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星辉下，那个女子表情狰狞，半边身子布满诡异的金色痕印，另半边却焕发出一层青碧冷光。左手蜷曲着，几次试图卡向对面男人的喉咙，却又几次被右手生生按了下来。
不用多想，他就知道她已濒临灵魂撕裂、肉身入魔的状态，不禁失声惊呼：“夜儿！”
那只左手用力挣脱出右手的掌控，已经再度触碰到那人咽喉。然而在那声惊呼响起时，林皓夜浑身一颤，“咔嚓”一声再度捏断左手腕骨！
趁着这一瞬，殷文不及细想，上前踏住地上那半截软剑断刃，随即用力踢出——剑锋化作一道银华，呼啸着破开闪烁星辉，直直洞穿了她的右肩！
他知道林皓夜此刻已濒临入魔，更明白一旦她真的杀了那人，必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再无转圜可能。那一剑只是希望挡她一挡，根本没想过能真的伤到她。
然而她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殷文……”
鲜血无穷无极地溢出，迅速染红了半个身子。女子慢慢转过身来，眼中的神色瞬间震慑住了那个无所畏惧的冷傲男子——
她的眼底凝结着无边无尽的冷漠与绝望，如沧海干涸后的深渊。嘴角却带着丝丝微笑，对他抬起手：“你来了……”
站在亿万星辉下，殷文忽然觉得心口发冷——那张宛如白蔷薇的面孔是这样的熟悉，但此刻却又那样陌生，仿佛再也认不出来。
她抖落满襟鲜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脚步僵硬，迥异于常日。殷文心头微颤，在那样灰冷淡漠、不辨喜怒的目光中几乎有种低头忏悔，求她宽恕的冲动！
“怎么，不再继续动手了吗？我知道你武功很高……那边还有半截断刃，你大可以再刺我一剑——”
那样冷冷淡淡的语气就像一支利箭，直直刺穿他的心口。殷文陡然觉得窒息，不自觉后退一步，强撑着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滥伤无辜……我并不想伤你。”
“不想伤我吗？命途已经开始颠转了，我将成为妲己的下一个分身……你不是应该很憎恨我，恨不得要让我的灵魂和肉体全都毁灭吗？”
她淡淡微笑着，眼中神色就如穹顶星辉般深沉莫测，令人窒息。
“不……我不想伤害你！”
被那样的目光逼视着，殷文踉跄后退，一直抵到墙边，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是吗？”
仿佛被宿主那一刻爆发的强烈绝望所震慑，金碧两种光芒陡然冻结，僵持着宛如冰封，映得她原本风华皎然的面孔诡异而扭曲。
而她就保持着这样的神情，微微苦笑，从右肩上拔出那截断刃，连着血肉一起递到他面前——
“那么……为什么要在剑锋上涂龙血之毒？你明明知道，那是世间唯一可以伤到我的毒药……”
她说什么？！
殷文不敢去看那截断刃，耳中却无比清晰地听到这一句，顿时惊怔住了。他倏地扭头看向那截断刃——清冷的金属光泽下果然隐隐泛着血红暗光，仿佛杀戮一般不详！
怎么会……这样？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却摸了个空——原本被他放入袋中的龙血珠已经不翼而飞。
“不，不是……”
殷文刚吐出两个字，眼前霍地腾起一道寒光——掉落在神台上的光剑如有灵性一般倒折而回，飞跃入林皓夜手中，寒芒吞吐不定，无比精准地刺穿他胸口。
被虚光剑气伤及肺叶，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喷出一口鲜血，全身气力飞快泻尽，全凭后背靠在墙壁上支撑着身体屹立不倒。
“不是什么？不是恨我，还是不是想杀我？”
林皓夜咬牙狞笑，金光在那一瞬占了上风，如利刃般切入湛碧冷辉中，几乎布满她整个面颊！
仅余的青碧右眸中，流露出深重而见不到底的悲哀与绝望。
殷文捂着胸口，血珠从指缝中溢出，只觉得心痛到难以复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虚光剑气慢慢扩散，几乎在他胸口横切开一道口子，。他却无意反抗，只是怔怔凝视着她，褪尽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无声的音节——
“不是我……”
不是我……
鲜红血痕从他嘴角溢出，深沉如海的冰蓝眼眸迅速染上死灰的颜色。他在失血的恍惚中微微绽开一个笑意——
就这样陪她沦入万劫不复吧……也好，也好。
那个笑容是如此苍白而宁静，仿若开在血污中的一朵清净莲花。林皓夜手下轻颤，那一剑的去势就这样生生顿住，再也寸进不得。
——“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现在是他的仇人，他恨你入骨，甚至要你形神俱毁……你难道还要对他手下留情？”
——“杀了他……把他加诸在你身上的偿还给他！让他付出代价！”
那个媚惑甜美的声音在脑中回响不绝，然而任凭左手如何颤抖挣动，光剑只是不能寸进分毫。
她静静凝视着眼前男子，舌尖心头只是回味着那三个字——
不是我……
不是他！
