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天成市场研究公司成立,做了这么多年的市场调查、市场营销,市场开发,意映她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有一班旧日臣子帮忙,很快,便在业内站稳了脚跟。
而我,整日忙着东奔西走,和她相聚的时间,竟然都只能谈及公事!
这日,正坐在办公室,小曲推门进来。
我退出风氏那天,小曲竟然也同时递上辞职信!
“习惯了跟着唐总您!”他满脸的惬意,“更何况,我的女友也在唐氏上班!”
我假意拿起一旁的公司章程:“你不知道唐氏员工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许底下员工有超越正常工作以外的关系么?”
他当下愣住,旋即笑道:“反正我也没有做过地下工作,就当练习新工种!”
想及当日的情形,我不禁莞尔,抬首问他:“他们怎么说?”
“文件和资料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和中天签约!”他将手上的那几份文件递给我, “不过对方说,要唐总您记着,这可是很重的一份厚礼,到时,要保证能过关斩将,捷报频传!”
捷报频传?不由得苦笑,前些时日,每天必去天成报到,与她的关系,却依旧不咸不淡,彷佛退回到结婚前刚刚认识的那段岁月,不,比那时还要疏离!隐隐约约,觉得她似乎要远离这座城市,远离这里的人事,包括我在内!
心乱不已,正待起身,却看见意映推门而入,连忙迎上前去!
☆、共舞之意映篇
※※※共舞之意映篇※※※
吃完饭回来,远远便看见公司门口有人在四处张望,走近了看,竟是那日在墓地匆匆一见的父亲。
一看见我,他便迎了上来:“意映,就当爸爸求你,你放过中天吧!”
不由得诧异:“爸你说什么啊?”
“你和意秋斗气归斗气,可你们俩毕竟还是姐妹,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中天拿来玩啊!”
愈加不解,与意秋斗气,现今的我还不至于如此:“中天是不是出事了?”
他摇了摇头。
正待开口,身旁的如意已经笑道:“那伯父您这又是唱的什么啊?”
父亲不禁神色哂然,看着我和如意,欲言又止。
暗叹了口气,我低声说道:“爸,我们进去谈吧!”
走进办公室,我倒了杯茶,递给他:“是不是发现什么问题了?”
他低头取出一叠纸:“中天这个月一共谈了四个大项目!”
我笑了笑:“业绩应该很好才对啊!”
他叹了口气:“意秋的能力虽然也不错,可是,这份报告也太沉了!”
我低头,翻了翻:“没什么问题啊!”
“可我总觉的有些不对!”
我又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奇道:“怎么都是今天签约?”
父亲苦笑道:“四家不同的公司,不同行业,不同地区,看上去毫无联系,却偏偏选择同一天和中天签约,不让人觉得诡异都不成!”
如意接了一句:“可伯父您又觉得放弃了太过可惜,所以才来试一试意映的吧?”
我不由得轻笑:“爸你太看得起女儿了!”
他有些窘然,低低说道:“天成开业时的盛况,可是轰动一时!”
我笑笑,不答。
坐了一会,父亲便要走,我起身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轻道:“意映,以前是爸疏忽了你,不过,那都是因为你妈她……”
“爸!”我拦住他的话语,“就让妈她入土为安好吗?”
他叹了口气,走到路边的车子边,打开车门。
“看出什么问题了么?”如意在身后轻声问道。
我摇摇头:“不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如意笑了笑:“至少那个房地产开发的项目就是个陷阱!”
不由转身看她。
“你忘了前段时间我刚去那里,碰巧和当地的旅游局长一块吃了顿饭,他无意中透露,将有一个生态园的发展计划。中天要开发的那片商业住宅区,很不巧,就在圈定的范围内!”说完,她笑着回望我。
心中微微一动,我回到办公室取了车钥匙:“如意,我要去唐氏走一趟!”
“那我就暂时看管你的办公室吧!”
推开唐径天的办公室,他一脸的欣喜:“意映,我也正要找你!”
“中天的项目,是你弄的?”
他笑了笑:“是我!”
不由得气恼:“唐径天,你太荒唐,中天不是她时意秋一个人,你可知搞垮一个公司……”
他拦住我的话语:“意映,你不想欠我,是不是?即便所有的事都是我自愿,你也不愿意,是不是?”
