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怎么能有人在不惊动任何守卫、不触动任何防御结界的情况下无声无息潜入索菲尔集团,并且在他们眼皮底下进入圣殿、打开那个重达千斤的青铜炼炉顶盖?!
即便是凌氏少帅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
此人的目的……也是为了那四把名剑?
如果是这样,那绝对是个可怕至极的对手!
她一念及此,转目看向星魂,恰巧对方也正瞧过来,四道眼神撞在一起,顿生敌忾之心。
阴阳教星月二使联手,普天之下还有何人能当其锋?
月神敛下神色,十指捏成法诀,宽大袍袖无风自动,如泼云泻雪。掌心浮现出圆转如意的阴阳双鱼,七彩华光湛湛逼目,一时间连漫天赤光都生生压下。
隔了浅淡轻纱,那一双眼慈悯而威严,不过淡淡一扫,便能令天地失色、万物俱寂。
星魂翻起双掌,掌心有淡蓝虚光凝聚成刃,在地上投映出长长暗影,宛如实质之物。
两股力量重叠在一起,彼此挤压、扭曲,在虚空中首尾追逐,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阴阳漩涡,横贯于天地间,所有吸进去的事物都在一瞬间被强大气压碾为齑粉。
空气中弥漫出灼热燃烧的味道,看不见的火花在两股力量之间滋生,似乎连空间都被拉扯着发生异变。
即便经历了前些日子那一场激斗,功力只有全盛时的七成,世间也不可能有人挡住他们联手一击!
然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圣诞内的熊熊火光还未消退,一道雪亮白光陡然劈斩开烈焰,宛如冷电划破血色夜空,夹带着开天辟地的迫人气势,直接撞上那一道阴阳图腾——
强烈的白光在那一瞬间遮蔽住天地,极其遥远的某处传来一声低沉闷响,仿佛连空间都受不住这样强大的力量撞击,开始缓慢坍塌。
那一道白光直直刺入阴阳漩涡之间,急速流转的七彩华光霍然停顿住,发出一阵巨大颤栗,继而自内向外碎裂,最终化为无数晶莹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那一股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即便星月二使联手也抵挡不住,向后踉跄退出三四丈,胸口血气翻腾,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震惊地瞪大眼——
怎么可能……尘世中人怎么可能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
那一道白光并没趁势追击,在击退敌人后直直掠过星月二使,仅在庭边的桫椤树冠上稍稍停留了片刻。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顷刻间,月神终于看清那人形貌——
那个身影清肃萧然,一袭银灰长衫在夜风中静若止水。左臂下夹着一个长九尺、宽三尺的玄铁匣子,其中所装想来便是刚刚成型的旷世名剑。右手并指如戟,指间微微摇曳着一道清光,依稀可见片刻前令天地失色的威势。
他独立于树冠之上,侧首回顾——黑夜中看不清晰面容,只觉得那一双眼眸至清至明,随意一瞥间,天地万籁倏然沉静,星辉黯淡,皓月失色,只余这一双眼眸、这一抹清绝天下的倾世风采!
是他……是他!
她乍然吸了一口凉气,那个震惊天地的名字在舌尖盘绕几圈,却似被一股无形压力逼住口鼻,硬是吐不出。
那人微微眯眼,眸中骤现出清洌凌厉的剑意杀气。月神不过与之稍一对视,全身血液立刻冻结,心口层层冰凉了下去——
那个瞬间,她丝毫不怀疑,那人是真的想要毙她于剑下!
然而他却没有出手,在树冠上稍作停留后,随即一跃而起,几个起落间已经消失在深沉夜色中。
当那人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月神才觉胸口压力陡然一消,终于能挣扎着发出声音——
“那、那个人……难道就是……”
“是他!只能是他!”
几丈开外的星魂也好不到哪去,面颊上半分血色也无,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凝缩成细细一点。
“没想到……居然惊动了他!”
