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山不愿意:“王爷,还有什么谈的,她既然送上门来了,我们何不利用……”
“梓山!”
梓山只好悻悻闭嘴,不甘愿地松开手,朝后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冲江晚鱼道:“你若敢伤害王爷,我必定不会放过你。”
这样的狠话,江晚鱼自然是一笑置之。
梓山虽然是慕容怀卿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但他毕竟还是太小了,不知道这世上,最能伤害一个人的,并非他人,而是自己。
等到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慕容怀卿才惨笑着说:“江晚鱼,你赢了。”
她面无表情,是看着他渗血的嘴角:“慕容怀卿,我再问你一句,你痛吗?”
“痛,痛到几乎要死……”
她没有笑,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冷漠,好似他是个不相干的路人:“慕容怀卿,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么恨你,恨到连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觉得憎恶!”
他心头骤然一痛,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她的话,永远都是这么不留情面,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早猜到了自己的悲惨下场。
“为什么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她平静的眼神中,猛然涌起烈火般的憎恨,她逼近他,看着他的眼:“慕容怀卿,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原本不想与你争,阿壁也不想,他是心甘情愿要把皇位让给你!可你却逼死了他!”
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我是个眦睚必报的女人,我不懂什么叫做原谅,什么叫做放下,我放不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这就是我毕生的愿望,可你却毁了它!所以,我也要毁了你的心愿,毁了你的一切,我要让你痛,比我更痛!”
是的,她做到了,那几乎穿肠蚀骨的剧痛,已经将他淹没。
她的无情,她的冰冷,她的残忍,总是能够刺伤他,狠狠地、不留一丝余地的。
“慕容怀卿,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将充满后悔,只有后悔。”没有温度的讥诮话语,与夕阳的最后一缕霞光一同落下,她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如果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呢?如果,我马上就要……”之后的话语,在她转身的刹那,戛然而止。
那冰冷的眼,那无情的目光,她看着他时,就像在看着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她说她放不下,但她却已经放下了,放下了恨,放下了怨,从此以后,他在她眼中,不是敌人,不是仇人,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而已……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梓山焦急慌乱的呼喊,江晚鱼没有回头,迈过一人高的蒿草,她看到了天边升起的月亮。
一束耀目红光,宛如流星,直冲夜空。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残酷的战争,开始了。
今日的一切,全部都是她一手策划,她虽不知慕容怀卿的弱点,却深谙人心的脆弱,说起来,这一次多亏有澹台婉玉的帮助,如果没有那个无辜的孩子,她也无法占得先机。
她知道自己卑鄙,知道自己连人性都已经抛弃,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上,还在乎她有没有人性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知道慕容怀卿是重伤了还是昏迷了,她现在能听到的,只有无止无尽的厮杀惨叫,能看到的,只有漫天的血色和一张张决绝扭曲的脸庞。
她早就算好,潼关久攻不下,必然会影响军心,长时间且高强度的作战,使得慕容怀卿的军队疲惫不堪,因为有胜利的信念作为支撑,故而他们越战越勇,一旦失败,他们就会不自禁地去重新估量未来,怀疑自己,久而久之,当信念变为惶恐,当勇猛化为疲惫,厌战的情绪,就会根植在每个人的心底,包括慕容怀卿自己。
再强大的军队,一旦军心涣散,那就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但就算是一盘散沙,只要他们的将领没有倒下,就能重新凝聚成巍峨铁墙,她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将领,一举击垮。
她没什么本事,没有为将者的惊世才能,也没有统领千军万马的魄力,她有的,仅是一颗谨慎而又阴暗的心,在那片漆黑的土地上,开满毒花。
这就是真实的她,一个奚成壁,也从未见过的她。
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给了慕容怀卿重重一击,而她的无情与狠毒,无疑是在原本就狰狞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她要让他痛,让他绝望,让他悔恨,甚至是,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他毁了她,她也毁了他。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个错误,以至于,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她在来这里之前,一直在恨着他,日日夜夜,从未停歇,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对慕容怀卿的恨,几乎快要超过对奚成壁的爱,在她离开他,将背影留给他之前,她心里的恨都没有停止,可当她看到远处那一片迷蒙的暗红色云海,脑中浮现出她与所爱之人漫步桃林,相携相扶,缱绻宁静的那一幕时,忽然觉得,其实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会再爱,自然也不会再恨,那样强烈的感情,自从奚成壁离开后,就不复存在。
