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越狱的消息传来时,凌氏少帅正在伏案疾书,所习练的是纳兰容若的一阕《金缕衣》: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他一阕书完,头也不抬道:“知道了……随他去吧。”
正在桌旁研墨的飞廉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征询发问:“少帅的意思是……就由着他这样逃走?”
放眼凌氏,敢在凌氏少帅发布命令后还有所质疑征询的,也只有飞廉少将一人。
凌昊天放下笔,拈起纸张端详了一会儿,淡淡道:“即便放他离开,他也不会去别处,就这样成全他的心愿不好吗?”
飞廉回味着他的话,心底渐渐生出一个念头,突然沁出一身凉汗:“少帅,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故意想放他离开?你的目的……就是要他赶去索菲尔,用鲜血为名剑开刃?!”
凌昊天看了他一眼,微微苦笑,心知凌氏诸多部下,唯有他一人敢这般直言不讳。
“当得起‘至亲至近’这四个字,又有能力闯入索菲尔集团,唯有殷文一人。如果他不去,就当真再无回天之法……你忍心看她魂飞魄散吗?”
飞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反应了三秒钟才急切道:“可是殷文本就伤的不轻,逃出去也未必能进入索菲尔集团——就算他真的闯了进去,到时再以鲜血开刃,会没命的!”
他跟这个男人并无过多交流,首次见面还是当日关他入地牢时,更何况金新月一战,集团军因殷文而损兵折将,他们本该是敌非友。
只是几番交手下来,对方在绝对劣势下依然坚持数月之久,令他颇觉惺惺相惜。而他与林皓夜……在得知这个冷傲孤绝的男子宁死也要回去找她时,即便是他这个旁观者,也不由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若非造化无情,他们俩亦是一生一代一双人……
如今红颜已逝,他实在不想再见到那个男子也化为黄泉白骨。
“你别忘了,她只能支撑到第四十九日子时。就算殷文不去,过了四十九日之期、那人魂飞魄散,他也不会独活。”
凌昊天神色淡漠,眼底闪着洞悉一切的冷光:“况且,他虽然重伤未愈,但以他此刻心底愤怒、绝望,以及迫切想要赎罪的力量,未必就不能闯进索菲尔集团,达成心愿。”
“……”
飞廉默不作声地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明白了少帅的打算。
是要借殷文此刻爆发出的力量,而令投入索菲尔麾下的星月二使再受重创吗?
太可怕了……这个男人对人心的洞悉、了然、透彻,以及毫不留情的利用,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对手。再怎样坚强的人,他都能设法寻找到心防弱点,寻隙而入,最终彻底粉碎防护壁!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与……难言的心痛——
能够这样洞悉了解人性的弱点,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人也曾有过,或者亲眼目睹过类似的经历?
所谓的世界第一集团,外表看去光鲜夺目,然而内里的污浊险恶,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方能知晓。
调节董事会与执行层的矛盾,平衡各方势力,运筹帷幄,步步为营……这些年来他眼看着这个男人如何为凌氏耗尽了心力,无数个不眠之夜、呕心沥血,方换来如今凌氏盛景。
便如此次对付阴阳教的计划,从命星甫一出现就开始布局,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缜密无隙。到今日为止,除了侥幸逃脱的星月二使,其余人马已经被一网打尽,再无遗漏。
然而,当这个男人望向天空时,即便窗外阳光明媚,也再难在他眼中映出一丝光亮——
从正式执掌凌氏起,他的眼底就被一层浓重阴翳所笼罩,不复少年时的风发意气。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无法赞同他的做法,但他也明白,他没有立场否定他,因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依靠着这个人的守护和庇佑而活。
正是因为他的狠厉手段,自己才能活得如此悠然自在,才能无所顾忌地做所有想做的事。
所以,在良久的静默后,他的回答只能是:“是,少帅……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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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夜晚静而沉,苍穹如一方巨大的黑丝绒包裹住密林,零星闪烁着几点碎钻般的星辉。
然而西南角的天空中却有血红色的光在熊熊燃烧!
“动作快一点,把炭加进去就出去,别耽搁时间!”
