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睁开眼睛，入眼所见是一个颀长身影，全身都包裹在黑色长衣中，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黑沉冷僻的影子。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整张脸都陷入阴影中，看不清楚长相。然而从赌徒的角度恰好看见那人侧脸，沐浴在昏黄的光线之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象牙白，俊美仿佛名匠雕就而成。
伯爵拨开人群，慢慢走了过来，青铜铸成的右手从朱红的天鹅绒披风中缓缓抽出一把细长银剑，剑尖在他左手指间圈圈盘绕，宛如一只吐信的毒蛇。
“征天军团作战部主管……如此重磅的棋子摆在我面前，我还真是不胜荣幸。”
俊美的男人微微抬起眼，语气低沉淡漠：“你的右手和左眼，都是输了赌局后被斩断剜去的吧？”
伯爵摊摊手：“是啊……没办法，我实在太热爱赌博这种游戏了，就算为此失去四肢也在所不惜。”
他走近几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一早知道征天军团不会放过这里，只是没想到，这样重要的行动，竟然会派曾经身任索菲尔主管的阁下出马。”
“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什么选择进入凌氏。您没有任何娱乐爱好，不喝酒，不赌博，不好女色……我实在很好奇，这样的您到底为了什么进入征天军团，还这样卖命？您有什么理由……或者说目的？”
男人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动：“这与你无关。”
伯爵看着他，眼中掠过一星异彩：“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欲望，除了尸体，就算是您这样的刽子手也不会例外。因为太爱好杀人，享受杀人的乐趣，所以才进入雇佣军？”
殷文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对他的推断不置可否。
伯爵则把这种沉默当成是默认，夸张地展开双臂笑道：“原来您跟我有着同样的爱好啊！只是所谓的杀人者在动手杀人的时候都要做好被人杀死的准备，不知道您是否做好准备了呢？”
殷文走到赌桌前，随意扫了一眼：“赌注是什么？”
伯爵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把堆积如山的赌注往桌子中央一推：“这里是将近一亿美金的赌注，还有那个人的右手……现在也是属于我了。”
殷文摇摇头：“赌注太小了。”
伯爵眼睛里的兴味越发浓厚，青铜义肢敲敲赌桌，发出沉闷的呼和声：“那您希望我用什么来赌？”
殷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按住桌台：“杀人者在杀人时必须做好被人杀的准备……既然这样，你我各用性命来赌，输者自戕！”
“用命来赌吗？真是有趣。”
伯爵用青铜义肢托着自己下颔，眼神忽明忽暗，唇角浮着一缕笑意。
殷文抬了下眼皮：“害怕吗？”
伯爵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出来：“激将法吗？没想到声名威赫的殷文主管也会用这样拙劣的伎俩啊。”
他笑得恣意而放肆，讥嘲意味十分明显。然而殷文只是静静瞧着他，没有丝毫动怒的意思。
他陡然敛住了笑声，仅剩的右眼危险地眯起：这个人……不是在用激将法，他是认真的！
作为这个地下赌场的实际掌管者，伯爵面对过无数敌人，其中大多数在见到他这张魔鬼一样的面孔时就完全失去了思维能力。即便不畏惧他，也会用猛虎盯着猎物的眼神恶狠狠打量他。
而眼前这个人不是。
他坐在赌桌上，却神色平静，仿佛周边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随意瞧过来的一眼不火不怒，清清静静不带任何情绪，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映出半分。
伯爵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人不是不畏惧他，而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无视，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侮辱！
而偿还他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人的骄傲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重新展露出迷人的笑容，示意手下在酒杯中注满酒液，微笑道：“好，我跟你赌，不过要是我赢了，我不用你自戕。”
他拨开人群，绕着赌桌走到殷文身边，双手搭在他肩上，慢慢俯下身：“要是你输了，我要你做我的奴隶，一生一世都听我的话，我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要做你的禁脔吗？”
殷文淡淡道。
伯爵抬指挑起他下颔，露出一丝迷醉的神情，伸舌舔舔嘴唇：“怎么，怕了吗？”
殷文神色淡漠，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挑衅而愤怒：“我不能答应你。”
伯爵一愣，随即笑得更加欢畅：“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不是。”