这场仗打得并不算顺利,就算主将倒了,军心涣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朝廷军队遭受重创还未完全恢复元气,只勉强和慕容怀卿打了个平手。
不过,这也足以给那些主和派一个响亮的耳光,慕容怀卿退出了潼关,退出了桐州,总有一天,也会退出冀州。
只是她没想到,一切竟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元和初年。
新帝登基后的这一年内,因战争而逐渐衰败的国力开始复苏,百姓们衣食无忧,风调雨顺,一切都逐步走回了正轨。
不久前,奚国与淳羌签订盟约,百年之内互不侵犯,边境也由从前的战乱不断,到如今的和平安稳,那些怨声载道的声音,如今也已消失不见。只是与武宣王一战,旷日持久,耗时耗力,让人感到不安。
这是梗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根刺,更是梗在江晚鱼心中的一根刺,一天不能彻底击败叛军,南翼的皇位就一天坐不安稳。
当她召集大臣共同商议对战慕容怀卿一事时,桐州那边突然送来了急报。
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如今的她,也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任何突发事件对她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现在这世上,能令她勃然变色的事情,还真的很难找到。
可当她翻开奏报,看到第一排那极为醒目的墨黑大字时,还是呆住了。
半生纠缠,一生遗憾,都倾注在“叛党之首武宣王慕容怀卿薨逝”这几个字上面。
她以为自己眼花,可不论怎么看,那些字都清晰地停留在眼前,一笔一划,蜿蜒曲折,就像一个人的一生。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大字,心口骤然一痛,跌坐在椅子上。
周围齐齐惊呼:“太后!”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是高兴,是难过,是悲伤,是寂寞,是如释重负,亦或是空洞虚茫。
他死了,她已经决定不再去恨的人死了。
她的地位,南翼地位,这个天下,都安全了。
只是,在明明该额手相庆的时刻,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犹记得,那年晚春时节,废弃的荷塘边,君子如玉,如琢如磨,病弱西子胜三分,草薰水暖,生如夏花。
那被惊艳的时光,早已化为天外云烟,她爱的,她恨的,都已离她而去。
是的,都离她而去了。
天下这么大,却只剩她一人。
她站起身,疲惫地挥挥手,“各位大人,请回吧,武宣王……已然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众人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虽然女子的步伐有些蹒跚,语气有些委靡,但在他们的眼中,那单薄的身影,早已在无形中,成为他们心中强悍的支撑,永立不倒。
她说不足为虑,那就一定不足为虑。
这个天下,终于可以迎来真正的和平与安宁了。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大臣们欢天喜地的一同结伴离开了皇宫。
此时微风渐起,透过窗棂,吹起了桌面上微皱的纸张,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后,被打开的奏报,“啪”的一声,合上了。
谁也不知道,奏报之上,最显眼的那几个大字,是慕容怀卿亲笔写上去的。
薨逝。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是要死的,也知道那一天不会远,可当一切逼近,眼看着生命的凋零,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惶然与失落。
她说,每个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人,在真正面对死亡时都会害怕,他知道她说得都是对的,就算不对,他也近乎于强迫性地让自己认为是对的,可现在,面对真正的结束,他却开始怀疑她的话。
他努力告诉自己,我不想死,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可事实上,他却无比平静,甚至期望死亡可以早一点到来。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杀伐算计,阴谋欺骗,自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君临天下就一直是他的梦想,可站在人生的终点回首驻足时,他却迷茫了。
他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他的亲生母亲放弃了他的生命,而他却亲手放弃了自己的灵魂。
他有过爱他的人,有过唾手可得的幸福,有过属于自己的骨肉亲人,原本,他可以活得很美好,不用羡慕任何人,呵……只是原本啊。
他希望她能来看她最后一眼,可也只是想想,他知道她有多恨他,他不想让她难过,也不想让自己再尝一次锥心之痛。
体内的蛊毒已经蔓延全身,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再领兵作战,可他却不曾想,自己竟然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扶着桌子,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笔酣墨饱,踟蹰不定的笔尖终于落在雪白的纸张上。
拼着最后力气的目的,是打算写封信给她,把自己想说的,却没机会说的话都告诉她,他现在很虚弱,根本没法洋洋洒洒把想说的都写下来,他决定写自己最想说的话,最想告诉她的事,可左思右想,却发现他最想说的,很早以前就说了,想告诉她的事,他也已经做了,想象中有很多话要说,可事实上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落在纸上的,只有“叛党之首武宣王慕容怀卿薨逝”这十三个大字。
字体苍劲有力,完全看不出像是一个病弱之人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抹漂亮的轨迹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太过执着于眼前,所以才失去了本来纯净妙明的自在真心。
这或许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丢下手中的笔,他再无半点力气,跌倒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屋外的梓山,门扉被撞开,梓山慌慌张张跑进来,想要扶起他:“王爷,您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都病成这样了,还练什么字!”