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从未见过这般咄咄逼人的唐径天!
须臾,他轻声笑道:“其实,我只是想给时意秋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不会逼得中天破产的!”
恍然,我低声问道:“你没让人去签约?”
他摇了摇头:“虽然做这些计划书颇费了些心思,不过就当训练大脑了!”
不禁讪然,颇有些手足无措。
“今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是让我们过去看小侄儿,一起走吧!”说罢,很自然的牵起我的左手,往外走去。
我抬眼看他,见他神态自若,反而是自己,有些异样,心念微动,低首将手轻轻抽出。
他也不觉有异,只是回头招呼仍站在原地的我:“意映,快点啊!”
于是,抬腿跟了上去。
翌日,我正低头看第一季度的中期报表,意秋突然闯了进来。
“时总,我拦不住……”
“小凌,你先出去吧!”我笑着让秘书走了出去。
“是你让爸爸推掉那些项目的?”她神色激动,“时意映,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出头?”
我低下头,径自看着手中的报表,不发一言。
“是你,是不是?”她声音渐说渐低,待至无声时,忽然又尖锐了起来,“为什么我和妈要一辈子都压在你们母女底下?”
有些愕然,忍不住抬首看她。
她一脸轻笑:“当日你母亲在大厅说的那句‘你方碧云此生注定是我手下败将’,我至今记得。现在她满意了,连我母亲后半生的幸福,都是她梅若卿的恩赐才得来!”她盯着我得眼睛,声音颇有些嘶哑,“还有你,二姐,你在家时,每个人都只知道时家有个时二小姐!我18岁便进公司实习,还要辛苦完成学业,好不容易得到认可,你一回国,就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部抹煞!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什么都要跟我抢?”
“不满足的是你!”唐径天推门而入,厉声说道。
意秋回头,呆呆愣住。
“如果你是来问意映关于中天的那几个项目,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都是我!”他越过她,走近我身边,“园琅的电子配件RVK,信息产业部明年二月便会松口,到时,中天与园琅的项目一上马,大批RVK的更新换代产品便会涌入国内市场;新桥的食品,一等你中天引进流水线,禁止生产的批文也会跟着下来;陆通的房产……”他顿了一下,“还要我说下去么?”
天罗地网,早已撒下,只等她时意秋点头签字。
意秋脸色大变,一脸惶然:“为何你要这般待我?”
径天沉声道:“你对意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心中一震,不由得抬眼看他。
意秋往后退了几步,靠着身后的椅背:“我从未害过你!”继而指向我,“她到底有什么好,要你这么护着?”
径天低首看了我一眼,轻声答道:“若非你是意映的小妹,或许我连时意秋是谁都不认识!”
眼见意秋一脸呆滞,脸色苍白,扶着椅背的右手瑟瑟发抖,我不由别过脸,暗叹了口气。
良久,她忽然笑道:“唐径天,我时意秋此生若对你还有半点爱意,天地难容!”说罢,转身离去。
径天忽然轻叹:“只盼她从此对我断念去想,能看一眼身边的人!”
见我一直沉默,他轻声说道:“我以为你会说我太过残忍!”
心下微动,我转头看他:“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方式,旁人哪来的资格说三道四!”
他脸色一变,看着我,低声说道:“意映,我有话想跟你说!”
“改天好么,我今天没有心情!”我侧身想取过最底层的文件,拉了许久,却依然纹丝不动。
他伸手帮我拿出,放在桌上:“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看着他的背影,我呆愣许久,忽觉口渴,起身想要倒茶,却发现,双手冰凉,瘫软无力!
这个唐径天,不是我所熟悉的唐径天,这样的唐径天,我可有信心爱上?
午休时,如意来找我。
“唐径天托我来当说客!”她看着我笑道。
我叹道:“以为你不会答应!”
“今时不同往日!”
“意秋的事,是你告诉他的?”若非如此,他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总不能让他一直以为时意秋只不过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她看着,轻声说道,“意映,他并没有害谁,只不过是给时意秋一个教训,让她明白,耍手段,用心机,会的不是只有她一个!”
见我神情有异,连忙问道:“还是时意秋又说了什么话,伤了你了?”