黑色制服的军人在长官的指挥下源源不断将一筐又一筐的黑炭运入炼炉。炉火熊熊燃烧,热浪扑面,映红了一张张年轻刚毅的面孔。
面带青纹的俊秀少年站在白石砌成的圣殿外冷眼瞧着,微微掐算手指,露出一抹笑意:“已经是第四十八天,名剑应该已经成型了。”
“是啊……再过十二个时辰就可以开炉了。”
一身白衣的美丽女子低声喟叹,眼纱无风自动,凛然高华中隐隐透出几分狂喜之意。
“湛卢出世,天命所归……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星魂瞥了她一眼:“那个小丫头呢?怎么连着几天都没见到人?”
他自己亦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说话口吻却老气横秋。月神已经见怪不怪,淡淡道:“她这些天一直守着她姐姐的尸身怔怔发呆,一应事务只是交给你我打理,谁说话都不听。”
“哼……这么点小事就慌了神,果然成不了大气候。”
少年双手抱胸,语气中一派不屑冷嘲之意。
月神手捏法诀而立,眼眸中流露出慈悯之意:“所谓姐妹情深,长姐亡故,她当然会伤心。”
听了她的回答,星魂挑起嘴角,勾出一抹邪魅冷笑,刚要接话,远处庭院中传来一阵流畅琴音,纵使隔了数十丈的距离,仍清晰可辨。
星魂皱起眉,转头看向琴声传来的方向:“似乎这些天晚上每到子时左右,这琴声就会响起。”
“前些日子她一直心神不宁,有一天外出归来时带回这名琴师。她一连数日夜难安眠,只有听这位琴师弹奏,才能平静下来。”
月神淡淡解释道,然而柳眉微微蹙起,显然也对这位琴师的来历颇有疑虑。
此时琴音忽变,曲调逐渐激昂,转折间隐有金石之鸣,铿锵遒劲,一节一拍均扣动人心,而又不失击晶裂玉之美。
星魂侧耳西听了一会儿,冷蔑之色逐渐收敛,嘴角一缕笑意似深思似玩味:“此人琴技倒是不俗,只是……怎么突然弹起《广陵散》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广陵散》因聂政刺韩而谱成调,此人于深夜弹奏此曲,你不怕……”
“此人虽琴技高超,却已双目失明。她身边还有侍从随侍,不必担心。”
白衣祭司轻敛袍袖,意态清远如凌波仙子:“当务之急,是守住这最后十二个时辰,别出什么岔子。”
星魂哼了一声:“凌氏再怎样势力通天,暂时也不敢跟索菲尔集团正面冲突。何况征天军团中唯一有能力插手此事的就是凌氏少帅,但他自恃身份,想必不会轻身冒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月神淡淡扫过他一眼:“别忘了,在地宫中,你险些栽在殷文手中。”
乍然被她揭露过往伤处,星魂眼中露出一瞬的狰狞杀气,随即归为平静,只是淡淡微笑:“他跟凌氏有血仇,既然落在凌氏手中,凌昊天必然不会轻饶他。何况他当时在地宫中已经身负重伤,就算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
“此人力量殊异于常人,小心些总不为过。”
月神漫立于夜色中,夜风吹动她宽大的袍袖翻飞不止,便如一朵雪白莲花凌风盛放。
“月神大人也太过谨慎了。”
星魂嗤笑一声:“你我二人联手,即便是剑圣传人也讨不到好处,月神大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衣祭司微微蹙眉,似乎对他如此狂妄的态度有些隐忧。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好过分激怒这个同僚,索性闭口不言。
相邻屋舍中的那一缕琴音仍在绵延不绝,隔了静夜听来,更觉曲调铿锵,有涤荡人心之效。
脑中似有一线亮光划过,月神微蹙眉锋,刚要凝神细思,屋内炼炉忽然猛烈一震,发出巨大轰鸣,宛如九天雷动——
原本一直隐隐泛着的红光就在那一瞬绽放出血红色的熊熊烈焰,径直从屋顶透出,继而将整座白石垒成的圣殿炸得四分五裂!
血红色的光芒冲上天际,映得黑沉如铁的夜色一片赤红,仿佛天空正在流出无穷无尽的血液,又像烈火在熊熊燃烧。
“那是……”
白衣祭司倏尔回首,因着动作过于激烈,眼纱飘带一阵激荡,却无暇顾及——
那阵红光和雷鸣是因为……炼炉的顶盖,被人打开了?!
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