我相信，他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那一句话陡然划过脑海，就像一个惊雷在头顶震响，被侵蚀殆尽的理智挣扎着苏醒，她霍地竭力后退，任凭金色锁镣扣入骨髓，每一处关节都渗出血迹，只是置之不理。
不，不是他！
金色烙印在肌肤上扭动，就像有金色的火焰破体而出，熊熊燃烧着将她包裹其中。精神和肉体均处于濒临毁灭的极度痛苦中，她忽然仰天长啸，右手突出如电，生生插入左眼！
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沾在男人苍白面颊上。殷文探指轻抚，瞧着指尖那一点殷红，神情呆滞如泥塑。
金光就在那一刻突然黯淡下去，林皓夜更不迟疑，指尖用力，竟是将自己左眼眼珠硬生生剜了出来！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兀血腥，连神台上的两名女子都怔愣住了，眼神复杂莫测，似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趁着这个空当，林皓夜蹒跚后退两步，对着殷文翕合嘴唇，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
男人涣散的瞳孔陡然凝聚，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女子后退几步，身体霍地发出一阵巨大颤栗，右眸中的湛碧清光于一瞬间层层展开，包裹住全部肌肤，虚光如利刃般从体内切插而出，无数裂纹迅速蔓延，像冰面一样突然碎裂开——
就在殷文眼前，那个皎然如月的女子裂成千万碎片，便如那个流满血与火的可怕梦境一般！
“不——”
极度的绝望下，殷文蓦地发出一声长呼，凄厉如失去爱侣的孤狼，不顾一切扑向前，想要挽留住那些四散消弭的晶莹碎片。
然而在那个瞬间，湛碧清光呈扇面状向外扩张。他就如撞在一道柔和气墙上，身体被反弹回去，重伤之下四肢乏力，险些摔倒在地上。
他刚要再扑上去，却瞥见身旁同样脸色惨白、神情呆滞的肖明远，顿时明白过来那句“快走”的真正用意。
唇瓣几乎咬出血来，殷文却一把抓住肖明远的手腕，向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这个人带到安全地方，完成她最后交托的使命！
但，在奔入密道的刹那，他还是下意识回头张望——那一泓湛碧清光中，一把式样古朴的长剑铮然落地，剑刃已经断裂成两截。
剑折，人亡——
不过如此……
殷文闭上眼，在隐没入密道的黑暗之前，手从眼角擦过，迅速拭去那一滴泪水——
夜儿，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当殷文拉着肖明远奔逃入密道时，立在神台上的阴阳教大祭司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图。
她的所有注意，都被青碧光芒中那一柄断成两截的如水长剑所吸引——
纯钧……那就是上古名剑中排名第二的纯钧宝剑！
苦等了两千余年的命星，终于在这一刻重现于世，她仿佛看到了天命降临，阴阳教重新振起，屹立在芸芸众生头顶。
虽然剑刃断裂，那把绝世名剑却绽放出绚丽耀目的清洌光华，雍容宛如青碧芙蓉一层层舒展开花瓣，拦截住所有追击者的去路。
水月聆音眼睁睁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道之中，贝齿紧咬嘴唇，恨声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逃走？”
白衣祭司回过神，恢复到原先端丽高华的姿态，漫舒云袖：“这个结界是拼尽她一身血肉功力，逼出纯钧剑剑芒所形成的，以你我的力量，要闯过去只怕没那么容易。何况我已命本教弟子在秘道出口处埋伏，那两个人逃不远。”
水月聆音犹不解恨，十根尖利指甲扯住素罗幔帘，“喀拉”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可惜……命途调转只完成了一半，都是殷文从中作梗！我当初就不该留他活命！”
月神瞥她一眼，淡淡道：“即便没有殷文，以那个女子的精神力，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操控。好在如今四把名剑都已到手，到时湛卢出世、天命所归，谁又会在乎你是不是妲己转世？”
水月聆音想了想，转怒为喜：“月神大人所言极是。”
白衣祭司理了理袍袖，施施转身：“殷文那边自然有人拦截，当务之急是先赶回阴阳宫，将四把名剑融为一炉。”
水月聆音后退一步，微微俯首：“是，月神大人。”
白衣祭司从她身前迤逦行过，衣袂拖在地面，如盛放云朵。水月聆音刚要跟上，转目瞟见掉落一角的白玉剑筒，不由“咦”了一声：“都说剑圣一门如何了得，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有何不同。”
她走过去想捡起白玉剑筒，月神一眼瞧见，厉声喝道：“别碰！”却还是慢了一步——
指尖触碰到白玉剑筒的一瞬，原本静如死物的圆筒突然发出剧颤，细腻玉质上那个清隽峭丽的“夜”字浮现出淡淡白光，继而化为一道冷电光华激射而出，径直洞穿水月聆音心脏！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