我笑着摇头,锥心之痛都已受过,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如意忽然叹了口气:“她一味贪图长大,借助了魔道!”
不禁莞尔:“如意,何时说话这么深奥?”
她长吁了口气:“听得懂我的话,你还是那个时意映!”
我笑了笑:“只怕他已非当日的唐径天!”
如意轻声笑道:“意映,你见惯了温和内敛的唐二少,偶然看见他的咄咄逼人,难免会不习惯!”
我抬眼看她:“真怀疑你是不是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
如意大笑:“谁要敢克隆沈如意,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不由得失笑。
她盯着我,端详许久,忽然叹道:“意映,你在怕什么?”
我一愣,笑道:“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低头沉默,良久,抬首轻叹:“不,意映,你是在怕。当日你不听我劝,执意要嫁他,是因为主动权在你手,要收要放,你都可以说这是自己的选择;而今却是他步步紧逼,你怕一旦后退,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轻拍我的肩膀,“意映,你太自虐,非要把自己逼成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才肯安心!”
不由得紧握自己的双手:“如意,他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要这么帮他?”
如意笑了笑:“他只对我说过一句话,‘现在的唐径天,只爱时意映一人’!”
愕然呆滞,须臾,脸色绯红。
如意轻笑:“意映,给他打电话吧!”说罢,走出办公室,轻轻掩上门。
“意映,我有话跟你说!”
“意映,给他打电话吧!”
他和如意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反复,我看着面前的电话,犹豫良久,终于拿起话筒。
拨了两个号码之后,忍不住又放下。不禁轻拍双颊,低声叫道:“时意映,你在做什么?”
坐定之后,将号码拨出。
“径天,是我!”
他的声音也有些异样:“意映,我在你们公司对面的餐厅!”
“那我过来找你!”放下电话,我下意识的扯了扯衣襟,意识到之后,不禁失笑。
“满室盈香”是家新开不久的餐厅,过了午餐时间,客人便很少,我一进大厅,服务员便把我领到了包厢之内。
见他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怎么感觉好像聆讯一样!”
他亦轻笑,起身帮我拉开椅子。
“我曾经看过四年的心理医生!”倒了一杯茶给我之后,他低声说道,“情感性精神障碍兼轻微的性厌恶症!”
不由得愣住,抬眼看他。
“我和伊依……”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从小感情便很好!”
我微微颔首,风家和唐家一向交好,世人皆知。
“风阿姨早逝,伊依小时候便对我十分依赖。我父母那时也常开玩笑说,等她长大后,就帮我向风叔叔提亲!”他叹了口气,轻道,“我16岁时许下的生日愿望,便是娶她为妻,那时伊依不过十岁!”
内心不由得酸涩,难怪如意那时劝我,两个月的时间如何与20年的感情相抗衡!
“年少轻狂,自以为什么都该自己的!”他苦笑了一声,“却不知道,其实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改变。”
他忽然抬眼看我:“伊依那时常常一袭长裙,像极童话中的天使!”
我笑:“她现在依然如此!”
他摇了摇头:“不过已不是我心中的天使!”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低首,顾自喝茶。
“大学二年级,我被学校选中,作为交流生去了英国一年,回国的第二周,就是伊依的生日!”他忽然神色有异,低头喝了几口茶,才开口继续说道,“自然是精心为她准备生日,可她却偏偏打来电话说,要和同学一起!我在风家等到10点,独自喝闷酒,一直过了11点,才从窗户里看见她和一个小男生吻别!”他握了握手中的茶杯,关节处已有些发白。
忽然想到什么,我亦不禁惶然,难怪他会对人说那一天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难怪结婚两年多来,他滴酒不沾,难怪每到风伊依生日,他总是心神不宁……忍不住低声叫道:“别说了,径天,你别说了!”
他深吸了口气:“那日风叔叔见我在家,便放心去参加天安的酒会;原本一直在家的王妈,那天也请假回家!”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轻道:“伊依那时不过15岁,我差点毁了一个花季少女所有的梦想和期望!所以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啪”的一声,他手中的茶杯忽然破裂,有血丝淡淡从他手掌渗出。
不由得慌了神,连忙起身,高声叫着服务生。
他摆摆手,低声说道:“我没事!”
