴一滴滑落颊边,如泪水一般。
那是……血?
穆清华抬起头,只觉得胸口被爆炸波冲击得隐隐作痛。她用手背拭去脸上血迹,却发觉鬓边发丝上挂了一些血肉碎屑,顿时喉咙一紧——
是……刚才那个人?
片刻前还活生生的男子,转眼间便化为烟尘,只余满地血肉狼藉。
从未近距离直面过死亡的女子突然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原来人命之脆弱,不过如斯。
与他们的狼狈不堪相比,那个名叫星魂的少年似是全然未受爆炸影响,忽然从一丈高的神龛上纵身跃下,身法轻盈诡捷,衣袂在空中猎猎翻飞,宛如天神降于世间。
他翻起双掌,掌心赫然浮起青蓝光华,在虚空中凝结成两把利刃,正是之前与林皓夜交手时用过的“聚气成刃”。
穆清华瞳孔一凝: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况,要应付这个阴阳教右护法,实在太过勉强。
她看向殷文,想让对方别顾及自己,先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对上男人双眼的那一刻,她陡然倒吸一口冷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冷酷平静下隐藏着狂烈暴戾的情绪,混合了悲伤、愤怒、懊悔,就像冰川下涌动着炽热浓烈的岩浆,即将喷薄而出!
无形的气势自他周身缓缓蔓延开,空气仿佛凝滞住了,看不见的火花在滋滋迸裂。穆清华忍不住后退几步以避开他周身气场,仿佛靠的太近,就会被巨大的气压碾成碎末。
这个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可怕的一面!
无声无息地迈上前一步,殷文手腕轻翻,刀刃上赫然掠过一道雪亮耀目的光,映得满室青蓝火光都黯淡下去。
发怒了吗?
星魂讥诮一笑:愤怒会令对手失去冷静,进而在出招时露出破绽。而在高手对决中,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有可能要人的命!
这也是他为何要让殷文亲眼目睹昔日部下死在面前,而且,是以如此一种惨烈的方式。
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这个男人。
只是无论是穆清华还是星魂都没有注意到,在迈上那一步的同时,殷文眉心处陡然有冷戾的红光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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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突然涌出的地下河水卷入和殷文相反的方向时,林皓夜就察觉事情不妙,只是天地洪荒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便她身为剑圣传人也无力对抗,只能被暗流拉扯着淹没如水中。
然而剑圣一门的“寂”字诀威力绝大,她虽身处水下不能呼吸,却并没失去神识。那种感觉就像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不知道会被水流冲到哪里,无论怎样挣扎也没用,半点不由自己。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透顶,偏生她无力对抗,只能随波逐流。等到水流好不容易缓和下来时,已经被冲到另一条地下暗河的浅滩附近。
林皓夜从水流中艰难地跋涉上岸,浑身上下都已湿透,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只是她现在没功夫在乎这些,环视一圈周围黑黢黢的溶洞岩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殷文怎么样了?
她并不担心青羽。再怎样年幼也毕竟是九尾狐,阴阳教的这些阴毒术法还影响不了它。更何况出了这样的岔子,它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和凛傲联系,只要支撑到应龙赶到,就再没人能威胁它的安全。
只是殷文……
虽然知道那个男子的力量非同凡人,这种程度的水流冲击应该伤不到他,她还是止不住担心——阴阳教和索菲尔分明有所勾连,而索菲尔那对姐妹又恨殷文入骨,如果被她们撞上……
林皓夜捏紧软剑剑柄,忧虑焦灼如潮涌动。
无论如何,一定要尽快找到他!
剑圣一门功法玄妙,她不过调息片刻,已经全然恢复体力,向河流下游方向疾步掠去。
她这条路比殷文所处的地下河道易行,却更加曲折蜿蜒。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也只走出二三十里地,脚底地势渐渐低下。周遭光线并无变化,只是空气中的黏湿度越来越重,吸入肺中像是连五脏六腑都胶黏在一起。
林皓夜停下脚步,回忆一下地下暗河冲流的方向,再估算出自己的大概位置,不由微怔:她现在……应该正在镜月海湖底?
