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听说剑圣一门门规森严,尤其看重人命,如今看来,却有些言不符实了——要不然,怎么连林皓夜小姐弑杀授业恩师这样的罪行都能轻易宽恕?”
水月聆音的声音很好听,如风起竹林,带着一点音韵天成的质感。可她说出的话,却像是抹了蜜糖的毒钩,无比精准地刺入林皓夜心头最痛处。
深藏多年的伤疤被一朝撕开,血淋淋的皮肉毫不留情地展露人前。那一刻,林皓夜眉心有抑制不住的戾气涌动,眼神近乎狰狞——
“那又如何?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他当初淘汰我是因为我不够强,那我遵循同样的准则回来取他性命时,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从来就不是个好人,旁人胆敢欠我一分,我就要人十倍奉还,独行于天地间,不过如此而已!”
“授业恩师?真是好笑……普天之下,当得起这四个字的人只有一人,就是当代剑圣!”
“我既拜入剑圣门下,自当会尊奉本门戒律,不再乱伤人命。”
“不过也只是如此罢了……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多管!”
她抬头直直与神台上的两名女子对望,眼中有幽冥烈焰灼灼燃烧,仿佛地狱之门已缓缓开启,无数妖鬼挣扎着要返入阳世。
“是吗?”
水月聆音露出一个混合了妖娆与危险的笑意,抬手掠了掠鬓边发丝,柔声细语:“其他人的生死都不在你眼中……也包括这一位吗?”
她手腕轻挥,镶钻手钏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目光华,霍地拉下神台一角的半边幕帘——
素罗纱帘落在地上,如堆云泻雪。而站在帘后那人的脸色却比冰雪更加苍白,怔怔望着台下,那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年轻女子。
“肖、肖老师?”
所有的锋芒意气在一瞬间泯灭,林皓夜的脸色比那人更加惨白几分,几乎全无血色。
“您……”
她只支撑着吐露这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当然知道索菲尔和阴阳教在打什么算盘。应付术法之道,首先要意念绝对坚定,一旦出现动摇,便会被对手拿住破绽。
那两个女人故意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当着肖明远的面揭露,目的就是动摇她的心防,以便趁虚而入。
只是知道归知道,再怎样清醒克制,毕竟只是个年轻女子,又如何能真正做到太上忘情。
“肖教授现在明白了吗?眼前这位林皓夜小姐,早就不是你当年的学生了。现在的林皓夜——只是一抹披着人皮的亡魂,或者说……厉鬼!”
太原王生匿一女郎在家中密室,然而某日蹑足而窗窥之,却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
这段聊斋中的典故,肖明远当然耳熟能详,只是当类似的事情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冲击力还是相当大的。饶是他素来沉静,在听到刚才那段对话后也怔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形貌气质发生了极大变化,可仍依稀能看出当日那个娇俏少女的眉眼轮廓。
他一度以为她在这几年里经历了难言之痛,所以改换身份,不愿相认。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所谓的“难言之痛”,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隐秘!
车祸、事故、意外……
所以……当年那个小小女孩,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眼前这个人……弑杀恩师、厉鬼画皮……
自从曾静之事后,他自觉世界观已经被彻底颠覆,然而这一连串消息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视线一阵混乱,脑子里好像炸开蜂窝,嗡嗡乱鸣不止。肖明远只觉得双腿吃不住力,险些跌倒在地上,忙伸手扶住墙,喉咙处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卡住,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勉强发出声音:“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这个问题一问出,连林皓夜自己都一片茫然,不觉泛起一个苦笑。
是啊……她是谁?幽灵,亡魂,抑或……一抹披了人皮的厉鬼?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二十二岁前的过往人事与她再无关联,如今她唯一的牵挂渊源,只有云梦山、清凉台!
“……我是剑圣传人、当代剑圣门下二弟子——林、皓、夜!”
她一字一顿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每个字都带着刀锋砍劈的冷硬感,蜷在袖中的手指几乎在光剑剑柄上捏出五个指印。
听到她说出那句话,肖明远身体晃了几晃,如遭雷击。
“剑圣门下?素闻当代剑圣宽仁温厚,如何会收了这样一个厉鬼出身的弟子?”
水月聆音拨弄着颈上的金黄宝石,笑吟吟地说着锥心之语。
“还是说……传闻都是虚妄之言?所谓当代剑圣……也不过是道貌岸然之辈?”