服务员也匆匆跑了进来,一看情形,连忙跑出去取了创可贴进来。
我接过创可贴,俯身轻轻贴在他掌心。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低低问道:“这样的唐径天,可还配的上你?”
下意识的抽手,却不料被握的更紧,只得由他。
两相静默,许久,忍不住问道:“那伊依她……”
他叹了口气:“风叔叔带她去德国一家精神疗养院静养,半年后,因为一次深度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把过去一年的记忆都忘记了,包括生日那天的事情!医生说是她刻意尘封那段过往,有时候听着她叫我‘唐二哥’,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她的眼神!”
轻轻回握他的手,却发现依旧冰冷。
“风叔叔他那时虽然怪我,却只字未跟我爸妈提起,甚至我大哥都不知道此事!”他苦笑了声,“大学三年级时,我便进入风氏实习,让风叔叔可以专心照顾伊依!”
“然后从此放浪形骸,游戏花丛?”
他顿时苦笑:“意映,一个风氏已让我焦头烂额,我哪来如此的精力?”
我低声道:“你住院期间,方绮文来看过你!”
他微怔,继而轻道:“方绮文,我是在一次公司酒会上认识她的。那时她虽有才气,却始终无法博得上位,便想帮她一把!”
想及前日有关自己的种种新闻,心中微动,遂在他一旁坐下,不再开言。
“也有心找个女友,可是,却一再不了了之!”他摇首低叹,“医生说我患了性心理障碍,上天的惩罚,果然及时!”
忍不住问道:“这么多优异女子,就没有一个让你心动过?”
他顿了一下,须臾,轻道:“曾有一个!”
觉得他手有些松开,我顺势将手抽回。
他抬眼看我:“那时《名流》杂志为爸做跟踪报道,当时负责采访的,便是周黛眉。因为经常上门,便与她熟识!”他低头喝了口茶,“与她说话毫无压力,很是轻松,一度兴起向她求婚的念头,可她喜欢的,却偏偏是我父亲!”他叹了口气,“她大哥翻出当年日记,见到上面写着‘唐先生’三字,便以为她是因我而郁郁寡欢!”
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忍不住问道:“当日你向我求婚,是不是也是这个理由?”
他轻摇首:“意映,你太不寻常,即便是站在众人之中,依然是最突出的一个!”
不由笑道:“径天,你太夸张!”
他低道:“是我自私,第一次遇见如此合拍的女子,不假思索,一心便只想着娶你进门!婚后,见你笑容越来越淡,才知道,你不开心!”
我看着他,笑道:“径天,你可知道,我不开心,全是因为你!”
“意映!”他轻轻叫了一声,随即无语。
不由得黯然,那时的他,果然不爱我!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些酸涩:“径天,现在的你,其实并非真正爱我……”
“意映!”他轻执我手,“那时的我,或许不懂怎样爱人,但是,今时今日,唐径天心中,只有你一人!”
心弦轻颤:“你怎能肯定?你怎知不是因为你……”
话未说完,他已将我拉入怀中,低头吻住我双唇。
良久,他低声气喘:“其他女子,我从未如此失控!”
顿时双颊绯红,我轻推开他,远远坐开。
“意映!”他轻声叫我。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我低头取出手机。
“时总,开会时间到了!”
挂下电话,我抬首看他:“你给我时间……”
“要多久?”
不禁轻叹,果然已非往日的唐径天:“我会给你打电话!”说完,我起身,走到门口,推门时,忍不住回头问道:“当日你一直不肯穿浅色衣服,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一怔,继而答道:“那时只是觉得深色的顺眼,现在却觉浅色的舒服!”
心下微动,不由得笑了笑,原来,是自己太过多心,于是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一周后,正低头沉思,秘书敲门进来。
不由得叹气:“又是唐总?”
小凌轻笑:“时姐,今天不是,有位温先生一定要见你,说是沈小姐的朋友!”
如意的朋友?我低头看她递来的名片,温庭允,很陌生的名字,不禁有些诧异:“你让他进来!”
“时小姐你好,我是温庭允!”
很温和的声音,我抬首,正见一斯文男子,一袭咖啡色西服,甚是熨帖,心中一动:“你是如意的……”
他叹了口气,轻道:“我是如意的前夫!”