面对梓山的抱怨,他只是无力一笑,“梓山,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梓山垂着头,像是赌气般瓮声瓮气的回答:“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几十年后的事情!”
慕容怀卿知道,梓山只是不愿去面对现实罢了。
“梓山,够了,从我将你捡回来开始到现在,你就算要报恩,也已经还清了,我根本不值得你跟随,如果你的主子是奚成壁,你一定会大展宏图的……”
永远一副冰山脸的梓山哭了:“王爷是我的恩人,我只认王爷一个主子!”
“傻孩子……”他拍拍梓山的脑袋,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收留梓山也是私心作祟,但临终前,这孩子还愿意不离不弃,或许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玉色的花瓶,花瓶中插着一束不知名的花枝,花枝的顶端,结着一颗欲绽不绽的花蕾。
他记得,她最喜欢在窗台上插一束这样的花枝,看似萧索,却蕴含无限生命力。
“这种光秃秃的枯枝有什么好看的?”
“我这叫行为艺术,王爷你不懂的。”
“行为艺术?本王怎么没看出哪里行为了?”
“你看那朵小花苞,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它的生命力却非常顽强,只要你相信它,当这个寒冷苍白的冬天过去,它一定能开出这世上最惊心动魄的花朵来。”
……
“王爷?王爷!”梓山见他不说话,急得连声大喊。
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他似乎什么都瞧不见,可那朵小小的、一点都不起眼的小花苞,却越来越清晰。
她说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在心底默默对她说,就让我来证明给你看。
他出生时就先天不足,教他武功的师父说,你习武,只为强身,不为名利,若将武功作为工具,那原本护身的,也会变成索命的。
但为了向她证明,他把自己变成了疯子。
义无反顾地服下蛊毒,他不再是世人眼中病弱娇贵的武宣王,虽然他知道,蛊毒所给予的力量,只不过是以消耗自己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他以为她可以看得见,可她的眼中,只有另一个他。
“梓山,你说等寒冷过去后,我能看到它开花的样子吗?”
梓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能,一定能,明年后年,您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是吗?可他却觉得,他应该,是看不到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桃花依旧,人面无踪。
其实,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
……
(不算番外的番外)
京都的雪,总是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早,纯白的晶莹,似不知轻愁的精灵,降临在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优雅洁净,浅淡婉转。
都说瑞雪兆丰年,江晚鱼坐在廊亭中,一边闲适饮茶,一边悠然赏雪,想到来年又会是一个丰收年,不禁露出轻软的笑意。
亭子四周围有轻薄却极为御寒的金丝蜀锦,红泥小炉热气腾腾,不大一会儿,满亭都飘散着醇厚沁人的酒香。
这时,亭子对面走来一个人,裹着厚厚的风氅,步履匆忙,一走进亭子,就不住地跺脚搓手:“还是你这里暖和。”
“那就多待一会儿,用了晚膳再回去。”她执起酒壶,轻轻晃了晃:“时间刚刚好,来的早不如来得巧,你倒是会挑时间。”
罗暮一边解风氅,一边走到她对面坐下:“我倒是想早点来,但上回那几个案子还没了……对了,早朝的时候,不是有人上折子参奏礼部尚书贪污受贿,还有起居舍人骄横放纵,以权欺人之事么?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帮混账真是越来越胆大,如今太平盛世,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可不能叫这些老鼠屎坏了好好一锅汤!”