两人遥遥对视,都在对方眼中清晰瞧见彼此的苍白震惊。
千算万算,却怎样也没算出这将近完美收官的一局竟会如此落幕。然而对上那个人,能够全身而退已属万幸,哪还能顾及其他。
只是……那个人,明明已经退隐多年,谁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现身于世?
先是被凌氏坐收渔利,天命降世之际又让人横插一杠,这盘筹谋已久的棋居然零落成这般残局……实在是太失策了!
月神拧蹙起长眉,威凛高华的双眸中赫然有杀气涌动——天命既已注定……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就此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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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震撼天宇的红光映得夜幕如血,方圆百里之内均清晰可见,连密林、山峦都被一层血红色的薄雾所笼罩。天幕上的星辰如一双双嗜血鲜红的眼睛,冷冷旁观着地面发生的一切,诡异而不祥。
红光赤烈如血,直直插入九霄天宇,一时间地动山摇。有金色的闪电划破云层,盛放夺目,投映在血红夜幕上,呈现出的轮廓赫然是一条巨大的金色蟠龙,胁下隐约生有双翅,稍一拍振便是风起云涌,重重叠叠包裹住整片密林。
“那是……”
飞廉站在落地窗前,抬头望着那一片如血夜幕,眉头紧紧锁起。
“是……龙?”
凌氏少帅端坐于皮椅中,静静凝望那条巨龙在夜霭中振翅拍翔,周身缠绕着金色电光,利爪撕裂血幕,渐渐有力竭之势。
“……受到龙血之毒的侵害还能坚持这么久,真不愧是灵兽应龙。”
他淡淡赞许道,端起白玉茶盏轻抿一口,仿佛那样血腥可怖的景象浑然未放在心上。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飞廉的惊呼声:“那是什么?!”
凌昊天循声望去,恰好见到一片雪亮光华照彻天幕,流丽如星河倒卷,连那片刺目的血红赤光都黯淡下去。
“咣啷”一声脆响,竟是凌昊天手中的白玉茶盏摔翻在地上。茶水泼了他一身,他却根本顾不得,只是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一瞬即逝的雪亮光华,十根手指紧紧攥捏成拳,指甲几乎刺入掌心!
飞廉看得目瞪口呆——凌氏少帅一向雍容温雅,再危急的情况下都能谈笑自若,何曾有过如此惊乱失态的举动?
他愣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少帅……出什么事了?”
凌昊天不答,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他……”
良久,他低低吐出这两个字,目光仍紧盯着那片早已重归沉寂的血红夜幕,语气百转千折,透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是他?
少帅指的……是谁?
飞廉怔怔看着从未如此失态过的凌氏少帅,眼见他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白交加,牙齿在唇上慢慢咬出一道血痕,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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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那道血红赤光插入天宇时,密林中一个蹒跚而行的黑影突然停了下来,十指全部插入树干,在树皮上抓出十道深深血痕——
“不——”
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呼,踉跄着奔上前几步。然而紧绷着的那口气却在这时候泻尽,他身子晃了晃,一个趔踽摔倒在草丛中。
在昏过去的刹那前,他陡然挺起上身,双手用力探向夜空,似是想要把那片赤烈血红紧紧抓在掌中——
“夜儿……夜儿!”