前夫?忍不住起身惊道:“如意何时与你成婚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低头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看了一眼,是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男生,眉清目秀,和如意竟有几分相象,不禁抬头看他。
“他叫温若谦,是我和如意六年前所生……”
“你等等……”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六年前……七年多前,正是如意重回沈家的时候,那一年多,我和她彻底断了联系,直到后来她重新来时家找我!
“沈家除了沈老太爷,其他人大都早逝!”
“所以才会认回如意啊!”
他轻轻摇头:“并不全是如此!那年如意的大伯因病住院,老太爷去求签,说是沈家要在半年内增添子嗣,才可消灾解难!”
“荒唐!”想及如意当日可能遭受的种种,不由气愤。
“如意一回到沈家,便整日被关在房中,三个月后,她点头答应与我成亲!”
不由盯着他,这个俊逸男子,看起来并不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你也由着沈家人胡闹?”
他低首:“我那时鬼迷了心窍……”
不禁怒道:“温庭允,你配不上如意!”难怪如意对那段过往如此讳莫如深!
径天进来时,正见我一脸呆滞,精神恍惚,急道:“意映,意映!”
转身见是他,我不禁低呼:“径天,我太不关心如意!”每日向她倾诉烦恼,却不知,如意她远比我有资格怨天尤人!
“现在关心我也还来得及啊!”如意忽然推门笑道,目光触及桌上的照片,笑着拾起,“时意映,你何时对三岁孩童感兴趣……”猛地停了口,看着我,低声道,“意映,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轻道:“温庭允来找过我!”
如意冷笑:“他来做什么?”
一旁的径天笑了笑:“我先出去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谦得了ALL!”我低声说道,“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联合化疗已经五周,可是没有效果!”
“BMT!”如意低声喃喃。
“什么?”
她笑了笑:“骨髓移植!是不是温庭允他们的骨髓都不相配?”
“如意!”不由低声唤她。
“他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找他!”她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意映,我没事!”
是夜,如意拎了两瓶白酒来我的住处。
“意映,我明天便和温庭允一起走!”
“如意!”我握住她的双手,“我和你一起去!”
她笑笑:“又不是上战场,还要成群结队!”
“如意,如意!”我低低唤道。
她笑:“意映,我把小谦扔给他父亲,不闻不问六年,天底下,狠心之人莫过于此!”
不禁黯然,低头喝了一大口,却呛在喉口,不由自主的连声咳嗽。
“如意,天山底下放牧是否真那般惬意?”
她忽然轻笑:“意映,你穿惯了细跟皮鞋,厚底的马靴,你会不习惯!”她低头又倒了一杯,“如今,我也不能再高飞!”
“如意,若是你的骨髓也不能配对怎办?”
她愣了一下,继而轻道:“实在不行,就与温庭允再生一个,不是有脐血干细胞移植么?”
我不由叹道:“如意!”
她笑:“佛祖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低下头,轻声问道:“如意,为何我不能像你这般看的开?”
她低声笑道:“意映,你是思恋凡尘,偷下天庭;而我,却是偷了玉帝老儿的假须,被贬下凡!”她将酒杯高高举起,“你不舍这红尘浊世,我却心心念念,重回天庭!”
“再偷玉帝的假须?”
“不!”她笑着摇头,“想拿西王母的假睫毛一用!”
径天与温庭允进门之时,恰见两个酩酊大醉的女子,相拥而笑。
☆、共舞之唐径天篇
※※※共舞之唐径天篇※※※
“径天,有时间么?我想找你谈一谈!”自那次与她坦白过往,将如意送走后,她便再无消息,连家中的聚餐,都没来参加。而今,忽然打来电话,惊喜的同时,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已经决定了!”云来酒吧内,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她极为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一下,“下周去西藏看大姐!”
果不其然,内心苦涩不已!她果真不肯接受,回首和我共牵手!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很清楚,她说那里缺一个理科老师,我过去,正好顺便救急!”
“那公司怎么办?”
她双手交错,轻轻握住茶杯,将它举高,啜了一口:“天成如今已经步入轨道,即使我不在公司,她们也能应付!”
差点忘了,她的一干下属,个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拼命三郎!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当初之所以会创办公司,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们都想离开中天!”她轻声说道,“其实,很早就知道,以我的性格,并不适合在商场厮杀!”她忽然轻笑出声,“我会晕血!”