江晚鱼亲自为罗暮斟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罗暮,这些年你一直在帮我,你愿意做的不愿意做的,为了帮我,你全都做了,现在想想,我是不是有些太自私?”
罗暮接过她递来的酒,连连摆手,焦急道:“你看你,好端端的又说这个做什么,如果不是你,我今天还指不定什么样呢!再说,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客套话吗?”
江晚鱼也觉得自己矫情了,不过这六年来,罗暮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辅佐南翼,什么苦活累活,包括得罪人的活都叫他干了,他说得对,如果不是自己,今日的他,必然会是另一番境况——没事溜溜鸟,斗斗鸡,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什么都不用愁不用管,哪日心血来潮,携美驾车,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做个闲散先生,多么快意人生。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会鼓励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自由远比一切荣华富贵都要珍贵。
“算了,不提这些了,好不容易得空,咱不谈政事。”
“对对,整天跟政务打交道,烦都烦死了。”罗暮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顿觉齿颊留香,不禁赞道:“好酒,入口甘醇,醒脑提神……这酒中加了什么?”
果然是一张刁嘴,她笑道:“薄荷叶。”
“什么是薄荷叶。”
“就是仁丹草?”
罗暮惊讶,“这东西也能拿来酿酒?”说着,又低头浅啜了一口,咂咂嘴:“味道还不错,别有一番滋味。”
这个时代,尚未有人发觉薄荷叶的医药作用,直到有一天,南翼染了风寒,一名刚入太医院的年轻太医用薄荷叶,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仁丹草煎药给南翼服用时,她这才发现了薄荷。
南翼虽然还年幼,但为了他能够尽快熟悉朝政,独当一面,她已经将大部分政务都交给南翼亲自处理,于是就这么闲了下来,整日不是赏景就是听戏,要命的是,这两项业余活动都不是她的菜,偶然一天,她无意中得到了一本酿酒的书,便开始把精力放在了酿酒上。在这之前,她从未用过薄荷叶酿酒,一直都是中规中矩,酿出的酒虽然不难喝,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今日头回开坛,只邀了罗暮一同品尝,用她的话来说,这叫同甘共苦,不管这酒好不好,他们总是要一同面对的。
江晚鱼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她一向不喜饮酒,但尤为喜欢这种味道甘醇绵软的清酒,甜腻中带着些微的辛辣,辛辣中又掺着淡淡的绵泽,回味无穷。
“南翼这些天的表现如何?”放下酒杯,她随口问。
罗暮杯中酒水已空,他晃晃酒杯,示意江晚鱼给他添满:“这孩子不得了,今后必成大器。”
“哦?评价够高啊,说来听听。”为他斟满酒,又朝红泥小炉中丢了几块炭,江晚鱼带着一脸期待与好奇,看着对面的罗暮。
罗暮押了口酒,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知道徐太傅吧?”
“徐太傅?”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老家伙,朝堂上就属他脾气最臭,谁都不放在眼里,要不是看他一片忠心的份上,江晚鱼早把他贬官流放了。
罗暮眼中忽地闪起兴奋的光芒:“你我都拿这老头没辙,可南翼却有办法治他,想想就大快人心。”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不过说起来,南翼这小子胆子也够大,老祖宗的规矩他都敢质疑。”
罗暮是自由闲散惯了的人,又与自己一样不畏世俗,能让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必定不是一般的小事。江晚鱼不由得问:“这小子做什么了?”
“他今天当着满朝文武,说是要下一道旨意,允许女子开科取士,入朝为官。”
江晚鱼怔了怔,这个决定的确很突然,很反人类,反封建思想,连她都只敢想想,这小子竟然直接付诸行动了!出发点是好的,可这毕竟不是现代社会,人们思想开放,男女平等,在如今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敢说出这样的话,若他不是皇帝,怕是早当成异教徒给烧死了。
“你怎么看?”