夜风从东北方呼啸而来,淹没了他的嘶吼声,也给这个长年潮热的南疆密林带来一丝清冷。
当他的身影倒在灌木丛中再无动静后,一个窈窕黑影从树干后慢慢走出,脚步稳而轻捷地迈过草丛,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血红色的星辉自树梢间零星泻下,隐约映亮了她的面孔——那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黑衣,领口和衣襟裹了银边,款式简洁大方,正是征天军团的制服式样。
她低下头,怜悯地瞧着伤重昏厥的男子,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叹出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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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凌氏少帅一行返回东海市。
在两天前,东海市发生了一场里氏6.0级的地震,因着震幅不是很大,市内建筑也颇为坚固,并没有造成过多的房屋坍塌和人员伤亡。
只是在这场灾劫中,古剑展中所有展出的名剑均被震落木架,摔断成两截。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会展负责人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战战兢兢地跑去向凌氏总裁请罪,也做好了接受任何惩罚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年轻的凌氏总裁只是长长喟叹一声,并未多加责问。
当下属退出办公室后,他抚摩着膝上同样断成两截的太阿宝剑,良久没有说话。
在七七四十九日期满之际,东北方骤然腾起一道极尽绚丽的剑光直插九天,就像是地面上骤然睁开一只眼睛,与九天云霄冷冷对峙。
同一时刻,以古剑展所在的江海大厦为中心,整座东海市发出了剧烈的震颤。无数道常人看不见的光束脱离剑身飞上虚光,在大厦顶端盘旋三匝后,向着北方聚拢而去。
而失去剑灵的上古名剑,亦失去了存在于世的最后意义,宁愿选择玉碎的结局。
其实他明白,名剑断裂不只因为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在第四十九日时,太阿宝剑发出了整整一夜的震颤鸣叫,最终于子夜时分自动跃出剑鞘,摔在地上断裂为两截。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剑在人在,剑折人亡……失去了真正的主人,所有名剑都在战栗的哭泣中断折——是悲泣,更是为主人殉葬!
而他……却连悲泣悼念的资格也没有!
早在五年前他就已自逐出师门,失去了剑圣传人的身份,又有什么立场去为那个人的逝去而悲伤?
即便是……在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他更为那个人的离去而感到心痛欲绝。
可笑,多么可笑……枉他半生自负,一直以来追求极致的力量,确信世间没有什么是自己无法掌握的,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原以为早在叛出师门时就已经斩断的软弱依恋在那个瞬间涌上心头,他低垂下头,五指捏成拳抵住眉心,遮挡住那一滴无声无息落下的泪水。
窗外风起云涌,显是要有一场变天。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为了前程奔忙着,全然没注意到身旁擦肩而过的同类。
在他们眼里,每天依然日出日落,地球照旧旋转,生活轨迹似是从未改变。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那一抹清绝天下的倾世风华,已经在寂静无声中黯然陨落。
天地逆旅,光阴过客,百代之后,这世间也许会有另一番盛世景象,锦绣繁华亦眩花人眼。
只是……再不会有那样一袭银灰长衫在夜风中静若止水,回眸一瞥,便是清绝风采。
剑折,人亡……如是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凌雪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上)
凌昊天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雪莱的情景。
那一天是他十三岁的生日,一直忙于财团生意的父亲答应了赶回家为他庆贺生辰,所以放学后他很高兴地坐着父亲的劳斯莱斯银影从贵族学校赶回别墅。
如果那天下午他顺利赶回家中和父亲庆祝生日,那之后种种也许不会再发生,他也只是无数富二代中的平庸一员。
然而,当轿车呼啸着驶上滨海高速时,司机在转过弯道处踩下刹车——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竟然没有减下速度!
司机忙向里一打方向盘,慌乱中没看清路况,直直撞上一辆满载卡车!轿车完全翻转过来,打着弯一路撞碎围在公路旁的水泥护栏,最终像炮弹一样笔直摔入海中。
司机和两名保安早在第一轮撞击中被锐物刺中头部身亡。但忠心的保安在临死前那一瞬仍努力将小主人紧紧护在中间,竟然让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儿躲过了致命的撞击。
在一连串巨响和天旋地转后,十三岁的凌昊天从混乱茫然中抬起头,发现周身所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除此之外,他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鲜血从额头上流下,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大脑意识是一片慌乱的空白。海水从破碎的车窗玻璃中汹涌灌入,慢慢淹没脖颈,他在惊惶中拼命捶着车门,试图从沉没死寂的车厢里逃出去。然而那扇门紧紧关着,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冰冷地将他隔绝在一线生机之外。
海水最终淹没口鼻,他在窒息的黑暗中沉沦下去,手掌下意识地在轿车皮椅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瞳孔变得涣散而绝望——
要死了吗?
在这个阴冷黑暗的海底,随着这辆华丽而冰冷的轿车一起慢慢腐烂,最终变成一具挂着海藻的白骨?