饶是心事重重,我还是不禁莞尔。
“这里就没有比青藏高原更有吸引力的东西了么?”我忍不住伸手握住她,“包括我,都不能让你留下么?”
她任由我握着,并没有像之前那般急着抽离,只是静静的看着我。许久,终于开口:“径天,我说服不了自己!”
——我的勇气,两年前已经挥霍殆尽!
——你知道么,那时候提出离婚,其实伊依只是一部分原因!
“径天,婚姻之中最起码的信赖,你都不肯交给我!”她忽然轻道,“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你从未真正试着走进我的内心,也不肯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意映,今时不同往日,为何现在轮到你一直把我推开?”
她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不是把你推开,只是还没做好准备!重拾一段感情,现在的我,还做不到,即便……”她忽然垂首低道,“即便现在的我,还是那么喜欢你!”
眼前又重现希望,我柔声道:“为什么不让彼此一起努力!”
“其实,出去旅行是我很久以来的梦想!”她的眼神中,盈满了向往和憧憬,“纯净的天山,神圣的布达拉宫,还有奇丽壮观的雪域高原,这些,已经在我脑中盘旋了太久太久了!”
“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陪你一起去!”
她轻轻按住我的双手:“径天,这次,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况且,我还有事想拜托给你!”
无奈的重新坐回:“什么事?”不会是要把公司丢给我吧?
“帮我看着天成!”
“可是,你也知道,市场并不是我的强项!”
她摇头微笑:“径天,在我面前,你还要谦虚么?”
不由得颓然:“不怕我把公司弄跨?”
她却只是浅笑不语!
最终,还是我先行投降:“我会等你回来!”
她淡淡笑道:“径天,你不必刻意等我,到时,我要是带回天山脚下的英俊少年……”
“意映,我会赶在你之前,说服那里的年轻男子搬离祖居!”
她有些无奈的摇头:“径天!”
索性无赖到底:“要随身带着我的照片,还有,有男人来搭讪,你要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名花有主!”
她已然轻笑出声:“我会在周围筑上篱笆,写明生人勿近!”
“熟人也要止步!”想及林书炜等人,我忍不住插嘴道,说罢,自己也觉,孩子气十足,不由得失笑,“我记得你当初学的是管理,能胜任么?”
“大学时,去物理系旁听了三年,不知道够不够资格做一名物理老师!”她忽然站起身,“很久没去电影院了,一起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求之不得!连忙跟着起身:“还赶得及看九点半那一场!”
几天后,送她去机场,看着她走向安检出口,脚步是那般的轻快,酸涩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对她来说,离去的欣喜远远大过不舍!
候机时,她看我一脸郁卒,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好像很想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的开心,已经清楚的印在脸上了!”笑容,实在灿烂的让我郁闷!
她不禁莞尔:“我开心,不是因为要离开这里,而是向往即将到达的目的地!”
“有什么不一样么?”端己忽然凑上前来,插嘴问道!
她对他笑了笑:“这表示,我不是对这座城市失去了感情才离开!”
“太高深,我这个俗人怕是听不懂!”说着,他站起身笑道,“出去走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太亮了!”
“有两个同事想要进公司,你帮我跟人事部说一声!”
“你真要把天成当成收容所了?”
她忽然神色一正:“我最初进入中天时,是她们两个一点一滴教会我,更何况,虽然她们的工作效率比不上其他员工,可是经验和独到的眼光,足以弥补缺点!”
连忙笑道:“我收回刚才那句玩笑!”
她亦笑:“两位前辈心气很高的,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不放心,干脆留在公司主持大局?”
她有些无奈的摇头:“径天,今天才发现,你也是蛮罗嗦的!”说着,拿过一旁的小包,笑道,“到时间登机了!”
只得站起身:“到了,记得给我……”
“不会忘记的!”她回首,笑意盈然!
只怕要很久见不到这张笑脸了,看着飞机腾空而起,我在心底暗叹!
“风水轮流转,看来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不知何时,端己站在了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头,笑着说道。
看着他一脸促狎,我笑道:“意映她并不是在逃避!”
“那何必跑到那么山高水远的地方?”