罗暮认真想了想,道:“他的想法很好,我很欣赏,但我不赞同。”
江晚鱼摆弄着手里的酒杯,暖融融的火炉烘得她有些脑袋昏沉:“嗯,我也不赞同。”
罗暮愕然:“你也不赞同?我还以为你会夸赞这小子有远见。”
江晚鱼默了一阵,低声道:“他确实有远见,也有魄力,但他还小,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男尊女卑的制度已经实行了一千多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再说,制度易改,可人的思想难改,这需要一个过程,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一切的。”
“我也这么告诉他的。”
“他怎么说?”
“他说有志者,事竟成。”
江晚鱼拧了拧眉,罗暮也拧了拧眉,然后两人开始相视大笑。
“这孩子,也不知跟谁学的!”江晚鱼揉了揉笑得酸麻的脸颊。
罗暮捂着肚子,哧哧吸气:“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哪有他那么冲动。”
“这就叫做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跟你贫了,你倒是说说,他是怎么治徐太傅的?”
罗暮憋着笑道:“南翼把自己的决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自然有人反对,但徐太傅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
“他一定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跟男人混在一起,简直有违礼义廉耻,败坏风化。”
罗暮大乐:“嘿,你猜得真准!”
江晚鱼翻翻白眼:“这帮老臣,个个顽固不化,迂腐守旧,翻来覆去就会说那些,什么先人怎样了,老祖宗怎样了,规矩礼仪怎样了,我用脚趾都能猜出他们在想什么。”
罗暮笑得停不下来:“瞧瞧,这就是我们太后娘娘的气魄,脚趾都比脑袋厉害!”
“去你的!”她笑骂了一句,追问:“赶紧跟我说,南翼怎么整治他的?”
“南翼啊,他不但没有降罪徐太傅,还给他升了官?”
“啊?升官?”
“是啊,徐太傅现在是徐太师了,南翼下旨,在宫里开设一个学堂,规定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小姐,六岁之后及笄之前,必须送往学堂念书,你知道学堂的老师是谁吗?”
江晚鱼嘴角一抽:“不会是徐太师吧?”
罗暮一拍手:“猜对了!”
江晚鱼嘴角又是一抽:“这孩子……真是太有才了!”
“徐太师当时气得胡子都歪了,却还得跪地谢恩,要不是在上朝,场合太严肃,我真要给南翼鼓掌了。”
她垂头,用铁钩拨拉着炭火,明暗之间,可见她脸容上温柔的笑意:“虎父无犬子,南翼是他的孩子,自然聪明。”
他是谁,两人无需明言。
一时间,亭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只闻炭火零星的哔啵声。
“对了,时敏说,马上就要到你的寿辰了,他想送你一份礼物,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为了缓解气氛,罗暮首先打破沉默。
她笑:“孩子闹,你也跟着闹,什么寿辰,我才二十六岁,还没老呢!”说着,作势要打他。
罗暮连忙闪躲:“我错了我错了,是你的生日,不是寿辰!”
她收回手,重新坐下,气喘吁吁的:“唉,真是老了,以前能把你打得哭爹喊娘,现在却连你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罗暮一头黑线,连忙大喊,“哎哎哎,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我那是好男不跟女斗,别以为我真打不过你。”
“算了吧,瞧你当时那样,我就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
罗暮脸更红:“我不是不敢还手,我是怕伤了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以掩饰尴尬:“哪天叫时敏跟南翼切磋切磋,让你看看你我家时敏的厉害,也算是为我这个义父报仇雪恨。”
江晚鱼一脸不以为然:“谁都能跟南翼切磋,但罗时敏,不行。”
“你怕了?”