不……他不要!
死亡和窒息的恐惧在那一瞬攫取住心头,男孩突然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手掌用力扒住破碎支离的车窗,试图从狭窄的空隙中钻出头去,浑然不顾掌心被扎的血肉模糊。
就在那一刻,原本已经暗沉到极点的瞳孔忽然变亮——
在那片深沉寂静的蔚蓝中,一个身影在迅速靠近,那一袭银灰衣袂在海水中漂散开,就像舒展开一双羽翼,宛如天神般降临在面前。
因为窒息,他的神识已经涣散,介乎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游到车窗旁,用力砸碎车窗上的残余玻璃。
救……救救我!
他在神智恍惚中伸出手,清楚看到那人墨玉样的眼瞳中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孔——也许是因为那种无穷无尽的绝望太过触动人心,那个人的表情明显一震,随即探手进车厢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车窗中拉了出来。
后面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是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将他托出海面……
珍贵的空气涌入鼻腔,随着急促呼气,沉重如铁石的肺叶裂开一道缝隙,慢慢变得柔软,将生命力重新送入心脏。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身边已经围满了警察和急救人员,只是那一张张或急躁或关切的陌生面孔中却没有他在昏沉窒息中所见到的那个人。
男孩用力扒开嘴上的氧气罩,过于莽撞的动作引起救护人员一片惊呼,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执着地问道:“那个人呢?”
那个人?
围在他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死里逃生的男孩是什么意思。
见他们一副茫然的模样,男孩略略提高了声调:“我问救我的那个人呢?他在哪儿?”
急救人员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个女护士开口:“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赶到时就看见你躺在路边,没见到别人。”
怎么会这样……
男孩愣住了,还想再说些什么,医务人员已经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氧气罩,推他上了救护车。
他试图挣扎,却徒劳无果,只能透过救护车狭小的玻璃窗用力向外看,想要在围观人群中找到那张失去意识前所见到的面孔。只是直到救护车发动离去,他都再没有见到他。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混乱的人群,男孩才颓然躺倒在救护架上,闭上了眼睛:难道……真的是幻觉吗?想来也是……俗世中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清洌出尘的风采。
他自嘲一笑,在极度的疲乏感中昏沉睡去——但他不知道的是,当救护车发动后,一个清肃身影立于山壁之上,静静凝望着救护车驶离现场,银灰衣袂在海风中静若止水,不乱分毫。
那一年,他十三岁,雪莱二十六岁。
他出身贵胄世家,从小受尽宠爱,更兼天资聪颖,心高气傲,从小就养成了目中无人的习惯。而这次事故加重了他的乖戾脾气,认为天意莫测,生死无常,拒绝再去学校,宁愿在家中博览群书。
他从小执拗,这一次更是铁了心。父亲拿他没办法,只好为他请来私人教师在家补习。
只是他天资过人,又博闻强识,请来的私人教师不是被冷嘲热讽赶走,就是被他引经据典数落一通,最后自觉惭愧,主动向主家提出辞职。
折腾了四五番,当从名校请来的知名教授都被气走后,凌氏前任董事长终于无法可想,只得随他愿意了。
那三年是凌昊天前半生最放纵颓废的三年,没有管束,没有制约,白天窝在家里看书,到了晚上就呼朋引伴地去酒吧鬼混,直到凌晨才醉醺醺地被保安从街头送回家。
若是真这样下去,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如此平庸度日,与那些豪门贵家的纨绔子弟并无两样。
然而就在这一天,他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只存在于自己昏迷臆想中的人。
那一天晚上,他被凌氏保安半强迫地从酒吧里“请”回家,刚进门就看到父亲威严中透出一丝焦急的面容。
“这么晚了,你到底去哪了?”