我笑笑不语,虽然很怕就此离去不再回头,可是,我知道,若不给她这个空间,只怕会就此将她彻底推离自己身边!
“既然这么离情依依,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见我一径沉默,他忍不住说道。
“意映她想一个人到处走走!”
“还说不是在逃避!”端己嘟囔了一句,“你们两个,我真的是看不明白了!”说完,又顾自笑道,“真是的,要我明白做什么?径天,以后要和你保持距离了,再这样下去,我可以申请加入三姑六婆的行列了!”
忍俊不禁:“只怕是你耍宝的才艺越来越高了才对!”
回到家中,竟然空无一人,餐桌上一大盘冷面。
“径天,为了不刺激你弱小的心灵,我们就不在你面前双双对对了!”
不禁莞尔,定是老妈的主意,抗议我没能留住意映!
在书桌前坐定,拉开抽屉,又发现一张字条:“径天,我和如晗带孩子去看她大姐了,你多辛苦一点,好好看着唐氏——驭风!”
愕然!这些人,真以为我是无敌超人啊!
“端己,帮忙来唐氏充当一下救火兵!”翌日,一走进天成的办公室,看着面前的一大堆文件,赶紧给端己打了个电话!
“顶梁柱刚走了一根,我都被老爸折磨的剩下半条命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顶梁柱?”
“我那个学弟昨天刚刚递上辞呈!”
“林书炜?”
端己忽然笑道:“对啊,径天,看来人家比你情深意重多了,都跟着意映一起走了!”
“去了西藏了?”登时站起身,大声问道。
“谁跟你说去了西藏了!”他朗朗笑出声,“紧张了吧!他说要去德国修研法律,没办法,只能忍痛放行了!”
“你的金蝉脱壳十三计呢?”
“老爸的天罗地网,你以为真那么容易逃脱啊!”他叹道,“不跟你说了,做苦力去,没功夫跟你磨嘴皮子了!”
只得认命的面前的文件!
中午,终于等到意映的电话:“我到了!”
“怎么样?路上还好么?那边冷不冷?……”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却发觉传入耳内的是冰冷的“嘟嘟嘟”声,她,她竟然用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听完我的抱怨之后,端己大笑不止:“径天,真该感谢意映,现在的你,比大学时可要可爱多了!”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禁急道:“意映不会有事吧?”
“你就省省心吧,信号不好而已!”他一脸的惬意,“径天,你的工作效率大退啊!”
“剩下的,就是留给你的啊!”我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反正唐氏代理总裁的位子,你又不是没有坐过!”
“老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啊!”他大声嚷道,“你们兄弟俩,一个个都没有半点责任心,唐叔叔早晚会被你和驭风气晕!”
“放心,他正陪你父亲下棋,精神好的很!”这一回,该轮到我悠哉了吧!
几周后,忽然收到意映寄来的书信。
——径天,不知为何,在这里,手机一直没有信号,附近也无法上网,索性,就给你写信!我现在在日喀则地区一个叫做南木林的小镇,身后是南木林寺!当地人告诉我,南木林在藏语中是胜利的意思,也可以用来表示圣地,想不到,今后我所居住的地方,竟也是处圣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修道得功!
前几日因为大雪封路,今天上午才到达住处!果真像意安说得那样,空气很干,一走下车,迎面就是一阵大风,夹杂着洁白的雪花,在我这个南方人眼中,别有一番情趣!唯一不足的,是气温实在太低了,偏偏几人之中,只有我一个在瑟瑟发抖。幸而意安提醒我多带些衣服,把行李箱里最厚的棉衣都穿在身上了,不过还是觉得冷!后来,索性在雪地里跑圈,总算暖和起来。
往南边眺望,可以看见皑皑的雪山,想不到,竟然有一天和喜马拉雅山如此的接近!可惜,刚到时,有些轻微的高原反应,虽然已经没事,不过,还是不敢在这冰天雪地里出行,或许,等到明年夏天,可以给你寄一张我站在山顶的照片!
明天就开始上课,我先准备功课去了!
……
看到结尾处“意映”那两个字,只觉满心欣喜,笑容很自然的浮现脸上。心念微转,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叠信纸,小心的摊开,提笔:
“意映卿卿如晤”,刚写下这几个字,忽觉不妥,就凭我大学时,低空飞过的古文选修,还是放弃写一篇感天动地的《与妻书》比较实际!
