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与传言中的靡艳场景截然不同,凌昊天鲜少在他房中过夜,即便留宿,也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凝注他的睡颜——便如此刻一般。
三分容貌,三分性情……已经足以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高舒羽……
他曾调查过林皓夜的底细,自然知道此人与那位同门师妹交情匪浅。而据他推测,此人宁愿自毁双目、潜入索菲尔集团的目的,除了为师妹报仇,更是要在熔剑的七七四十九日中以琴音震荡灵台,护住林皓夜最后一丝神识不灭。
为了那个女子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是纯粹出于知交之情,还是另有缘由?
他没有兴趣探究这个,只是因着形貌气韵与琴音的三分相似把他留在身边,以稍作失去那个人的弥补慰藉。
“高舒羽……”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越发深沉莫测。
把人救回凌氏的那一晚,此人伤口恶化、高热不退,接连几遭下了病危通知书。若非凌氏少帅严令救活他,几乎所有军医都放弃了希望。
所幸此人求生意志极强,终于挺了过来。只是他苏醒之后得知身处凌氏,屡次试图逃跑都被拦阻,最后蜷缩在房间角落里不吃不喝,任谁说话都不理。
他刚从死亡线上救回来,本就身体虚弱,绝食数日后更是气息虚微。负责照顾他的侍从无法,只得向凌氏少帅禀报此事。
凌昊天赶到时,看见的就是一身素白寝衣的琴师抱膝缩在屋角,目光呆滞如泥塑木雕。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过托盘上的粥碗,摆手示意侍从退下,继而走到那人身前屈膝半跪,舀了一勺白粥吹凉,亲手送到他唇边。
那人转过头,眼神是漠然的拒绝。
“如果想有机会活着离开凌氏,见到想见的人,就把粥吃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那人眼底有异光爆出,终于愿意进食。
看着他喝下小半碗粥,凌氏少帅眼中滑过微弱笑意,将他打横抱到床上,亲自动手处理迸裂开的伤口。
“如果我是你,即便要逃跑,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索菲尔总裁恨你入骨,一旦你离开凌氏的势力范围,她必定派人追杀,到时候你跟你关心的人都逃不脱她的毒手,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凌氏麾下能人辈出,要驾驭这样一批部下绝非易事。摸清楚他们的心理弱点,寻隙而入,恩威并施,宽严济用——一般而言没人能抗拒凌氏少帅的御下手段,高舒羽也不例外。
自那天起他不再试图逃跑,也不会做出伤害自己性命的事,只是本就内敛的性情更加孤僻消沉,不愿开口说话。
即便是凌昊天跟他交谈,他也鲜少答理,只是呆坐在一旁兀自发愣。
凌氏少帅看似不放在心上,可第二天却命人送来一架焦尾古琴,龙池凤沼间以玉为徵,音色更是通透明脆,一试便知是好琴。
琴师颤抖着双手抚上琴弦,骨子里对音乐的痴迷在那一瞬流淌出来,控制不住地开始弹奏。
站在门外的凌氏少帅闭目聆听,只觉得他琴艺虽比那人略逊一筹,但别有一番情韵,宛如黑夜中的月光普照,无形无质,却灵动异常,连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都被映亮,每一寸荒芜清晰可见。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从袖中抽出珍藏已久的玉箫,应和着他曲中情思缓慢吹奏起一支小调,却是一曲《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起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起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这首曲子,原是说情人相爱,远在大风雪中同归而去。同归,同去,原是多么难得的情意,只是孤身一人茕茕独立,又有谁可以同归呢?
一曲终了,琴师停下抚奏,怔怔听着箫声中最后一个尾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仿佛适才合奏的乐声还在耳边盘旋回荡,绕梁不绝。
之后他不再抗拒凌昊天的接近,对方的问话偶尔也会答上一句,但更多时候还是静默相对,一个自顾自地抚琴低奏,另一个则执一卷书册坐在他身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张熟悉莫名的清逸面孔,再纷乱的心情也会变得平静安宁。
这两年来,两个人就以这样一种微妙而奇异的关系独处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再如何相似,也终究不是“他”。
一念及此,凌昊天不由目光黯然,忽见那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大哥……”
苍白嘴唇微微开阖,低低吐出这两个字。
大哥?