这个在商界传闻中几乎被妖魔化了的男人其实还不到五十,然而多年来的殚精竭虑令他过早苍老,外面看来仿佛六十多岁的老人。
当站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前时,他不是名震四海的凌氏财团董事长,只是一个为独生爱子焦急不已的父亲。
看到父亲苍老的面容,他心里微微抽痛了一下,还是用放肆的口吻回答:“跟朋友去酒吧了……每天不都这样过来的吗?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因病过世,父亲一直忙于财团生意,虽然竭尽全力地给予独子关爱,毕竟无法让他像正常孩子一样享受天伦之乐,而这种缺失的父子亲情是任何物质条件都无法弥补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了十几年的凌昊天,养成了最初乖僻傲慢的性子,棱角锋芒几乎刺伤了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包括他的父亲。
听到儿子傲慢挑衅的回答,老人眼中出现一丝愠怒,随即化为无穷无尽的疲惫,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母亲?”
听他提起素未谋面的母亲,十六岁的少年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他自认并不是一个过分热衷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是十分抽象而模糊的,并不能引起任何感触。
他的淡漠让老人更加不悦,震怒的神色在眼中掠过。然,似是想起什么,这位掌握了半个世界财富与权力的老人并没有发作,而是拉着儿子往屋里走。
“这几年你也放纵够了……我给你请了一位师傅,从今以后就由他来管教你。”
师傅?
听到这个词,他只觉得没来由涌上一股怒火,混杂着说不出的冷嘲笑意——
他的父亲已经忘了之前那些以师长自居的家伙们的下场吗?
师傅?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
一边跟着父亲往客厅里走,一边厌烦地想把衣袖从父亲手中抽出,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背对门口立在客厅中的那个清肃身影时,心口陡然一窒——
那个背影……怎么会如此熟悉,简直、简直像是刻印在骨髓深处一样!
他在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就这样痴怔着目光紧紧盯视住那个背影,仿佛要在那件银灰长衫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么晚回来……果然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一个温和如风起青萍的声音在客厅中弥漫开,悠悠传入耳中,浑身筋骨像是被春水熨慰过,软绵绵地使不出力,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来,那张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就以一种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眼风淡淡一扫,就是清绝天下的风采——
是他……是他!
全身血液在那一刻呼啸着涌上大脑,他只觉得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面色一分一分白了下去,手指冷如冰雪,心口却是滚烫如火。
似是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的父亲适时上前,为他作着介绍:“这位是雪莱先生,他是……”
老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轻轻推到一旁——十六岁的少年怔忡着神色,在那人温润淡泊的目光中一步步上前,离着还有五六步时,停住,与他保持着对视的姿态。
很不恭敬的态度,但看在那人眼里,只是一个青涩少年的意气与负气。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含笑,目光温和凝注在这个俊美嚣张的少年脸上。
那个瞬间,凌昊天觉得四肢百骸仿佛都酥化在他的注视中,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忽然单膝跪地,对着他,深深、深深低下一直高昂着的头,就像在匍匐叩拜一位神祇——
“……师傅!”
那一年,他十六岁,雪莱二十九岁。
作者有话要说:
☆、【凌雪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在清凉台的三年是凌昊天过的最宁静美好的一段时光,无关心机,无关阴谋,无关算计,每天卯时起床,之后就是早课,除了剑技和《本经阴符七术》,兵法韬略、星相命理,乃至机关算学、奇门阵法,几乎无所不包。
和当代剑圣相处的越久,他越是感到震惊——
这个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博学多识之人?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古今中外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每每坐在木几后听师傅授课听的入神时,他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出身贵胄豪门,父亲自小便为他请了专门的武术教练,教授他一些简单的拳脚套路、击剑之术,以防不测。
他对武道颇有兴趣,天赋又高,近十年的苦练下来,居然小有所成,连教导他剑技的教练都赞他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定不可限量。
他虽然聪明,但那时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听多了赞誉难免生出自得之心,加之多年习武却未遇见过相当的对手,竟真以为自己武技无敌。
然而第一日剑技课上,他就大受打击。
那一日晨间,他提着一把木剑站在汉白玉砌成的习武台上,脚底是黑曜石铺成的伏羲八卦方位。而那个人就站在对面的“坤”位上,手指间拈着一枝纤长柔软的柳枝,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你尽力施展即可。”
他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木剑虽然不比精钢利刃,但也是质地紧密的檀木所刻,绝非区区一根柳枝可以抵挡。
就算是当代剑圣,仅以柳枝抵挡木剑……是在故意小看他吗?