这下麻烦了……该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她环顾一下四周,轻叹了口气:没办法,既然没有别的岔道,就算这条路有再多凶险,她也只能走到头。
如此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陡然一转,开始缓缓向上攀升。
林皓夜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沿着溶岩暗道走出一射之地,连转两道弯后,眼前景象霍然朗阔——
原本低狭黑僻的地底暗道突然变得宽敞,两边石壁角落各有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一者是眼罩轻纱的端丽女郎,一者是面有青纹的俊秀少年。雕工极为精巧,连女郎眉目间的悲悯淡漠之态,以及少年嘴角噙着的阴恻笑意都清晰可辨。
仔细看来,那尊少年雕像的眉眼,竟与那个名叫星魂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她恍然明白过来:这两个人,就是阴阳家初代左右护法月神与星魂吧?
那么……
林皓夜收回目光,继而落到两尊雕像中间那扇巨大石门上——
以整块汉白玉和黑曜石雕成的阴阳鱼交缠在一起,构成石门的大体形态。门上雕绘了浩瀚繁复的星图,各色宝石镶嵌出四角星宿,并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勾连出星辰轨道。
这后面……莫非就是阴阳教的总驻地所在——阴阳宫?
林皓夜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这样误打误撞还能一路摸到人家总坛,她这是幸还是不幸啊?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都被人家算计好了?
仔细想想,星魂的出现似乎是早有预谋,从一路上索菲尔的连续偷袭,到故意引出黑水玄蛇逼她和殷文出面,再到引诱他们一步步落入陷阱,而阴阳教真正的阴谋还未浮出水面。
她不由苦笑:果然还是历练少了,即便经历过生死之劫,到底没在阴谋算计中浸润过,再怎么天赋非凡,仅凭自行参悟,也难免着了人家的道。
只是既然走到这一步,她亦不会畏惧面对,何况此时已经退无可退,直面迎击反而能杀出一条血路。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那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开的瞬间,林皓夜眼前一片恍惚,仿佛有千万星光倒卷而出,迷蒙了视线——
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头顶穹庐不知以什么材质建成,是近似于水晶琉璃的透明,荡漾出镜月海底湛蓝水光。然而那透明中又夹带着乳白纹理,便如星辰运行的轨道,随着时辰推移而缓缓转动。
千亿的星辉在穹顶和地板上交相辉映,步入其中,空间急遽扩大,一晃神仿佛已置身浩瀚宇宙——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星宿,缓缓转动,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而她自己,却于瞬息间急速缩小,先是小如针尖,继而从宇宙中彻底失去踪迹,恍如连存在于世的意义都变的迷惘。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粟……本就是无根无垠之人,又因何存身于世?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女子平缓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深沉宛如从心底发出的叹息,令人心神一阵动摇,不由自主便沉溺入那话语中深不见底的悲悯喟叹无法自拔。
长无绝兮终古……
原本就是浩瀚宇宙中的渺小一粟,就算再怎样抗拒,亘古星辰也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这般苦苦挣扎又有何意义?
不如就此沉眠,与天地星辰化为一体,也许才是永存于世的唯一途径。
一念及此,她只觉得神识昏沉,恨不能就此睡下,再不理身外之事。然而刚一阖眼,一阵激昂正慨的琴曲从记忆深处振荡而出,唤醒了几乎沉睡过去的神智意识——
那是……《广陵散》?!
林皓夜一个激灵,陡然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立时感到一股凌厉锋锐的劲气扑面逼来,几乎将她从中劈成两半!
不及细想,她振出袖中软剑,格挡住那一道无形罡风。只是仓促间只能运起六成功力,“当”的一声脆响,软剑从中断为两截,而她本人也踉跄后退三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这就是阴阳家的控魂之术?
林皓夜只觉得一阵讶异:阴阳教能蛰伏千年而不消亡于世,果然有些能耐……还好她之前经历过九幽地府的红莲试炼,冰火两重历练让她心智坚忍远胜常人,否则早已着了对方的道。
而此刻觉得惊讶的,并不止她一人。
神台上的白衣祭司微微“咦”了一声,显然也没想到她竟然能从幻境的控制中挣脱出来。然而惊讶过后,那个眼罩轻纱的美丽女子泛起一个淡淡微笑:“不愧是命星选定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从‘冥河星盘’中脱身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