“不是我怕了,而是那孩子太老实,就是南翼把他打死,他也不会还手的。”
闻言,罗暮立马蔫了:“说的也是,这孩子,永远也不会向南翼出手的。”
闻言,罗暮立马蔫了:“说的也是,这孩子,永远也不会向南翼出手的。”
就在两人围炉对饮时,金龙殿内。
“哈哈……笑死人了!孙侍郎家的二小姐竟然目不识丁,把如火如荼念成如火如茶!哈哈哈……”稚嫩的笑声里满是嚣张,才五六岁的孩子,穿着厚重庄严的明黄朝服,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与肃穆的场景格格不入。
“皇上,注意形象。”夸张的笑声中,另一个略显奶气的声音响起来,口吻却无比老成。
龙椅上的孩子摆摆手,精致的眉眼不以为意地一挑,琥珀色的瞳仁莹然有光,“反正母后不在,那些讨厌的大臣也不在,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可是……”另一个眉目清秀的孩子拧了拧细长的眉,幽黑的双目炯然坚毅:“太后说,习惯成自然,好的仪容举止是常年养成的,坏的习惯,也是一点一滴形成的,所以……”
“哎——烦死了。”龙椅上的孩子不耐烦地打断,双脚一蹬,从椅子上跳下,“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你要是再来烦我,我就命人把你赶出去,今后别再跟着我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罗时敏立刻闭上嘴巴,一个字也不说了。
奚南翼满意点头,就知道此杀手锏一出,自己这个唠唠叨叨的跟班必定害怕,见对方这么老实,他摸摸下巴,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母后房里有很多稀奇的小玩意,你肯定没见过,走,我带你去见识一下。”
罗时敏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道:“皇上,不可以,太后会生气的!”
奚南翼不耐烦地拽了他一把:“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
“但是……”
“我生气了。”奚南翼松开他,板着脸道。
“好……好吧。”罗时敏涨红了脸,小声嗫喏了一句。
奚南翼重新喜笑颜开,扯着他直奔听竹轩。
听竹轩与金龙殿之间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一直弄不懂,母后身为太后,地位尊贵,放着那些既宽敞又华丽的宫殿不住,偏要去住那个窄小又简陋的青瓦房,虽然那里环境清幽,风格别致,但一点也不符合母后的身份。
两个小鬼蹲在听竹轩外的一排竹子前,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确定没人后,奚南翼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太好了,母后今天不在!”
江晚鱼虽然身为太后,但她身边只有一个侍奉的宫女,此刻正陪着她和罗暮品酒畅谈,现在的听竹轩自然是空无一人。
奚南翼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江晚鱼的卧房,爬上床榻,从床榻内侧的柜子里,拖出了一个两尺见方的红木箱子。
箱子很重,里面似乎放了不少东西,可因为箱子是锁着的,所以看不到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罗时敏说:“我们还是走吧,反正箱子锁住了,我们也看不到。”
奚南翼一脸沮丧,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用这个。”他爬到椅子上,从墙壁上取下一把赤色龙鳞刀。
罗时敏吓了一跳,他听义父说过,太后房里放着一把赤色的长刀,那是先皇生前常用的宝刀,锋利无比。
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奚南翼已经用长刀将锁头劈了开来,他连忙上前捧起长刀,重新挂回到了墙上。
“哇,好厉害,这么多的稀罕玩意!”奚南翼发出夸张的惊叹。
到底是孩子,经不住诱惑,罗时敏挂好了刀,也凑到箱子边。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厉害?”奚南翼拿出一只打火机,吧嗒吧嗒按着火机按钮,他兴奋的心情,就似不断跳跃的火焰。
“咦?这个好有趣!”又拿起一个魔方,来来回回拧着。
“这是什么?”正在玩魔方的某人,视线又被一个扁扁的盒子吸引,“时敏,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吗?”
罗时敏看了看,摇头:“不知道。”
“这里面有绳子。”奚南翼将磁带里的黑色带子拽了出来,却因为用力过猛,从中间断裂:“韧性也太差了!”丢掉磁带,又拿起一颗乒乓球:“这个球不错,就是太小了。”
将箱子里的东西几乎翻个遍,奚南翼有些意兴阑珊,突然,他眼睛一亮,拿起被江晚鱼收在最底层的火枪:“时敏,你看!这个一看就很厉害!”
罗时敏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也觉得那东西一定非常厉害。
奚南翼摆弄了一阵,幸而里面没有放火药,要不然准得摊上大事儿。
罗时敏有些紧张,时不时朝外张望:“皇上,我们快走吧。”
“急什么!”奚南翼完全被这一箱子的古怪玩意给吸引住了,“这又是什么?”他拿出一只精致的小匣子,打了开来,立刻失望地嚷嚷,“原来是一只手钏啊!”
他拿起手钏,放在眼前来回瞧着:“珊瑚色泽虽纯正,但怎么看都很普通。”他又捏了捏,愕然道:“这手钏……怎么是断的?”