心高气傲的少年十分不悦,然而碍着对方声名,不好当即发作,只能暗暗咬牙,手腕一翻,剑锋夹凌厉劲气斜斜劈向对方颈项薄弱处。
这一招出手狠辣,方位极准,以他的年纪能有此造诣已算难得。因而当代剑圣淡淡赞了一个“好”,身形后折,轻巧避开这一击。
他虽是赞誉,只是语气过于淡然,听在耳中更似讥嘲。少年怒意上涌,手底不停,竟然一口气连出十二剑,连绵回环,招招直取中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雪莱微微惊讶,似是没想到他能达到如此修为,脚底步法错动,身形幻化不定,竟然以间不容隙之态在疾风暴雨般的剑势中避了过去。
少年站在那里,面露怔愣之色。
刚才那十二剑,已经达到他毕生所学巅峰,而这个人……竟然能这样轻巧地躲过去?
他微微咬唇,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出手?”
雪莱目光温和,却有不易察觉的细碎亮光从眼底滑过:“你想我出手?”
“世间所传多为虚名,我想看看你剑圣之名到底是实至名归,还是徒有虚名。”
他当时已经拜师,按照门规伦理,对本门师尊这样说话是大不敬。然而当代剑圣只是哑然失笑,手腕轻轻一抖,原先纤软弯折的柳条立时绷直——
“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愿。”
最后一个字音方落,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凌昊天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那根细软柳条已经逼至面前,带起的罡风竟然刺得肌肤生疼。
这样可怕的速度……这样可怕的力量!
大惊之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凭本能闪身躲避。一退一避间,防御圈出现了小小破绽,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那枝柳条已经突破木剑防守,无比精准地敲在他手腕麻筋处。
一股剧烈的痛楚沿着手腕逆袭而上,就像整条手臂的骨骼筋络寸寸折断,饶是凌昊天心高气傲,也不由痛呼出声,木剑脱手落地。
他捧着手腕接连后退三步,目光呆滞无光——
刚才那一剑……看似平凡无奇,但力道、方位、时机无一不拿捏得恰到好处,实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至高境界。
这就是……剑圣一门的实力?
他站在那儿怔怔出神,良久没有说话。当代剑圣却误解了他的沉默,忙抢上来查看他的手腕,一边推拿关节痛麻处,一边关切问道:“怎么样,伤到哪儿了吗?”
“没、没有……”
他摇摇头,觉察到结了层薄茧的清瘦手指在腕上推揉,痛麻之感顿时缓解,而心跳也似漏顿了一拍。
雪莱细细检查,发觉没有伤及筋骨,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我还担心一时失手伤到你了。”
当代剑圣修为已达化境,力道收发随心所欲,绝不可能出现失手误伤的情况。他会这么说……只是因为真心关切弟子,忧心则乱。
就在那一刻,因着父亲的繁忙疏漏,十余年来一直空乏颓废的心在那一瞬被填满,温温热热,几乎蔓延到眼角。
他忙转过头,掩饰性地问道:“刚才那一招……就是天问剑法?”