于是,揉烂了扔到一旁,又提笔:
“意映见字如晤”,似乎太酸;“意映,你好”,太俗;“意映,展信开颜”,别扭……许久不曾写过书体信,写了开头,都不知该如何接笔!
伸手拿过一旁的相片,细细凝视,于是,重又低头写信。
——意映,信已收到,公司一切顺利,爸妈他们去参加母校的百年校庆,顺便和一帮老同学组团出游去了,大哥和如晗还在澳洲游玩,丝毫不顾及我这个苦命人的死活。所幸还有端己可供差遣,虽然他日日埋怨不断,可是,还是每天上门报到!陆叔叔已经开始向我偷偷打听,天成是不是新近来了几位绝世美女!
上周挑了两件厚棉衣,下午就给你寄去,听说那边现在的气温早已低于零下,你向来比别人怕冷,别忘了早上起床时,就先多加几件衣服。上次你走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我也一一给你寄了过去。另外,还多加了一箱蔬菜罐头,习惯了南方小菜,我怕你一时半会适应不了当地的饮食。
爸爸他来找过我几次,问起你的情况,意映,他还是很关心你。中天上周和泰安一起合作开发了个新项目,发展势头也不错。
子真想让我问你一声,如果有看到她上次向你提及的藏饰品,让你给她带一些。
小谦的手术很成功,如意说,过些时日就把他接回来,电话中,语气很轻松,想来恢复的不错!到时,再拍些照片给你寄过去。
我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想你!
径天
写完后,等墨迹慢慢变干,小心翼翼的折好,按照她写来的地址,抄在信封上。封完信口后,忍不住又拿起她的那封信,仔仔细细又看了几遍,方才起身出门!
等了许久,才收到她的第二封信,此后,她也不定时的寄些明信片回来。
——径天,到了教室才知道,我并不是给学生上课。当地一群上了年岁的中年妇女,在家闲赋无事,意安组织他们重新进入学堂,课程结束后,就义务在学校帮忙授课!她们之中大多数人,都不知牛顿爱因斯坦为何人,所有的知识,都要一点一滴从头教起,有些吃力,可以想象最初意安有多辛苦。幸而每个人都十分好学,难得的学习机会,一个个都很是珍惜,常常是到了月挂中天,教室里还有人埋头苦读!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在底下偷懒睡觉的情形,汗颜不已!很多事情,惟有退开几步,才发觉,彼时拥有的,是如何丰足!
最近,又加入几名稍微年轻的学生,我和意安都有些高兴,可是,见到那名新近进校的男生,又有些怅然!若是他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以他的聪颖,走进高等学府,并不是问题。
昨日,我对他说,可以资助他重读中学,可是他却摇头拒绝:“我怕到了城市之后,会舍不得那里!更何况,以我现在的学历,教授他们,足够了!”
原来,胸怀高远,与年龄见识都无关!
——这几日是日喀则新年,学生拉着我和意安去家中过新年!藏历的12月29日,这里要举行“古恰”活动,和当初妈经常搞的家庭大扫除一样!不过,大家一起打扫房间的感觉,真的很温馨。
晚上,举行驱鬼仪式完,齐聚一堂吃“古突”。我吃到包有白石子的面团时,主人家说是表示我平素心肠好,不过,下一个,又吃到一个包着辣椒的,身边的学生连忙示意我吐出,引得哄堂大笑,开心不已!
今天一大早,学生的母亲将青稞煮酒送到我的被窝前,让我喝完再睡,虽然还是不能适应这种青稞酒、糌粑、奶渣、人参果拌合的煮酒,可是,喝完后,还是觉得浑身暖意。醒来时,主人家已经取回“四新”。
吃早餐时,学生顺道教我几句吉祥话,可惜我只记得扎西德勒和洛萨尔桑,就是吉祥如意和新年好的意思。听说明天会有青年男女唱对歌,跳“堆谐”舞的活动,不由得有些心动。这些时日,跟着当地人学跳舞,发觉,自己并不是天生舞痴,或许,因为这里的舞蹈,大都是兴之所至,随意之极,反而没有太多的拘谨,突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了!