殷文答得十分干脆：“我答应过另一个人，一生一世都只许给她一个人，我不能违约。”
“很好办，只要赢下赌局就可以了。”
伯爵伏在他耳边轻柔呵着气：“你就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对吗？这里都是我的手下，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可是只要赢下赌局，你就能完成任务……能下手杀人的人，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与勇气无关，我只是不习惯违背自己的承诺。”
殷文垂目淡淡道：“不过我可以跟你赌，就照你说的办。”
“爽快！”
伯爵哈哈一笑，转回赌桌对面，随手将三枚骰子扫入掌中：“刚才那一盘是比谁的点数大，那这把就反过来，谁的点数小就算赢，如何？”
殷文点点头：“可以。”
伯爵将骰子递过来：“那就殷文主管先请吧。”
殷文不易察觉地一蹙眉，视线从他的青铜义肢上转开：“不必了，你先吧。”
伯爵笑了笑，将骰子攥在掌心里，刚要抛出去，耳听得殷文冷冷道：“为什么选择这么简单的赌法？”
“越是简单的赌法，新手越有可能获胜。”
伯爵舔了舔青铜手背，露出夜枭一样的贪婪表情：“赌博本就是要有输有赢才有趣味，我喜欢刺激的游戏。”
殷文微微抬眸：“趣味在于有机会输掉自己的命？”
“趣味在于有机会为自己赢回一个绝代禁脔——征天军团作战部主管的滋味，想必是令人食髓知味啊……”
伯爵拈起水晶高脚酒杯，轻啜一口酒液，像是回味滋味一般啧啧嘴：“不过我也很奇怪，您到这儿来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杀我，怎么还会有闲心陪我赌这局？”
他抬头瞅一眼墙上悬着的挂钟：“还是说，您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在等待援军的到来？不过我想提醒您，这里可是地下赌场，从地面入口到这里至少要花四十分钟时间，就算有援军也绝对赶不及。”
“不需要援军。”
殷文面无表情地说：“等到这一局结束时，你会知道的。”
“但愿殷文主管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也能保持同样的平静啊。”
伯爵转动着青铜手指，三枚骰子在手指间灵巧跳跃着，好像蝴蝶在花间飞舞。手腕轻轻一抖，三颗骰子齐齐飞上半空，随即旋转着落在桌面上，一个叠一个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赫然是一个一点！
围在桌旁观看这场赌局的人们寂静如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身形精壮的手下们露出窃喜之色，紧扣在腰间枪匣上的手指松了松，看来都认为自己的主人在这场赌局中已经稳操胜券。
的确，三颗骰子比点数小，掷出一点可说是已立于不败之地了。
伯爵笑得极为欢畅，唯一完好的右眼里渗出血红的光芒：“刚才忘了说明一点，如果掷出的点数大小相同，仍然是由身为庄家的我取胜——殷文主管，看来你的胜算约等于零啊。”
青铜铸成的右手斩钉截铁般往下一挥，手指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殷文默不作声地将三颗骰子扫入掌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而围观在一旁的人却无来由觉得一股寒意蔓延在空气中，连脊背上的寒毛也一根根竖起。
伯爵眯起眼，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赌桌上无往不利的气势受阻了。
“能够掷出一点，你的手气的确是异乎寻常的好啊。”
殷文低声道：“看来你确如自己所说一般沉迷于赌博，只是正如杀人者人恒杀之这个道理一样，擅赌者在站上赌桌时也要做好输掉赌注的准备。”
“你并不算弱者，只是可惜……你的心里还有欲望，而那就是你的弱点！”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手腕骤然一翻，三枚骰子呈直线状坠落，速度并不很快，落在桌面上时发出很轻的嗤响，宛如利刃滑开薄脆纸张时发出的声响。
围观的人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发出阵阵倒抽凉气的声音——那三个骰子以一种诡异的菱形嵌在桌面中，只有一角朝上，两颗在下，一颗在上，形成一个品字状——
这个，没有点数……算是零点吗？
保镖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指掩在衣袖里，紧扣上腰间枪匣。
伯爵还没从这一幕逆转中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三枚骰子：“你、你居然……”
“身为赌徒，站在赌桌上的时候就要做好输的准备，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
殷文淡淡道。
伯爵深吸一口气，终于从惊怔中恢复过来，向后懒懒靠进座椅中，青铜手指上缠绕着银色软剑的细长剑刃：“看来是我输了啊……怎么办呢，赌注是要负者自戕……要我现在抹脖子吗？”
殷文抬眸扫了他一眼：“如果你想当着部下的面毁约，我也无所谓。”
“我当然会信守赌约——不过，是在你死了之后！“”
最后一个字吐出，空气中陡然有极细的银光划过，无声无息直取殷文颈项！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