“那是天问剑法最后九式中的‘人生几何’,化自战国时鬼谷派纵横剑法中纵剑七式的第六式‘贯日’。”
雪莱温和解释道:“天问剑法脱胎于纵横剑法,由战国剑圣盖聂所创——你今日先记住招式,日后我会再细细讲授。”
要应付一个初窥武道门径的少年,根本不需要动用天问剑法中最精深的招式。他这样做,只是想让这个少年亲眼领略天问剑法的精奥所在,也令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被他以一枝柳条击落木剑,少年大受打击,神色黯然:“……弟子知道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雪莱自称弟子,只是连自己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沮丧颓然的局面下。
雪莱瞧他神色,就知道这个天资奇高的少年心中想些什么。未免他信心受打击,于是出言安抚道:“以你的年纪,剑技修为能达到这个境界已经很不容易——假以时日,成就必定更在我之上,不必耿耿介怀。”
凌昊天抬起头,眼中有亮光熠熠闪烁:“是,师傅。”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眼底燃烧着少年人最纯粹的野心和欲望,令他本就俊美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明亮光芒,灼灼刺痛人眼。
雪莱看在眼里,不禁微微感叹:这个少年……现在还只是藏在顽石中的玄铁,并不惹眼。然而一朝磨成利剑,宝刃出鞘,必定光耀寰宇,耸动风云!
其实与他相比,这位当代剑圣的出身并不显赫非凡。
他幼时经历坎坷,出生没多久便父母双亡,六岁那年被先代剑圣收养,之后大半时光都在清凉台度过。
山中岁月寂寞,除了师傅,每日见到的也只有两个负责打理日常事宜的九尾狐侍从。课业闲暇时唯一的消遣就是遍阅藏书阁中的古籍书册,也养成他渊博深厚的学识以及温和淡泊的脾性。
只是,这样的生活虽然安宁,却到底寂寥乏味了些。尤其是在他二十岁那年,师傅因旧伤过世,偌大的清凉台就只剩他一个人。
也正是在那一年,他离开清凉台,行走于茫茫尘世间,四处游历求学。六年后,机缘巧合下撞见那场车祸,并在沉车中救出奄奄一息的凌昊天。
为免烦扰,救人后他并没有现身,而是站在远处静静凝注,直到救护车将那个孩子送往医院后才转身离去。
对他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本该很快忘记,只是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在海底沉车中看向他的眼神一直深深刻印进记忆中,无论如何都无法磨灭半分——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纯黑,无论投入多少光明都不能映亮分毫,已经绝望到极点。
每每午夜梦回,那一双眼睛都会在脑海中浮现,透过湛蓝碧海遥遥望定他,沉默而忧伤。
惊醒之后,他就会望着窗外的黑沉夜色,然后不自觉地想: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只是……人海茫茫,当初不过一面之缘,要想在浩瀚红尘中再度相见,又谈何容易。
此后三年,他因友人之邀来到凌氏教导他的独生爱子。
那时他虽剑技大成,却并无收徒之意,只是看在故友情面上,想要随意指点这个少年几招。
然而他没想到,在那幢华丽空旷的别墅中等了半宿后,喝得半醉而入的,竟然就是三年前他从沉车中救出的少年!
因缘际会,不过如此。
他还清楚记得那日隔着一层车窗,那个孩子已经被海水呛得奄奄一息,眼神亦如深沉暗海,透出无边无际的死寂绝望。
而时隔三年,再度见到他时,这个男孩眉眼间的青涩消退大半。只是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少年眼中看不见丝毫朝气,仅余一派暗沉颓废——
就如三年前自己在沉车中初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这样的眼神,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
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却没有表露出,只是在这个少年用挑衅的眼神盯视自己时,回以一个温和微笑——
说到底……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未失了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那个时候,他尚未下定决心,是否要真的收这个孩子入门。只是接下来,这个孩子做出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他忽然单膝跪下,对着自己低伏垂首,慢慢唤出那两个字:“……师傅!”
听到他这一句“师傅”时,雪莱就知道,对这个孩子,自己怕是没法轻易放手了。
果然是上天命定……自从三年前救下他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今世的缘分。
年轻的当代剑圣在心底深深喟叹,漫步走到他面前,右掌探出,缓缓按上他顶心——
那个瞬间,凌氏的继承人折去所有锋芒,跪拜在当代剑圣面前。
那个瞬间,对着这个十六岁的鲜活少年,当代剑圣收起所有心防,真正将他收归门下。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人都不知道,当代剑圣的这个决定会在日后造成怎样翻天覆地的影响,几乎彻底改变了世界格局——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纵横风云,在鬼谷传人身故两千余年后再度掀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