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眼前陡然腾起一片白光!
十余丈的距离一瞬即逝,当水月聆音反应过来时,吞吐不定的剑光已经指住眉心,那一剑的声势宛如雷霆划破乌云,直直劈下——
虽然早有防备,水月聆音还是没料到那一剑会如此迅疾,慌乱之下本能抬手挡隔。眼看她整条手臂都要被剑光斩断,胸口“狐睛石”霍地弥漫出金色光华,便如一道屏障般硬生生挡下那声势惊人的一剑。
饶是如此,她还是踉跄倒退了四五步,扶着石镜勉强站稳身子,“哇”地狂呕出一口鲜血。
几滴殷红血珠溅在石镜上,转瞬却消失于无形,仿佛渗入镜面纹理一般,只有淡淡红光浮凸而出,宛如宝石星辰的辉芒。
一旁对峙的两名女子并没注意到这点细节,只是紧紧盯视着对方,都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惊诧。
林皓夜的目光从那张艳绝人寰的面孔下移到她颈上宝石,眉头深深蹙起:不出她所料,这石头果然有问题,虽然不知道是否真如水月闻音所言是妲己左眼所化,但的确蕴藏着极为强大的力量,不亚于世间任何一样神物法器。
所幸水月聆音并不知道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就像一个孩子守着珍宝库房,却不知该如何使用。
便如方才那一剑,虽然声威凌厉,却未留余势。水月聆音若是趁隙反击,她势必难以抵挡。
只是此刻比起水月聆音,她更担心的是那位站在一旁观战、却一直没有出手打算的阴阳教大祭司。
即便适才水月聆音生死一线,她亦不准备插手,是早就知道狐睛石的蹊跷,还是想坐收渔利?
脑中在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林皓夜忽然纵身而上,白光吞吐不定,直取水月聆音眉心。这回索菲尔总裁早有准备,双手环抱胸前,狐睛石发出一道金灿光华,格挡住劈斩而来的剑光。
然而那一剑却是虚势!就在挡住的瞬间,林皓夜手腕一偏,剑光陡然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居然绕开那道金光,直直击向对方心口——
若论剑道精熟,世间又有何人能与剑圣传人相比肩?
剑光于瞬息间几番交错,战况激烈,就算肖明远没有武学修为,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眼看林皓夜就要得手,他忽觉身子一轻,就像有一只无形手掌在身后用力一推,竟然身不由己地扑了出去,脚底一个趔趄,恰恰挡在水月聆音身前!
这一下两边的招数几乎都招呼在他身上!林皓夜大吃一惊,不及细想,光剑用力掷出,挡开已经刺破他后背肌肤的金光。右手顺势抓住他手腕带出战团,飞快退出五六步。
金光余势不衰,在她手腕上切出一道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肖明远连声追问:“你没事吧?”
肖明远刚死里逃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听她这样一问,下意识推开她拉着自己的手,就如肌肤被毒刺扎了一样。
那个瞬间,林皓夜的脸色陡然苍白,全身血液都呼啸着逆向深心而去,肌肤一分一分冰凉下去。
心头像是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冰火试炼中被烈焰和琴曲强行压下的怨毒愤怒如狂乱岩浆般喷涌而出,直直冲入灵台,将所有理智清醒吞噬的一丝不剩。
混乱的记忆在刹那间占据了脑海,临死前的窒息、复仇时的怨毒、封入念珠的不甘愤怒,逃亡时的惊惶恐惧,以及……冰火两重折磨中的痛苦、绝望、挣扎——
“觉得憎恨吗?”
“那就把你的灵魂献祭给我,我将赐给你崭新的身体和命途——”
一个奇异而甜媚的声音自心底深处响起,带着强烈的诱惑意味。
谁……是谁?!
好像有利刃从头顶贯入,要将大脑劈成两半!几乎撕裂神经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单膝跪倒在地上,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手指几乎抠入血肉中——
“你痛恨这个世间,不是吗?”
“你觉得世人都与你无关,不是吗?”
“既然如此,又何必守那些愚蠢的戒律,把你的身心交给我,我将赋予你从所未有的自由生命……”
无论她如何用力捂住耳朵,那个声音仍然直直传递到心底,每一个字都勾引出她内心中隐藏最深的黑暗与邪恶,杀欲和嗜血在一瞬间渗透骨髓血肉,令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战栗——
不……不!
我绝不沦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