凌昊天勾起眉锋,想不出他唤的人是谁,只是见他表情痛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下意识轻拍他肩膀,柔声哄道:“没事了,我在这里……”
高舒羽怕冷似的往他身边缩了缩,蜷在大氅里不动弹了。
自从那次险死还生后,他的体质就亏虚的厉害,尽管凌昊天命令军医为他调理,可他心思郁结,难以开释,还是一直不见起色,睡着后更是手脚冰凉,宛如死去一般。
因着这个缘故,这几个月来他在他房里过夜的时候越来越多,只因唯有被他揽在怀里,这个男人才能睡得安稳些。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另想办法。
他轻轻叹息一声,把人用大氅小心裹好,打横抱在臂弯里,向屋内走去。
当凌氏少帅的座车安全驶入别院后,负责护卫工作的安防人员也舒了口气,除了轮值有班的,其他人都在作战部副主管的安排下有序退场。
趁着这个空隙,身为作战部主管的殷文悄然远离人群,一个人来到了跑马场。
此时正是午饭的点,原本以为马厩里应该空无一人,没想到却在这儿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曾静?”
面容清秀的女子循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顿时起身直立:“殷文主管!”
殷文手掌竖起,制止了她想要行礼的举动,缓步走过来:“现在是午饭时间,你没去吃饭吗?”
“我提前吃过了,想来看看火儿。”
因着两年多前的金新月一战,安防部的成员大多对这位新上任的主管心怀怨愤,只是碍于军令才不得不服从,平时相见更是对他避如蛇蝎。
唯一一个例外,应该就是曾静。
因为没有经历过金新月一战的惨烈,她对这位新任主管大人并无太多芥蒂,几次接触下来更发现他虽然脾气冷峻,但内里还算是个好说话的人,久而久之居然成了作战部和他来往最多的人。
然而两人真正熟识起来,却是在这个马厩中。
殷文看着那匹见了别人暴躁无比、在曾静手中却乖顺如白兔一般的汗血马,难得泛起一个微弱笑意:“索菲尔总裁要是知道你给汗血宝马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一定会气疯的。”
曾静俯下身,继续用毛刷为赤马清理身体:“其实它只是一匹马,最想要的还是驰骋在草原上。那些高贵的名头对它而言都是负担,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它一定还是希望做一匹普通的马,能够自由自在地奔跑,而不用受其他拘束。”
自由自在……
殷文的眼神变得恍惚,由她这句话想到了两年前的一些过往,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却是他半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远离了杀戮、阴谋、血腥,宁静恬淡的像是梦境。
然而,再美好的梦终究也会有碎裂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逐渐急促的心跳,走到曾静身侧的马槽旁——那匹浑身雪白的照夜玉狮子早已嗅到他的气味,探出头来在他手肘处蹭来蹭去。
曾静看得有趣,不由道:“我一直以为这匹照夜玉狮子只会认定主人,没想到跟你也这样亲热。”
殷文微微怔愣,探手按住袖中光剑,脑中回想起初见这匹照夜玉狮子时的景象——
那时他刚进入凌氏两个月,在部下的带领下熟悉别馆内各处布置。走到跑马场却突然听到一阵骚动,接着有人大叫——“照夜狮子,照夜玉狮子跑出来了!”
未及反应,他们便瞧见一匹浑身雪白的高头大马夹裹着滚滚烟尘从远处奔来,不过眨眼功夫已到了近前。
这匹照夜玉狮子脾性极烈,突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眼看马蹄就要夹千斤之势踏下,殷文下意识把部下推到一旁,侧身抢上前去扣住马辔缰绳。
那匹照夜玉狮子甩动蹄子想要挣脱,然而没挣动两下却突然停住举动,摇摇头打了个响鼻,凑到他袖口处嗅个不停。
殷文先是怔愣片刻,随即明白过来,从袖中取出那把视之如命的白玉剑筒——那是他刚入凌氏时,凌氏少帅为示亲信,特地赐给他的。
谁都知道这种亲信恩赐不过是表面文章,然而在看到剑筒上那个清隽峻丽的“夜”字时,他只觉得心口如遭重击,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从此以后片刻不曾离身。
在他取出那只白玉圆筒的同时,玉狮子马陡然变得温驯下来,马鼻凑到剑筒上挤挤挨挨,似是甚为亲近。
他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她当日单手驯服的那匹骏马——
单手制烈马,一剑寒九州,这该是怎样的倾世风华?
只可惜无论怎样绝代的风采,如今都已香消玉殒,化为轻烟散尽,再不留任何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