“我看看。”罗时敏凑了过去。
“你瞧……”奚南翼伸出手去。
罗时敏正要接,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还住这啊,好歹也是太后了,换个地儿吧。”
“我就喜欢这里,别处我住不惯。”
两人齐齐一惊,同时收手,结果“啪”的一声,手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奚南翼一看,吓得脸都白了,“糟了!”
还来不及清理罪证,江晚鱼和罗暮,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卧房。
看到眼前的场景,江晚鱼和罗暮都呆住了,再一看地上凌乱的红色碎片,江晚鱼顿觉血冲脑顶。
那珊瑚手钏,当初被慕容怀卿丢弃,她千辛万苦托人找了回来,可找是找回来了,但手钏却不再完整,她遍寻天下巧匠,才勉强将手钏复原。严格说来,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明明是送礼,却一脸严肃,害得她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找茬。
珊瑚手钏并不是多么坚硬的东西,但被慕容怀卿丢出马车后,还能重新拼接回来,她觉得自己和他的缘分还没断,或许哪一天,她与他还能重逢,虽然明白这是偏执的妄想,但心底那一份企盼,却始终不肯消散,且一天比一天强烈,可现在……
她弯下身,想捡起地上的碎片,却发现碎片太多,怎么都捡不完。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破镜重圆的典故,只是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罢了,那份不肯放弃的执念,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不见踪迹。
她浑身抖得厉害,脸色映衬着昏暗的天光,竟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白。
对于她来说,碎得不是一个手钏,而是她的心。
她的眼神是那样灰败,就像是一株刹那失去了生命力的树,眼看着就要轰然倒塌,罗暮脸色也是一白,匆忙弯下身想去搀她,却被她挥手拂开,“其实你明白,你什么都明白,就我一个人在装傻,是不是!”
罗暮想说什么,却有种嗓子被堵住的感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奚南翼吓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后如此失态的样子,尤其是她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绝望的眼神,让他觉得心惊。
他“扑通”一声跪下,“母后,都怪儿臣,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擅自做主,乱动您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身,摇摇欲坠就似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看着南翼,她抬起手,张开了五指。
“太后,都是时敏的错,和皇上无关,要罚您就罚时敏吧!”又是“扑通”一声,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奚南翼身前跪下。
扬起的手臂并未落下,只有红色的碎屑,沿着张开的指缝缓缓漏下,她疲惫转身,声音压抑:“去吧,这里留给下人打扫就好,我要一个人静静。”
奚南翼还要说什么,罗暮连忙扯了他一把,又拎起罗时敏的后领,一手一个出了房门。
望着空空的掌心,江晚鱼不禁苦笑。
她一直都活在梦中,谁也叫不醒,南翼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毫不客气地狠狠打了她一耳光,把她从梦里给打醒了。
在她决定不惜一切将奚成壁送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与他,此生缘分已尽。
这么多年的强求,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今天开始,这个自欺欺人的理由也没有了,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无尽的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可现在才明白,有些脆弱,是与生俱来的。
靠在床头,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多些勇气。
很绝望,很害怕,可她还有南翼,再苦再难,也得走下去。
她告诉自己,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夜渐渐深了,侍女拢了火盆,悄悄端去她的卧房,放下后就退了出去。
她蜷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截相对完好的珊瑚碎片,昏昏沉沉,似梦非梦。
或许是太过想念,恍惚之中,竟感觉到了他的气息,那么真实,仿佛就在身边。
猫儿脚步轻柔,姿态优雅地走过狭窄横梁,在朝着天边硕大银盘飞跃而去前,朝着某处黑暗角落瞥了眼,喵喵叫了几声,然后纵身一跳。
耀目的白光,没能阻止猫儿奔向明月的步伐,那一闪即逝的惊艳,除却夜晚的精灵,无人得见。
男人的脚步如猫儿般轻巧,英俊优雅的脸容,可与明月争辉。
走到塌边,牵过她的手,小心地将被她握在掌心的碎片取出,男人想了想,从笔挺西装的口袋中取出一只紫色丝绒精致礼盒,打开盒盖,拿起一枚白金钻戒,缓缓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如玉的指尖配着晶莹的钻戒,一切都是那么相得益彰。
男人满意地笑了,俯下身去,轻柔的吻落在她微蹙的眉心,“早安,我的宝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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